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赢了对南梁来说是好事,可以通过对外战争的胜利压下臣民对朝廷的不满;打输了未尝不妙,这些年,北徐州发展得越来越好,褚鹦和赵煊这对夫妇也愈发不驯,让他们吃点苦头,朝廷也好获得机会,往北徐州掺点沙子。
只是……朝廷往北徐掺沙子?
太皇太后觉得,这简直就是笑话。
难道褚鹦不是朝廷的人吗?
分明是世家想往北徐州掺沙子,分割人家做好的馅饼罢了。
若满朝文武都服膺长乐宫,太皇太后可能还会有遏制北徐州,不许地方藩镇做大的想法。可现在,与外朝群臣、与小皇帝争斗,就已经耗费了太皇太后的全部心力,太皇太后自然没了遏制藩镇的心思。
好歹,褚鹦这个受过她恩惠的小娘子,还会记得让慈安院给她制作刺血寿经,祈祷她长生,现在也常备三节两礼,时时上奏折请安,就算褚鹦这些举措,全都是装的,但她至少能做全这些表面功夫,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比许多人强了。
京中众人幽微难言的心思,褚鹦与赵煊并不关心。
因为他们已经脱离了朝廷内斗的版本,来到了富国强兵、静待天时的升级版本了。
在朝廷的批文下来后,赵煊便带兵开拔了。
褚鹦则是带领民政官,撮土焚香,祷告皇天,祈祷大军大获全胜!又撮一小撮净土入酒,为赵煊等将士践行!
自入主北徐州后,除了征伐倭国、抢夺金银矿产外,赵煊还未进行过针对蛮夷大战,但他平日里,没少进行过小股军队突袭作战与剿匪行动,所以,褚鹦对送赵煊出门打仗一事已经习惯了。
再不像往日在京中时送赵煊出京剿匪时,那般依依不舍。
只是为大军准备好补给,再为赵煊打点好行囊、配备好传信乌鸦罢了。
赵煊做将军,她做州府主官,他在外带领着千军万马征战,她在劝耕助织守护家园,这样的生活,他们已经过了好几年,几近于他们人生中的五分之一。
而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也将一直这样过下去
而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好,好得无与伦比,好得精妙绝伦。
第124章 使臣来访
凤德三年秋, 新登基的宇文氏以鸩酒毒杀拓跋氏皇族,再次拉低了新朝帝王处置前朝皇室的底线。
而这新生的魏国,因为贺拔鲜卑所在的宁国与赵煊所在的北徐州都在侵犯魏国的边境, 更是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凤德三年冬,赵煊连下青州四郡, 捉拿魏国贤王宇文湖、先锋将军元宝德等著姓权贵。因贺拔鲜卑势大, 即将打入魏国盛京, 魏国无法两线作战, 遂主动与赵煊议和。
在褚鹦派去使者的奋力谈判下,魏国割让青州四郡给北徐州, 又以五万匹丝罗、五百匹战马为代价, 赎回了魏国权贵,至于北徐方面提出的, 让魏国称南梁为父兄、向南梁献岁币、用粮食换鲜卑普通士兵的要求, 全都被魏国使臣拒绝了。
北徐要求魏国献给南梁朝廷的好处没谈成, 主要还是因为赵煊与北徐谈判官对此半点不上心。
他们提出这个条件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谈判留下讨价还价的空间,至于是否能够达成,他们并不在意, 鲜卑人答应了, 那自然是好的, 鲜卑人不答应,那也无所谓。
反正,只要北徐州的好处能到位就行。
其他的事,都是可以谈的嘛!
而用粮食换战俘一事没有谈妥,主要是鲜卑人觉得,粮食比被打散心气与战斗意志的战俘珍贵多了, 所以他们不愿意花这笔冤枉钱!
要是北徐方面要的粮食少一些,他们倒是可以花费一些粮食换回盛年丁口,但问题是,北徐方面狮子大开口,要的粮食非常多,那这笔买卖就不划算了。
毕竟,在大多数权贵们眼中,普通士兵就是可以随意消耗的耗材。南梁有诗礼传世,情况还稍微好一些,但在北方鲜卑人、胡人与匈奴人眼里,这些以前是奴隶、现在是士兵的家伙,绝对没有粮食珍贵。
在某些魏国权贵眼中,他们没怪前线打输,全是废物都很不错了,让他们挪用前线的军粮与自家仓库里的珍宝,来救这些战败的废物,那简直就是想要了他们的命!
这种事情,却是万万不能为之的!
