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出海商船船队里有份子、私下里带着褚鹦慈安院里优中选优的女童教养以作传承,彻底被绑到褚鹦这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一批人。
而这些人,参加了褚鹦离京前的最后一次告别宴。
宴会上,褚鹦是这样跟她们这些贴心人讲的:“我这就要离开繁华的建业,前往徐州那等陌生地方,与许多不熟悉的世家豪强勾心斗角,从零开始,筚路蓝缕创立事业了。”
“对此,我心里不无担忧之意,但一想到那些愿意跟我离开的姊妹,我的心就踏实起来了。只要大家万众一心,又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褚某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成功,但能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大家一口吃的,只要有我一份好处就有大家一份好处!”
“而那些选择留在京里的姊妹们,则交由曹姐姐统领,若有涉及外朝之事,我家父兄也会出手相帮,大家不用担心外朝无有臂助。但在我离开后,大家也需藏锋隐芒蛰伏下来,好生避避风头。”
“我琢磨着,我走后,接任提督的人必是王典。有刺血寿经的情谊在,我们这些经手慈安院的人,在太皇太后面前还是有一些面子情的。而且娘娘疑心日重,不可能让侍书司里只有一个声音,所以只要不与王典斗得太厉害,你们的安全就是有保证的。这一点,还请大家放心。”
“除此之外,我在将作坊里留下了一支赵家培训出来家丁,由我陪嫁里的得力护卫统领,这是一支战斗力不错的护卫。若来日京中生乱,凤落坡前,尔等立即带着我的信物前往将作坊,由这支护卫带领离开建业!”
褚鹦把一块块带着不同楔口的符令交给自己的嫡系心腹与同道之友:“是我带着你们,走上了做女官的这条路,是我勾起了你们的野心,我不敢保证你们一定能够荣华富贵、青史流芳,但我至少要尽可能地保住你们的身家性命。”
褚鹦对自己人向来很好,做出这样的安排,是因为她心里是这样想的:虽然在座之人走上做女官这条荆棘路,是自己做出的选择,而非褚鹦逼着她们做女官、做自己的党羽的,但作为灿星盟誓的盟主,她对她的下属们有责任。
还是那句话,卿不负我,我不负卿。
她选择思退抽身,这无可厚非,但她离开前,必须给她这些忠心耿耿的属下留下一条退路,她的这些属下都是心怀理想的好女儿、都是为她冲锋陷阵过的好姊妹,她们合该有一个从风浪中抽身的机会的。
在褚鹦看来,她与她的属下们可以死在进忠劝谏的路上,可以死在实现理想的路上,可以死在为百姓做事的路上,可以死在激烈斗争的路上,这些都是她们选择做官、选择与男人争斗、想要青史留名,所需付出的代价,但她们决不该因太皇太后去世,被新君清算而死,那种死,太不值得、也太憋屈了。
在坐的灿星盟友们,是真没想到褚鹦居然想得这么周到,为她们考虑得这般周全,就连太皇太后山陵崩后的事情都想到了。
而收到褚鹦挨个分发下来的符令时,她们是既惊讶又暖心,最后竟不约而同地生出了同样的感动:她们这位主公,真是值得她们这些属下效命啊!
以前,真是没白为褚鹦做事。
她可比那些不管手下人的老大强多了。
转眼间,山寺桃花芳菲不已,褚鹦的车队亦出城北上。就在褚鹦行路途中,从徐州送来的捷报与请愿书,直抵建业都城。
原是褚鹦之夫、赵元英之子赵煊赵赫之,乘船渡江,用兵如神,成功达成了夜里偷袭敌营拿下鲜卑王子,奇兵袭敌三千人包围两万大军,战场上射杀鲜卑主将等一系列史书里才会出现的传奇成就,带着手下麒麟军,占据了北徐州之地,变成了赵元英二号。
而他送来请愿书,不是要进京献俘请求朝廷许可,而是讲他已经得知侍书司提督、良臣褚明昭求退的消息,知道提督已经往徐州这边来了,因而,他想举荐褚提督为北徐州亲民官,协助他收拢刚刚夺回来的飞地,希望朝廷答允他的请求。
至于赏赐什么的,他压根儿就没提,但朝廷能不给吗?!
