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溪小声辩驳道:“我这不是跟你们说了吗?”
“要不是你嫂子发现了痕迹,你会坦白吗?”甄氏流泪道:“你出了趟远门,就和我不亲了。都怪沈家那个混账,把你带坏了!要不是他,你也不用在江南受那么多苦。要不是他同你和离,你也不会怀上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
“不是野孩子,是我的孩子。”
“你一个人怎么有的孩子?”甄氏瞪着她,忽而想起另一种可能性,慌了神,“溪儿,你有没有……有没有受欺负?”
元溪红着脸摇了摇头,“娘你想到哪里去呢?这孩子是我想要生下来的,你也别管我是跟谁生的了,反正都是你的孙儿。”
一直沉默的元建山叹了一口气,拉住还要追问的妻子,“溪儿不想说,你也别逼她了,她现在不能受气。”
“你现在做什么好人?这事不还得怪你!要不是你,我的女儿怎么会嫁给沈家那个混账!”
甄氏转头骂了丈夫一通,气渐渐消了,看着元溪怯怯地坐着,脸蛋比去年瘦了一圈儿,又心疼起来,将她揽在怀里哭了一阵,也不再逼问这孩子的生父是谁了。
虽然大齐民风开放,但寡妇怀孕,还是不光彩的。元溪有孕这件事,家里可以瞒住一时,也瞒不了一世,毕竟生产时还要请稳婆大夫,说不准哪个环节会走漏风声。而且孩子生下来,也是要出去见人的,不
能总是藏在家里。
元建山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女儿大大方方地把孩子生下来。至于孩子的爹么,还是让沈崖来当。
虽然在外界看来,沈崖是去年就死在赴任途中,元溪是今年才有了身孕,但这也可以说这是夫妻情深,有感而孕。
或者也可以称元溪早已有孕,因遭遇坠崖和丧夫之事,悲痛惊吓过度导致子宫血涸,胎儿不得如期而产,直到归家后得到亲人关爱,身心舒缓下来,方才得以临盆。
这种情况可不是他元建山胡诌的,而是切切实实有史可考的!
然而,当他把这条妙计告诉妻子女儿时,又被甄氏骂了一通。
“这些话你自己能相信吗?本来不大的事,被你这么一宣扬,到时候弄得满城都知道了。你还整日啰嗦什么圣上不明,我看昏了头的是你自己吧。”
元建山急道:“那你说怎么办?”
甄氏道:“如今之计,还是得偷偷生下来,孩子出生后,过个一年半载,再记到直儿名下。”
元溪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摇头道:“爹,娘,这就是我的孩子,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已经不打算再嫁人了,以后便是再结鸢盟,也只会招婿。”
“招婿就招婿,但这孩子还是得有个来路啊,不然怎么跟外头人交代?”
“哪里需要这么多交代?爹你也不想想,我们家的门槛多少天不见外人踏进来了。便是问起,只说我在江南的时候招了个女婿,就是这孩子的爹。”
“那……这个女婿人呢?”
元溪抿了抿嘴,没说话。
甄氏哼了一声:“就当他死了呗。”
*
秋日肃杀,京城的上空风云大变。萧瑟寒风中,鲜血染红了宫廷里的一片片枫叶。
然而元溪却与世隔绝一般,不听不问,在家专心待产。元家人得了什么消息,一般也不告诉她。
直到尘埃落定,元建山方才满脸喜色地告诉女儿,旻王殿下不仅被放出来了,还被立为太子,而前任太子因为弑父篡位的阴谋败露被当场射死。
翻过年来,老皇帝退位成了太上皇,旻王登基践祚,年号承钧。
元建山官复原职,加封太子少保。元家上下喜气洋洋。
来年四月,终于快到了元溪的临盆之时。
谢长君来了。
他依旧还是老样子。元溪看到他,忍不住湿了眼眶,喊了一声谢先生,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谢长君的到来大大缓解了她对生产的恐惧与焦虑。次日,她开始发动。生产很顺利,是个眼睛很大的女婴。
元溪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宝儿。
谢长君一边给她把脉,一边与她闲聊,“宝儿姓什么?”
“随我,姓元。”
“唔,元宝儿,不错不错,很是富态。”谢长君啧了一声,又道:“对了,听说宝儿的生父已经去了?”
元溪的眼眸黯淡下来,没有回答。
“你不要灰心,外头人都说虽然你已经没了两任丈夫,但你大难不死,必是福气深厚,前头那两个是命薄压不住福分,所以以后你要挑个命格贵重的丈夫来配。”
元溪:“……”
谢长君呵呵一笑,“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啊,多亏了我的丹药给你打好了底子,啧啧,你呀,真得好好感谢我。”
元溪:“先生的恩德,我没齿难忘,只愁不知如何报答。既然来了,不如在这里住上几个月。”
谢长君:“啊,不了不了,我还有要事在身,这次是特意来看顾你生产的,不日就要回去”
元溪这才觉得有点奇怪,“先生你怎么知道我临盆的日期?你之前是待在哪里?”