即便他们知道,南梁的邪恶大臣、黑心肝的赵某夫妇可能让战俘做苦力、劳役,甚至让战俘累死在修路、修城墙的工程里,他们也会假装自己什么不知道,反正天高皇帝远,事情又没发生在自己眼前,自然是可以掩耳盗铃,毫不心痛的的。
魏国高层对庶民如此无情,对那总人数不超过二十的高层,却愿意花大价钱赎买,对比如此鲜明,原因却非常简单。
自家的血脉,当然比庶民重要多了!而且那新上位宇文家对拓跋皇族万般无情,簇拥宇文家尚未的鲜卑高层,见到宇文家的残酷手段后,无不胆寒、警惕、心惊。为了安抚权贵,新皇帝当然要赎买高层子弟回朝,以此邀买人心了。
由此可见,不论是华夏汉裔正统,还是蛮夷无情国度,血与血的珍贵,人与人的价值,都是有高下之别、尊卑之分的,这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而这样的高下之别、尊卑之分,恐怕只有当世上出现下一个陈胜、吴广,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与揭竿而起的小民一起焚尽繁华、覆灭公卿时,才能打破,大家才能回到平等地位。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但这也不会维持多久,起义者逐鹿中原,胜者登基为王后,天下又会分出权贵与黎民,若是朝廷好,那便是文景之治再现,若是朝廷不好,便是鱼肉百姓、哀声万里的天下,新的战乱又会发生,新的“锦帽化作残灰”又会重新上演。
而这样的循环,不知何时才能终止……
不过,即便从宏观看,这种循环宛若悲剧。但有人站出来反抗总是好的,若是没有这样的循环、没有这样决绝的反抗,又有哪个君王、哪个高官,会把民重君轻、君舟民水放在心上呢?
这,终究还是有意义的。
赵煊大获全胜,北徐州获得了最大的好处,自是上下欢颜、载歌载舞。
朝廷什么好处都没有沾到,但朝廷已经习惯了。
中央软弱,地方坐大,这就是朝廷无法改变的现实。
或者说,除了皇家以外,就没有人想要改变。江东、江西各郡,早都变成了侨姓、吴姓世家的自留地,地方百姓只知有某家某族不知当朝国主国号的事,都屡见不鲜。在地方坐大这件事上,上下一心,都在侵吞梁朝魏家权柄,这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而皇家……从南梁世祖皇帝起,一直到先帝、到太皇太后,他们所求的,大抵也只是坐稳皇位、做太平天子而已……丢了北方、仓皇南顾的皇帝,哪里还能让地方真心服膺呢?
就拿最过分的两家来说,赵元英在豫州那等中原腹心之地作威作福,王芳截留了西南三郡的税收盐马,这些事,朝廷都忍下来了,遑论赵煊、褚鹦夫妇,只是在谈判时没给朝廷要好处而已,连军费都没有多要,他们又怎会逼迫过甚?
万一赵煊、褚鹦夫妇撂挑子不干,让鲜卑人打过黄河,他们可就连哭都找不着调了!
因前些年建业乱得厉害,趁着建业台城无暇顾及地方,地方趁机坐大,中央愈发疲软,不但管不了边陲军镇的军政事务,从江东、江西收上来的税款也经常出现问题。
但可笑的事情发生了,自认已经落魄到低谷的南梁朝廷,偏偏迎来了本朝偏安东南以来的高光。
外族都觉得,现在的南梁,处于自南梁世祖皇帝南顾建业后,最强大的时期。
因为赵煊收复了鲜卑人占据青州郡县,因为远在西南边陲,王芳亦平定了云广作乱的高姓土司,拓土开边,夺得三郡之地。
夺得土地后,王芳奏请朝廷,将他治下的西南六郡之地合为新州,有王家在,朝廷对此自无不允,遂赐名为云州,王芳顺势升官,做了这第一任云州刺史。
在这样的背景下,左近的高丽、安南、段氏、羌人都想来朝觐南梁皇帝。
老树抽了新枝,软弱的邻居(前老大)好像又支棱起来了,他们怎能不拜码头呢?
就连贺拔鲜卑、拓跋鲜卑与羯胡都要派人过来谈判。当然,这些人不是来拜码头,而是来试探南梁虚实的。
而明面上的理由,自然是要与南梁达成通国之好,此次过来,是与南梁签订互为兄弟之国的国书的。
朝廷没有拒绝小国朝觐,也没有拒绝北朝国家的谈判要求,万国来朝,乃盛世之兆。就算国库银钱再紧张,也能把这笔钱凑出来促成这件事。
虽说这只是“外强中干”的万国来朝,但南梁好歹还能占上“外强”二字,这总比被人当做软柿子来得好吧?
而北朝三国的目的……虽然他们都知道对方不安好心,但能达成短暂的和谐总是好的。
赵煊固然能打,但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此人是不会为了南梁离开北徐老巢异地作战,前去打贺拔鲜卑与羯胡,再把土地交给朝廷,大做赔本买卖的。
更何况,赵煊他能百战百胜吗?
恐怕不见得吧?
就算他答应出兵四处征战,当工具人,也有输的可能啊!
