“古有光武,复立炎汉;如今,我们大梁,就不能出现下一个光武帝吗?”
这是褚江侃侃而谈,怂恿大家升起贪婪野心的话语。
“朕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朕才是父皇属意的太子!安东王世子只是娘娘昏聩之年立下的傀儡!他哪里配做皇帝,掌握这九州万方,四海之土!朕没有病,此前,都是娘娘贪权,又被道士蛊惑,这才以假病污我!”
“诸君!还望诸君助我送女主入后宫修养,辅助我重兴大梁,诸君,晋朝有‘王与马,共天下’的美谈,时至今日,王家依旧是海内第一大族,大家难道就不艳羡吗?”
“诸君与朕举事,若事成,朕以国与诸君共享!朕亦能与萧家、褚家、韦家共天下!到时候,权力共享,富贵共享,岂不快哉?!”
这是康乐帝坚定大家造反信心,鼓动大家支持他的许诺。
因为这些怂恿,这些许诺,萧裕铁了心要扶持废帝。
他也想做摄政大臣。
虽说趁着太皇太后娘娘生病的机会,投靠废帝的行为很不忠诚,但他总要为自己考虑一些。
只做武官,家族就兴旺不起来,只忠于娘娘一人,不给自己留后路,他这个孤臣,以后会有好下场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毕竟他身上可一直都背着,没经过内阁票拟,也没有明旨下发,就谋杀、铲除宗室的罪名呢!
娘娘活着,这个罪名就永远都不会成立;可娘娘迟早有撒手人寰的那一天,到了那个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他只能为自己多考虑一些了。
北衙内,萧裕理了理自己银黑色的兜鍪,压了压自己挂在腰间的宝剑,心里暗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冒着巨大风险,为太皇太后娘娘斩断简王这个心腹大患的功劳,已经足够偿还太皇太后娘娘提拔重用的恩情了,而现在,他为自己多考虑一点,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在韦诏的里应外合下,萧裕拿着明堂的令符与褚江伪造的太后懿旨,堂而皇之地带兵进入台城,搜检逆贼王芳安插在各衙司里安插的间谍。
各衙署官员自是怨声载道,就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萧裕标下副将已经带人与宫门前左都督府出身的护卫里应外合,打开了这道通往内城的大门,紧接着,便是长驱直入,直抵长乐宫前!
张桥离京,余下的人,大多数都是左都督府的嫡系,如此,羽林卫暂时变成了萧裕的一言堂,他的命令,自然是人人听从……当然,也有少数太皇太后的铁杆反对萧裕的命令,但他们结局,自然是好不起来的。
萧裕连宗室大王都敢动手,怎么可能不敢收拾几个小喽啰?
羽林卫兵卒如狼似虎般冲入长乐宫,宫人们为了性命与未来的富贵,都服膺兰珊的安排,决计要瞒住太皇太后的死讯,看到羽林卫的兵卒冲过来,连忙组成人墙阻拦,又派人去找兰珊姑姑出来应对。
宫人们想的是,先让兰珊姑姑与来者交涉,虽然希望渺茫,但他们还是怀揣着看看能不能把这些人劝走的微末希望。
但羽林卫这些人,早就被上司吩咐过,过来后不用啰嗦,抓紧时间“礼送”太皇太后去康乐帝的居所玄德观荣养,因而压根儿就不理会宫人们嚷的“你们怎敢冒犯太皇太后居所”与“兰珊姑姑马上就到了”,直接撞开了人墙,冲了进去。
而在冲进去后,他们发现了最大的惊喜!
太皇太后娘娘,已经驾崩了!!!
娘娘业已去世,政变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他们的性命,大抵也能保住了!
这样的好事,又有谁不欢喜呢?
“你居然要给母后加这样的恶谥,你会遭到报应的!”
“当初你能当上这个太子,还是我向母后推荐了褚明昭,褚明昭又推荐了你,你不但不饮水思源,反倒还恨上了我的母亲,你的祖母?你简直就是天字一号的白眼狼,你配做皇帝吗?”
“当初,因阿弟有断袖之疑,阿母让阿弟退位,让你先做太子,后做皇帝,已经给了你一条性命,你竟然半点不感激吗?”
“你父皇生前,最挂念的人,可就是你的祖母啊!”