他这次大捷,比赵元英上次的大捷水分还少——这可是实实在在夺回了四个郡的土地啊!这样前所未有的大功,朝廷怎么好意思亏待他?
总得给他在江浙武备都司里安排一个高位,让他摸到实在权力作为犒赏吧?他打下来的北徐州,让他家爱妻来做牧民官也很合理吧?
要知道,他们夫妻之间没有任何矛盾。
朝廷同意他的请求,才能让北徐州文武和谐啊!
那王家从军的王芬将军收复西南三郡后,西南三郡的郡守,可都是王家的子弟,王芬的子侄!他们家阿鹦忠心耿耿,却在都中受尽委屈,太皇太后总得给点补偿吧?
当然,这些都是赵煊心里的想法,嘴巴上讲的自然是,我乃兵家子,没处理过政务,不适合当牧民官!我老婆就不一样了,她可是帮太皇太后管过南梁的,来我这里管半个徐州是很合适的。
南梁朝廷疲弱,边境上,谁能收归失土,收回来的州郡主官就必然是收归失土的人安排的自己人,这已经成为约定俗成的旧例了,赵元英如此,王芬亦然,现在换成赵元英的儿子立下大功,他的请求,朝廷总不能驳回。
虽然褚鹦是女人,但人家功劳大、声名响,要知道,现在的褚鹦,可是通过慈安院生民无数、犯颜劝谏太皇太后远离方士小人、辞赋清丽潇洒文章华国、处理朝政井井有条从未出错的六边形全能人啊!
若褚鹦不是女人,王正清一定会把她当做王家的心腹大患,断定此人未来必成相公。这样有能力的人,难道还不配做北徐州刺史吗?
在赵煊这个打下北徐的人极力坚持,褚蕴之这个祖父在京中极力站台,太皇太后因为刺血寿经事想要弥补褚鹦的当下,这份任命,虽有波折,但最终还是通过了。
于是,在褚鹦往徐州赶路的途中,她的任命诏书,也追着她,跑过来了。
而赵煊并没有通过乌鸦给褚鹦传达第一手的信息。
他舍不得她在前往徐州的路上担忧他有没有受伤。
而且,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第112章 北徐刺史
原本, 在分别前,赵煊与褚鹦已经商定好了,赵煊来徐州后, 要借着赵元英当年与朝廷大军一起收复南徐州后留下的人脉,稳扎稳打, 一步步渗透徐州驻军。
等到彻底掌握驻军的调兵、用兵大权后, 再思虑压服本地世家豪强的事。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饭, 总是要一口一口吃的。
怎奈何机会来得太快,就在赵煊收服赵元英的属下, 刚把军队训练出一点样子后, 战机就出现了。
赵煊拥有与赵元英等同的敏锐,知晓战机稍纵即逝, 想想他们夫妻收复中原、建功立业的抱负, 再想想被王家人欺负的老婆, 赵煊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要打!
既然探子已经打探到,蛮夷残忍,加税至三十年后,北徐舟饿死者无数, 遂有渠帅起义, 内乱纷纷, 两国边境处的东海郡内有人造反,防线空虚的消息,他又怎能错过良机!
需知,天授不予,反受其害啊!
而且若他能打下北徐,就有了自己的地盘, 日后想要渗透乃至收拾南徐的世家子弟、地方豪强,就会变得容易许多。那南徐州的郡守多是南梁世家子弟,里面王家人最多,若他打下北徐,虎视南徐,岂不是能好生敲打敲打这些膏粱子弟,给自家阿鹦狠狠出气?