他们就不信,这个兵家子是白起、韩信转世,真成兵神了。
因为丢了北方,时常表演新亭对泣的太皇太后与外朝大臣,对北方蛮夷的战斗力都有着难言的恐惧。
在年号变成“凤德”,内外朝斗争愈演愈烈后,双方难得就某件事达成一致意见,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当然,如果把这话传到长乐宫与明堂那边去,双方都不会觉得这是喜事,说不定他们还会问上一句“喜从何来”呢。
在大家都不觉得很高兴的氛围下,凤德四年,朝廷举行了朝贡大礼,先是与多年不来往的周边小国重新定下君臣之分,又与北朝三国签订了国书。
随后朝廷赐下去一批还算体面的礼物,这场朝贡大礼,也就匆匆结束了。
这些出使梁朝的外国使臣看到的,自然都是表演出来的君臣和睦、文质彬彬,归国后,倒是多有感慨,天朝上国就是不同,就算落魄了,礼仪制度、章服风采,也不是外国之人可以比拟的。
而趁着外国使臣来建业朝觐的机会,被褚鹦留在京中经营生意、照看将作坊原址与她给京中家人、侍书们准备的逃命车队、船队的大管事舍敬,把自家的拳头产品白瓷与纱罗全都推介了出去,狠狠赚上了一大笔钱。
对褚鹦来说,这件事倒是值得一提的。
作为赏赐,褚鹦决定提拔舍敬的儿子舍玉去潍县那边经营她开辟的庄园与港口。
往年,褚鹦已经赐予她这位擅长做生意的大管事不少财货了。时至今日,比起金钱的赏赐,舍敬或许更希望门下孩儿能得到好前程,作为南梁好东家,褚鹦当然会满足手下人合理的愿望。
舍玉本就是她培养的管事预备役,只是舍家父子并不知情。现在直接让舍玉上岗,委以重任,舍敬必然会更加忠心。这是惠而不费的事情,褚鹦当然会这么做。
说起来,京中的人不因这次朝觐欢喜,褚鹦却因这次朝觐欢喜接了。她欢喜,倒不是因为舍敬谈成的这笔订单,这么多年过来,褚鹦赚到大钱的时候多了,这笔订单固然可喜,但也达不成让褚鹦“欢喜极了”的成就。
真正让褚鹦“欢喜极了”的事情,是一种随羯胡使臣一起来华的羯胡商人售卖的观赏性植物,被慈安院的织布娘子苏四娘发现了新用途。
苏四娘说,那种植物的果实,居然能用来纺线织布,代替蚕丝与麻,织出来的布,远比麻布更柔软更细密更保暖!
衣食住行,乃人存活之根本!若是那观赏植物能大规模种植的话,褚鹦都想象不出来,北徐州州府会得到多少利润,治下百姓的生活会得到多大的提高,更想象不出来,她会多么快活!
要知道,褚鹦只是把盆景送给了喜欢该盆景的杨汝,而杨汝在去慈安院给学生们讲学时,又把盆景转送给课业做的很好、人也很得她喜欢的苏小娘子。
谁能想到,当时的无心之举,竟然会得到这样大的回报呢?
难怪褚鹦她“欢喜极了”!
换了谁,遇到这样的好事,会不欢喜呢?
第125章 棉花始末
凤德五年春, 褚鹦对着地里长出来新植物,出神良久。
去岁,她与杨汝一起前往苏四娘子家, 说明来意后,因州牧到来诚惶诚恐又倍感荣幸(苏家深受褚鹦恩惠, 也是把褚鹦当做太元圣母下凡的人家)苏娘子从植株上裂开的果荚中取出絮绒, 用竹弓弹松, 再以纺锤捻成线, 然后拿给褚鹦与杨汝观看。
“州牧大人,指挥使大人打赢了鲜卑蛮子, 换回来许多牛羊!羊产羊绒、羊毛, 院里大管事叫我们用羊绒纺线。这件事,小人的印象很深。”
“后面, 家里小囡把杨功曹赐下的盆景拿回来后, 秋末, 盆景上长的果子掉下来。因它不能吃,小人便琢磨起它旁的用处来。想到拿羊绒纺线的经历后,小人就拿这果荚里的绒拿去制线,没想到真纺出来了。”
“家中小囡见了, 极其欢喜, 便问小人能不能把线织成布, 说这对州牧大人有大用处。小人听了,便想着,一定要把事情做成。”
“只可惜盆景里只有几棵植株,果荚不多,小人纺出来的线亦不多。所以,只织出来一小块布, 小人把事情告诉家中小囡后,小囡就去找杨功曹了。”
褚鹦边听边点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都知道,却不用苏四娘子再与她言说。那苏小娘子找到杨汝后,杨汝就过来向她禀告这个意外出现的好消息,然后,她二人就匆匆赶到苏家来了。
“苏家阿姐好本事!不知可否把你纺出来的线、织出来的布拿来,给褚某看看?”
苏家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