有兵有权,又有太皇太后驾崩这一利好消息的康乐帝成功篡位,或者也可以说是复位了。
而康乐帝复位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给何后加尊号,更不是加封从龙的大臣,而是给太皇太后办丧事。
他宣称太皇太后临死前回光返照,召他前往长乐宫,写了诏书叫他复位,又下达了罪己诏,承认自己被妖道蛊惑,这才做了废长立幼的糊涂事,宣读完这些“旨意”后,他命人杀了那些在太皇太后面前摇唇鼓舌的道士、和尚。
然后,他给太皇太后加了一个隋国大长公主无法容忍的谥号。
孝德开愿太皇太后。
谥号里,孝和德是美谥,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地方。
但是那开字与愿字,却刺痛了大长公主的眼睛。
信道轻仕曰开,忘德败礼曰愿,谥号里面,前面是“德”字,后面确实寓为忘德的“愿”字,岂不讽刺?
“哈哈哈哈哈……姑母,朕的好姑母,朕给娘娘的谥号,哪一个字有错?您是说娘娘不孝顺,还是说娘娘没德行?朕能当上皇帝,是因为朕是父皇的儿子,你凭什么叫朕感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杀了朕的母亲,朕就杀了她的女儿,公主,喝了这杯酒,下去陪你母亲吧。”
“娘娘给了我阿母一个全尸,我也给你留一个全尸!接下来,虞家,长乐宫亲信,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句实在话,这个皇帝,我接着做,也不过是傀儡,所以我何必在意自己的名声?而现在,我想做的事情,也只是给我母亲复仇罢了。”
“怎么,姑母不愿意喝吗?你不知道啊,我阿母当初也是这样呢?你知道兰珊那个贱人是怎么做的吗,他们让人按着我母亲,给我母亲灌下了穿肠毒药!现在,也该轮到你来尝尝这样的滋味了。”
他瞥向身边的哑巴亲信:“还不快去伺候姑母饮酒!”
哑巴不能说话,因而只是恭顺俯身表示自己已经知晓君王之命,随即端起酒盏,走向了大长公主。
第136章 西南局势
等褚鹦收到隋国大长公主已经离世的消息时, 太皇太后与隋国大长公主已然入土为安。
看着京中来讯,褚鹦觉得自己甚至有些恍惚了。
从小到大,除了祖母在她六岁时去世外, 这还是褚鹦第二次直面熟悉亲友去世,如今得知她大长公主这个忘年交去世, 她这个情感充沛的人, 心中岂有不悲痛的道理呢?
大长公主是活泼泼的、是高贵的, 是有生活情致的人, 她还记得她们一起听戏听曲的时光。
那时,她们一起嬉笑怒骂, 一起看漂亮小郎君, 修建得很漂亮的公主府里,年长的妇人与年幼的少女泛舟湖上, 大长公主俯身撷取一枝荷花, 抵住褚鹦的下巴笑吟吟戏弄她。
“这是谁家高情雅致的小娘子上京啦?本殿下以前, 怎么没在都中见过过这样的玉人?”
褚鹦则一手握住大长公主的手,一手拿走大长公主手中尚带清露的新荷,她笑盈盈面对眼前身着紫绮、头戴金凤的殿下,嘴巴上毫不留情地调戏了回去。
她说:“殿下既都且雅, 出身高贵, 乃天上人, 没见过五娘这样的凡俗娘子,岂不应该?殿下您还是收收您这爱调戏人的性子吧,要不然,王郎又要偷偷生气啦!”
那是多么鲜活的人?又是多么明媚的好时光啊!
太皇太后驾崩,隋国大长公主难耐悲痛,追随母亲而去, 这是多么的孝感动天!可褚鹦却不信京中给出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隋国大长公主怎么可能在娘娘的谥号是“孝德开愿”的情况下,不为娘娘张目,反倒引刀成一快,自杀离世呢?
褚鹦太清楚隋国大长公主是何等的在意母亲!
或许,公主已经为娘娘张目了!正是因为大长公主为娘娘张目,公主才会为人所害!根据竹瑛传来的消息,何后是娘娘所杀,现在何后的儿子复位,怎么可能不报复娘娘的亲人?只是这件事情,是绝对不能与稚子说的。
至少,目前是绝对不能说的。
还有王芸那个废物,分明是王家嫡系子弟,既是驸马,又是台城内凤阁郎官,他天生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最顶尖的,却没能建立一番事业。
一大把年纪了,文不拔尖,武不掌兵,不但不能为公主撑起一片天,居然连政客最基本的能力都没有!
面对突发的危机,此人连发觉事情不对的机警、当机立断打晕殿下带殿下离开的决断都没有,岂不是废物?