这可是天大的美事。
王典那个老妇在长乐宫前,构陷阿鹦的消息,赵煊已经收到了,他心知,若非他们家阿鹦走一步看十步,提前做好了准备,早在六七年就备下了一系列她忠于太皇太后的证据,以备将来不测之时使用的话,他们家阿鹦就要遭殃了?
诚然,阿鹦是褚家女,太皇太后就算猜忌阿鹦,也不会危及他们家阿鹦的生命。但赵煊也知道,在褚蕴之心里,褚家嫡系女郎与褚家嫡系儿郎的地位终究是不能等量齐观的,若太皇太后只是惩罚阿鹦,不掠夺阿鹦的生命,也不把阿鹦下狱,褚蕴之会保阿鹦吗?
不会的。
一想到褚鹦曾因王家蒙受危险,而他对王典、对王正清等人都无能为力后,赵煊就觉得如鲠在喉。
阿鹦下嫁给他,让他得到了知心的爱人与温暖的家、又让赵家拔擢了门第,他这个丈夫没用,不能为她撑腰。现在机会来了,他怎能不奋力进取,好让阿鹦夫荣妻贵?
阿鹦被王家逼得要辞官了,他若一举成功,必能给他们家阿鹦谋一个更好的官来做……
因为以上种种原因,赵煊战心极盛。
他对战场又有着天生的敏锐,再加上拓跋鲜卑内忧外乱的良机,天时地利人和,竟真让赵煊一举得成全功。
占据北徐州后,他直接借着徐州内乱的机会,送那些在北徐州根深蒂固、作恶多端的异族与投向鲜卑的世家去见了玉皇大帝。
阿鹦说过,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些人,还是让他们直接消失比较好。
完全没必要接受他们的投效,等到战后再去一一收服。
那么做,岂不是白白给自己添麻烦吗?
当然,官方说法,这些人全都是卷入战乱而死,是被流民杀的。
却与赵煊没有半点关系。
赵煊收拾出来一个干干净净的北徐州,心里想的,自然是要自家掌权,而不是让旁人过来摘桃子的,想来京中众人也应知晓他的心意,毕竟他手下这支军队越打越多(投降的流民渠帅很多),给朝廷的上书里又不曾言及入京献俘之事。
他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若朝廷不按照王家旧例,把好处落到实处,他赵某人绝对不会上京。来北徐摘桃子的官,也会因为“战乱”或“流民造反”而惨遭杀害。
当初赵元英就是这么干的,曾经不受重视的王家旁支王芳王指挥使也是这么干的,南梁朝廷,向来内斗凶狠如狼,对外软如流水,想来,他们既能容得下父亲与王芳,自然也容得下他赵赫之。
反正,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事情果然不出赵煊所料,虽然朝中有人觊觎北徐州利益,但赵煊这个功臣态度极其坚决,京中又有褚蕴之这位相公打压反对者,与其他当权者协调,北徐州的位置,果然稳稳当当地花落褚鹦怀抱。
而赵煊本人,也因功累迁江浙武备都司副指挥使,经略徐州武备军事,自此,在军务方面,南徐州,也不得不受他辖制了。
至于褚蕴之为何毫不保留帮孙女婿的忙,还这份任命与反对者吵了起来,甚至搜集反对者的罪证,亲自下场攻扞反对者?要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这个祖父,往常可是没有这么热心的!
答案当然是因为赵煊恋爱脑啊!
谁家儿郎打下土地后,不自己去当州牧,反倒想着让自家夫人来做牧民官啊?
