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进一进门,就兴奋地说:“方才我去回话,白术姑娘跟我说,以后我不用守夜了,直接跟在沐总管身后做事。对了,沈兄,昨晚后来姑娘可给了你什么好处?”
沈离摇了摇头,心想一脚踢翻他的火盆算吗?
宋进喜色稍黯,安慰道:“没关系,不急于一时,你好好干,终有被看到的一天的。”
沈离勾了勾唇,“借你吉言。”
“走,我们去吃饭。”
“你先去吧,我才睡醒,过会儿再去。”
“还是我帮你带回来吧,省得那赵武又来找茬。”
“如此便多谢了。”
宋进出去后,沈离长长呼出一口气,睡了一觉后,脑子清楚了不少。回忆起昨夜细节,他心里五味杂陈。
没想到这么快又被怀疑上了。
她还是这么敏锐。哪怕他如今易容的功夫精进了,她还是能迅速察觉出来。
她应该是很生气的,但是又很快控制住了。
她是想稳住自己,继续周旋。
像以前在船上那样。
沈离苦笑了一声。他最好尽快离开这里。
心里这里想着,身体却是一动不动。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默念着,我是一定要走的,看也看过了,心愿已了,离开也无憾了。
等天黑下来,他就走。
*
上半夜的时候,宋进通常都在床上大睡特睡,今晚也不例外。
沈离待他呼吸变得轻缓,便背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带上自己的哨棒,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贴着墙根前行,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开护卫,半晌后来到了元宅后院。
这道墙跃过去,他就不能再回来了。
沈离抚着冰凉的墙壁,回忆起这些夜晚来无人发现的陪伴,几欲落泪。
以后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正要爬墙,忽然墙上映出了火光。
“快看!他在那里!别让他跑了!”
沈离吃了一惊,转头一看,身后竟追过来了一队侍卫,正向他快速逼近。
为首的正是沐风。
沈离赶紧攀墙,不想却被沐风赶来,一把剑向他猛然刺来。无奈之下,他只好拿起哨棒与他对战。
“大胆逃奴,赶紧束手就擒,否则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沐风喝道。
沈离心中暗暗叹气,转变了招式,继续与他缠斗。
渐渐地,沐风的表情渐渐从愤怒到疑惑再到震惊,最后是一派恍然大悟,“你、你……”
沈离见他已经认了出来,低声道:“放我走。”
“我、我……”沐风脸色变幻莫测,手上仍是未停,忽然眼前一亮,“姑娘来了,你跟她说罢。”
沈离心中一震,哨棒随之顿住,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女子冷冷的喝声。
“给我拿下。”
见那些侍卫围了上来,沈离握紧了手上哨棒,看着满面为难的沐风,迅速做了一个嘴型:帮我。
两人又假模假样打了两下,沈离瞅准一个时机,正要再次攀墙,忽然颈后一阵钝痛袭来,眼前一黑,昏迷前不可置信地望向托住他的沐风。
“将军,对不起……”
*
月亮升到高空,透过窗户洒在床头。
沈离从昏迷中醒来,艰难地眨了眨眼睛,呆呆地望着模糊的帐顶。
什么时候呢?他怎么还在睡?得去给元溪和宝儿守夜了。
守夜!
他昏沉的脑袋猛然清醒。
昨晚他逃走时被抓住了!
现在他又是在哪里?等等,被子怎么这么软?房间里还香香的!
这、这难道是她的厢房?
沈离心里一惊,正要坐起,抬手却发现手腕处被一种沉重的力道按住了。
他反手一摸,是一圈滑溜溜的金属圆环。
是锁链!
他的手被锁住了!
紧接着,他又发现自己的脚同样被束缚住了,牢牢地。
他被锁在床上了!
沈离徒劳地挣扎了几下,随即泄气般沉沉躺在床上,心中哀叹:沐风啊沐风,你可害苦我了。
静静躺了几息,混乱到爆炸的大脑平静了下来,他这才感到身上有些异样来。
这被子固然轻软暖和,比他往常盖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可是这个触感好像有哪里不对……
沈离蓦然想到了什么,心中更慌,在被子里动来动去,试图确定一个答案——
天菩萨啊!他的衣服呢?谁干的?
还来不及害羞,他马上又想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他的脸!
如果他的手能动,此刻一定摸上自己的脸了。但此情此景,他只能安慰自己冷静下来,靠感受去一寸寸确认答案。
还好,还好,他的人皮面具尚在。
虽然这已经成了一张一捅即破的窗户纸,但她既然没捅破,就说明她心里还是有顾虑的。
如此一来,也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沈离平静下来,思考起接下来的对策。
黑暗中,房间里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不许你用火盆,就想逃工?”
语调冷冷清清,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线。
沈离震惊地转过脑袋,循声望去,模模糊糊瞧见一个黑影坐在角落里。
那黑影站了起来,亭亭地走了过来,走到月光投进来的地方。
薄薄的月光凝在她身上,浑身像笼着一层轻雾,如玉的脸庞半明半暗,睫毛低垂,双眸黑沉如深潭,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像一株幽美的不知名草木。
沈离张了张唇,喉头干涩,不知道说些什么。
“为什么要逃跑?”她又问。
沈离决定顺着她的话说:“我向来怕冷,受不住寒。姑娘不是跟我说,若是受不了,打哪来回哪去吗?”
元溪轻笑一声,睫毛颤了颤,在眼下垂下一大片毛茸茸的阴影。
“你不是
很能忍吗?怎么这点冷就受不了呢?昨日不还是‘八面狂风过,一舟古井平’吗?”
听着她不急不徐地念着自己胡诌的诗句,沈离脸上一热,这才晓得原来昨天起元溪就已经派人暗中监视他了。
他想了想,回道:“一是因为我性子平和,不喜与人冲突,便是别人对我不好,排挤我欺辱我,只要不伤及身体,我都能置之度外。二是因为赵文赵武的捉弄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我并未放在心上,也伤害不了我。”
“所以他们这样对你,你真的不生气吗?”
“不生气。就像走在路上被石头绊了一跤、被风吹迷了眼,我也不会跟石头和风生气一样。”
元溪淡淡道:“你年纪不大,心境倒是老成。”
沈离无声苦笑,回道:“小的是苦命人,经历的事多了,自然就想开了。”
“那你为什么生我的气?”
沈离解释道:“我也没有生气,只是顾虑自己的身体,才出此下策。”
“所以只要不伤害你的身体,你就会忍耐下去。”
沈离沉默了,对方话语里的陷阱昭然若揭,他再傻也不会直直跳下去啊。
见他不答,元溪坐到床边,柔声道:“像这样把你锁住,把你脱光,你也不生气吗?”
沈离加重了语气,“我是生气的,还请姑娘尽快把我放开。”
“可是我看你方才的表现,分明是没有生气呀。”元溪拍了拍他的脸,然后又捏住了他的下巴,“一个人生气的时候可不是你这个样子的。”
沈离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元溪用拇指摩挲了下他的唇,语气愉快,“我们俩之间,现在只有一个人在生气,你猜是谁?”
“……我错了。”
“哦,你哪里错呢?”
“雇期未到,不该私自逃跑。”
“那你打算怎么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