原本褚鹦还觉得,能温柔小意侍奉公主的漂亮驸马还算不错,可在无情的生死面前,王芸那点儿宛若易散彩云的优点,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么看来,王家最成器的子弟,居然是在外造反,恨不得王家全家去死的王芳。
真是讽刺。
“阿姨,我母亲她,我母亲她去世了……”
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后,王稚子就哭成了泪人,褚鹦担心故友之女的安危,遂把人接回了府里,亲自带着王稚子睡,生怕王稚子想不开,要寻短见。
待到月上中天,褚鹦在睡梦中依稀听到王稚子尽可能压低的泪声,她起身命人点燃床边的鲸油灯,披上衣裳,轻轻扯下王稚子用来捂脸的被子,只见躺在她身边的王稚子满脸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好不可怜。
褚鹦心中极为怜惜这女孩子,她搂住这姑娘,轻轻摩挲着隋国大长公主生前最爱的女儿的发顶:“哭吧,哭吧,稚子,哭出来就好了。”
“但是,不管你多伤心,都要好好生活,不要放弃自己。”
“我想,殿下她,一定很希望稚子一生开心顺遂,做有价值的事情,过有意义的人生……”
褚鹦说话时隐有悲意,但却在努力保持冷静,公主留给她的遗物不算多,稚子就是其中最珍贵的一件,她知道,公主把稚子送到她这里来,就是信任她能好好待稚子,而她,也不会辜负公主的信任与期望。
待到稚子哭到脱力睡着后,褚鹦揉了揉自己滞涩的眼睛,她接过侍女奉上的湿帕子,先后擦干自己与王稚子脸上的泪痕,又摸到桌边,铺纸磨墨,写下祭文,然后付于阿谷。
“先去寻道人,算出做道场的黄道吉日。等到道士算完黄道吉日后,我要为公主做水陆道场,摆七七大祭!”
“紫苏,这祭文你先收好。等到做道场的时候,你再把这东西给我,到时候,我和稚子一起,把纸钱、经书、祭品等物,与这祭文一起烧给公主。虽然不晓得,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地府,但万一有呢?”
“我忖度着,京中给殿下办的丧事,很可能只是表面光,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祭品。”
“但殿下金尊玉贵,又怎能在地下受穷呢?”
守夜的小丫鬟紫苏从博古架里抽出一只锦盒,将那祭文好生装了起来,然后道了声诺。
又劝说褚鹦道:“大人,天色已晚,天寒露重,您还是继续睡吧!奴婢恳请夫人稍稍忘记悲痛,多顾忌一下自己的身体。家中小郎、小娘,还有稚子娘子,都要倚靠夫人呢。”
褚鹦点了点头,谢过紫苏的好意,把披在身上的银灰色狐皮短氅递给她:“我知道了,这就去睡,你明日换班后,也好生休息。桌子上有饴糖,守夜时候,饿了就吃一块顶一顶。”
“你是个好的,我已经记住了,会让阿谷把你提拔为一等丫鬟,给你涨月钱的。”
涨月钱!
这可是再好不过的赏赐了,比一千句一万句夸奖还要好,还要实用。
紫苏欢天喜地地应下了褚鹦的话,而褚鹦她,也在王稚子因哭泣力竭、昏睡过去后,躺在王稚子身边睡下了。
京外之人心中悲苦,京中之人的心情,亦好不到哪里去。
即便他们刚刚协助康乐帝夺回皇位,得了从龙之功,但想想消失无踪,他们在建业挖地三尺都找不到的麟德帝,再想想势如破竹、打得张桥连连败退的王芳,还有近在眼前,位于江东的十余路反贼,众位刚刚登上高位的大臣,就笑不出来了。
刚刚当上辅政大臣,北衙唯一官长,被封为异姓亲王的萧裕很着急,刚刚当上宰辅大相公的韦诏同样着急,刚刚连升三级,做了麟台官长的褚江也很着急,但九重高台之上,重重冕旒之后的康乐帝,一点也不着急。
大臣们默许他报复太皇太后一系,他赐予大臣们几近于摄政的权力,这是很公平的交易;如今他大仇得报,已经别无所求了。
至于什么国家,什么朝政,什么魏家,哼,年轻的小皇帝可能还会关心这些东西,但现在心如死灰的大皇帝一点也不愿意关心这些东西,他曾经是太皇太后的傀儡,现在是大臣们的傀儡,都是做傀儡,根本没有半点区别,他又何必对那些事情那么上心?
康乐帝可不想重蹈覆辙,再经历一次被幽禁的悲剧。
而现在,就让他们这些名臣利禄之徒“皇帝不急太监急”去吧!他只管乐自己的,静静瞧他们的笑话,若是有一天,天下倾覆,列祖列宗也怪不到他头上。
要怪,就去怪父皇和太皇太后吧!
小皇帝不急,京中权要们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毕竟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
江东还好,那里虽距离建业近,反贼极多,局势亦是糜烂,但好歹每一路反贼的力量都不算强大,尚且威胁不到建业的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