“我嘛,我就在京城啊,你的事我打听推测一下,不难知道。”
元溪心里又涌出打听沈崖的念头,然而望着谢长君轻松的笑脸,却又不敢问下去。
他说过,如果有机会,一定会来找她的。
但他并没有来。一丝消息都没有。
谢长君见元溪露出疲惫的神色,不敢再让她说话耗气,连忙叫她好好休息,然后转身离开。
*
元宝儿满月宴的时候,端阳公主来看元溪,跟她讲述了去年惊心动魄的夺权之争。说到当时惨烈的战斗时,她的语调都紧张了起来,见元溪神色淡淡,不由感慨她经历了生死之劫后,从容冷静了很多。
端阳公主走后,还来了一个令元溪没想到的人。
章瑞。
隔着屏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很不喜欢你,元二小姐。”
元溪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伤害过一个人,让他痛苦了很久。”
元溪心中一痛,“如果要算账的话,为什么他自己不来?”
“因为他来不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女子低低的抽泣声。
章瑞冷笑了一声,“你别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只是为他感到不值。”
元溪咽下泪水,尽量用平稳地语调问道:“前年夏天,抢我游船的人是你吧?”
“不错。不过你倒应该感谢我,因为那艘船好好的漏水了,本王莫名替你背了个灾。”
元溪没吭声,她当然知道,那是谢长君干的。
“现在我不会做这种事了。我只想跟你聊聊。”章瑞坐了下来,平静地跟她絮叨了许多旧事,末了又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明明没见过你却讨厌你。你在他口中就是这样令人反感的人。”
元溪冷静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吃饱了撑着。”说完他转身就走。
*
元宝儿一岁半的时候,元建山升任工部尚书。次年,元直中了进士,不久被派到杭州来任知县。
元溪得知,也想带着女儿回杭州宅子住上一段时日,便跟着兄嫂一道去了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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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快速过渡一下。下章男主回来
第58章 作茧自缚(一)
仲冬时节,昼短夜长,清寒入骨,杭州城渐渐露出嶙峋萧瑟的面貌。
元溪虽是与兄长一同来到杭州,然而元直任临安县县令,平日与妻子是不回主城的,因而只有元溪带着一岁多的女儿住在元家旧宅里。
重回童年故屋,眼前的一草一石都倍感亲切,元溪的失眠症好了不少。然而近来却渐渐转重,凌晨后常常从梦中惊悸而醒,再难入睡,听见屋外的树枝摇动的声音,都有些疑神疑鬼。
而守在房间外的丫鬟护卫们却是一个睡得比一个沉,有时她夜间叫人都要喊上半天。元溪心生疑惑,又想不出所以然,只好令家中的高管事去换一批护卫来。
高管事这几年一直在杭州打理事务,不到两日就找到了四个新护卫,夜间轮流在屋外值守。不知是不是心理的原因,元溪的症状果然渐渐好了,便命高管事赏了四个护卫一些东西。
然而这一打赏,倒是惹出了一番小小的事故。
原来这四个人中,有一对兄弟,一个叫赵文,一个叫赵武,这两人其实是高管事的远房侄子。他俩平日里仗着这层关系,合起伙来暗暗欺负另两个护卫,总是抢着轮值上半夜,而那两人因初来乍到、没有助力而一直忍气吞声。
如今高管事去分发赏赐,那两人自然分到了更多。其中一个叫宋进的新人侍卫,不满这样的分配,与其他人吵嚷了起来,还动了手。
元溪听罢白术的禀报,皱了皱眉头,道:“将高管事交给哥哥处置,把赵文与赵武的工钱结了,不再雇佣。另外,将宋进和……还有一个人叫什么?”
白术想了想,回道:“好像是叫沈离。”
元溪眉目一凝,“哪个沈?哪个离?”
“三点水的沈,离开的离。”
白术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名字的不好来,小心翼翼道:“要是姑娘不喜欢,可以给他起个新名字。”
元溪摇摇头,“不必了。给这沈离和宋进的工钱涨一倍,再从之前的护卫里抽调两个人与他们轮值。”
白术领命而去,还没走出房门,又被元溪叫了回来。
“这沈离你见过吗?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方才见过的。”白术回忆了一番,伸手比了比个子,“大概这么高,身形偏瘦,看起来二十多不到三十岁,长相普普通通,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
”
什么?”
白术:“这人脸上戴着半块面具,说是之前受过伤留了疤,不能见光。”
屋子里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响起元溪平静的声音。
“此人现在还在府里吗?”
“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