褚蕴之晓得,赵煊这么决策,是为了当上地方武备都司的副指挥使,辖制徐州军务,让褚鹦当徐州刺史,是要凭借一份军功要两份好处吧!但是吧,这两个位置,并不是不能兼任的,赵元英不就是那么做的吗?虽说赵元英能兼任这两个位置,是因为当初,赵元英把徐州的利益让了出去……
但是!退一万步讲,就算赵煊不能兼任两个职务,他也可以想办法让族中有军功的叔伯来担任这个位置啊!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固有认知了。
男人大于女人,同姓大于异姓。
为了家族好,谁都是可以牺牲的。
但赵家只是新兴之家,并不讲究那些。
而对赵煊本人而言,他更看重的是小家的利益与褚鹦的欢喜。
褚鹦才是他的发妻,又有才干,又有德操,怎么就担当不了这份职务?反正在赵煊眼里,褚鹦连丞相都担当的起的,更别说区区一个州牧了。
在很多世家男人眼里,赵煊的选择都殊为不智。但褚蕴之却非常高兴,毕竟,现在要美美上任地方州牧的人姓褚啊!既然赵煊都已经把路给褚鹦铺好了,他这个当祖父的自然要尽力推上一把了!
凡是看重利益的人,就没有不能把握住出手时机的。这个时候,褚蕴之可就不琢磨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
是,是,是,褚鹦是嫁出去的女儿,但她姓褚啊!还和定远夫妇感情深厚!若她担任北徐州州牧,再让赵煊把住徐州军权,对褚家来说,必然是有好处的!
更何况,赵煊是收复失地的功臣,这就是最大的利;前不久,褚鹦劝谏太皇太后不成,辞官而去,名声达到了新的巅峰,这就是最好的势。天赐良机,褚蕴之当然要牢牢把握住了。
在褚蕴之的大力周旋下,许多想要对刚夺回来的北徐州伸手的人都被砍了爪子,赵煊为自己和褚鹦要的官位也都到手了,朝廷的犒赏亦是丰厚。
作为朝廷厚赏的回报,赵煊也要抛出一部分北徐州的官职给朝廷安排,这同样是大家默认的规矩了,当初赵元英与王芳收复失地,得到符合心理预期的好处后,也是这样做的。
对此,赵煊和褚鹦并无半点不满。
不过,这已经是他们夫妻二人见面后的事情了。
却说褚鹦带着心腹、护卫与刚满周岁的小桥前往徐州,因为担心小孩子赶路不舒服,可能会生病,她们赶路的速度并不快,所以还没等到褚鹦抵达徐州呢,京中来宣旨的人就到了。
来宣读旨意的天使,是一位褚家门客出身的礼部郎官与一位褚鹦没见过的中官,双方半路上遇上后,一起来到了最近的驿馆。修整好后,褚鹦命人备下临时香案,而那位礼部郎官,则是出列恭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尔夫为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尔曾为中朝侍书大臣,乃国家之干城。文武兼全,出力报效,方有国家清宴景象是也。”
“尔前侍书司提督褚鹦,燃薪达旦,破卷通经,授以大臣,理宜然也。兹特授尔为北徐州刺史,锡之敕命于戏,深眷尔夫妻二人威振夷狄、抚慰黎庶,治边有方,功宣华夏,钦哉。”
路上与礼部官员叙旧时,褚鹦已经得知赵煊立下莫大的战功。她心里既骄傲又欢喜,此时亦是怀着同样的心情接旨谢恩,接好敕命诏书后,中官又出列宣读太皇太后懿旨,赐下金银,又擢升褚鹦的爵位为如意县主。
这个县主爵位前的封号,依旧是代表吉祥寓意的字眼,而不是某地地名,就代表这个爵位只是虚封。所以,与北徐州刺史的官位相比,这个爵位就算不得什么了。真要论起来,这个爵位,还不如褚鹦辞官时,得知刺血寿经事后格外愧疚的太皇太后赏赐给褚鹦的食邑值钱。
但有这么一个名头总是好的。
至少品级很高。
以后见到许多人,褚鹦都不用再行礼了。
收下圣旨与懿旨后,跟随褚鹦前往徐州的人都喜不自胜。
要知道,她们原本跟着褚鹦去徐州,只是想跟着褚鹦实行她们商量好的计划。
开一家书院、一家商行,培育人才,经营生意,最终目的,是想要把慈安院和将作坊经营下去,救济一些百姓,继续研究高产的农种与其他技术,再养育些有才干的孤女,承接他们的志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