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府与京城相隔千里,可不是将军府两间院子间短短百步的距离。纵然百步,他们也没有跨过去,何况此后各居南北呢?
想到沈崖临别前不痛不痒的寒暄,想到他上马时毫不留恋的背影,元溪的心情好像吃到了一只极酸的橘子,酸得心脏都揪作一团,酸得眼泪都挤了出来。
那些柔情蜜意,那些承诺和保证,都如落花随流水而逝了。
这种感觉,就像两个孩子在一起玩耍,玩得好好的,忽然一个孩子躲起来,叫另一个孩子来寻他。另一个孩子以为是在躲猫猫,找到天都黑了,也没找到对方。她不知道,那个孩子其实早就抛下她偷偷回家了。
沈崖抛下她了。
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元溪越想越是委屈,心里堵得难受,泪珠默默滚落,忽而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般,翻身扑到枕上,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了好一会儿,胸口渐渐没那般憋闷了,只是悲意仍存,又小声啜泣了半日。
忽然,元溪感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还以为是哪个丫鬟进来了,正要叫她走,抬起头来却吓了一跳。
虽然此刻她泪眼朦胧看不分明,但这眼前这人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却说沈崖如离弦之箭般赶回府中,直奔卧室,见元溪一人趴在床上,像个孩童般放声大哭。他的心立时跟油煎了一般,恨不得马上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安抚,又怕她投来厌恶冷漠的眼神。
她的眼神,她的一个眼神,既能即刻让他升到极乐世界,又能瞬间将他打下无间地狱。
沈崖静静在床边立了会儿,见她哭得极为伤心,自己也不知不觉跟着流下了眼泪 。
直到她哭意减弱,他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
元溪发现来人竟是沈崖,血一下子涌了上来,坐起来含泪吼道:“你怎么还没走?”
沈崖见她一双杏眼已肿成了桃儿,嘴唇微张了张,似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只去摸她的脸。
元溪的反应却避之不及,像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一般,狠狠拍开他的手,“滚开!别碰我!”
沈崖动作一滞,须臾又拿了帕子过来,递给她。
元溪没接,自己拿袖角擦了擦眼泪,复抬起头来。方才她视线朦胧,这才瞧见沈崖脸上的泪痕,一时竟忘了生气,呆呆问道:“你哭什么?”
沈崖闻言,才觉得脸上湿湿凉凉的,赶紧侧过身,用手背揩了揩泪,低低道:“无事。”
“无事你回来干什么?”
沈崖默了会儿,“我回来瞧瞧你。”说着又凑过来,拿着帕子要为她擦脸。
元溪再次拍开他的手,瞪着他道:“我好着呢,用不着你装模作样。”
随后想到自己的哭相已经被他看在眼里,她连忙找补道:“我哭是因为方才看了一个话本儿,太悲惨了,这才哭的。不是为自己的事情哭的,真的。”
沈崖并不反驳,只是用一种充满怜惜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元溪此时倒宁愿他与自己吵几句,也不想他这样看着自己。
她怒视回去,然而不一会儿,又忍不住“哇”得一声哭出来,慌得沈崖赶紧搂住她。
元溪被困在怀里,一边使劲捶他,一边大喊:“你不是走了吗?你回来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小人!”
沈崖只觉那一拳拳打在了自己心上,手上力道不由加重,道:“不放,打死我都不放,我不要和你分开。”
元溪哭道:“你都抛下我走了,还说这个话干什么?”
一股混着爱怜的浓重悔意,在沈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将他搅得生疼。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了。我们一起去江南,好不好?”
元溪趴在他肩膀上,一抽一抽地泣道:“不好,我讨厌你,我不要跟你走。”
沈崖闻言,一阵阵心痛,低低乞求道:“溪儿,和我一起走吧。你一个人在京城,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我怎样都和你没关系。我俩没关系了,这是你说的。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不要再见你了!”
沈崖眼里一热,哽咽道:“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别不要我,好不好?”
元溪哭得更大声了,“是你……是你先不要我的。”
沈崖慌忙道:“我怎么会不要你?我最舍不下的就是你了。”
“那你还不理我、不带我一起走?”
“都是我的不对,现在已经改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沈崖轻抚怀中少女的脊背,柔声道:“元溪,我请求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元溪不答,一味在他肩头洒下热泪。
沈崖又在她耳畔溪妹妹好妹妹的,翻来覆去地哄了好多声,元溪才渐渐止住抽噎,在他期盼又紧张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沈崖欣喜若狂,心中暗道:幸好今日他及时赶回来了,否则他真的会恨死自己。
想着想着,他又滴下一行眼泪。
元溪见状,用手抹去。
沈崖见她脸上泪痕狼藉,还给他擦眼泪,胸中涌起一股带着痛楚的甜蜜,也伸手去给她拭泪。
半晌,沈崖幽幽叹了口气,“以后我要是惹你生气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只是不要再不理我了。”
元溪埋怨道:“明明是你不理我,怎么还来倒打一耙?”
沈崖心中酸涩,“我当时以为……以为你不想见到我了。”
“你什么话都不说清楚,就会自己乱想。上次吵架,我已经主动一次了,难道你要一直等着我去找你吗?”元溪想起那晚的情形,又委屈起来,“我主动去找你,你还那样欺负我,还把我一人丢在叠翠苑。”
沈崖忙道:“我以为你生气了,不想和我同睡。我以后再也不走了,原谅我一回好不好?”
元溪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帕子是我送你的,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沈崖脸上一红,低低道,“你知晓了。”
元溪有些不好意思:“是茯苓告诉我的,我忘记了。”
沈崖闻言,诸般滋味在胸中翻腾不休,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没关系。”
提及此事,沈崖和元溪都莫名难为情起来,好像沈崖早早起了心思是不合规矩的一般。
一时无话。
半晌,沈崖忽然道:“把我不好的地方也忘掉,行不行?”
元溪从怀里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他,“你想不认账么?我都记着呢,别想混过去。”
沈崖笑道:“好,和我一起去太平府,一路上任你使唤,你说什么是什么,成不成?”
元溪满意地点了点头,抱住了他,忽然软声问道,“你是不是瘦了?”
沈崖轻轻嗯了一声,“近来饭量减了。”
“你怎么啦?生病了吗?”
“想你想的。”
元溪哼了一声,“谁让你不来找我?我那时常常在想,你今天会不会来找我,要是你来找我了,我要说什么,可是你天天都不来。真可恶!活该你吃不下饭。”
沈崖一听,心里酸甜交织,半晌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么难过,怎么还圆润了?”
“天气冷了嘛,我得多吃些,御寒。”
元溪摸了摸他的窄腰,忽然觉得他怪可怜的,想必这些日子他比自己更加煎熬,于是安慰道:“其实你瘦些也挺好看的。”
沈崖含笑道:“那怎么办?接下来的日子,我恐怕要长肉了。”
元溪看了看他有些憔悴的脸庞,认真道:“唔……还是稍稍丰润一些更好。”
两人依偎了一会儿,忽然感到腹中饥饿,才发现已经到了中午。两人匆匆吃了午饭,着人收拾东西准备赶路。因为之前全然没有准备,一时收拾起来手忙脚乱。
两人商议一番后,决定他俩骑马先走,追上前面的人马。元溪的丫鬟小厮们等打点好行装后,再坐马车出发也不迟。沐风因为要替她们引路,所以也跟着马车走。
趁着这次远行,元溪找出前些日子做的一套男装穿上,摇身一变,活脱脱一个眉清目秀的翩翩小公子,带了个巾帽,背着个包袱,站在沈崖身边,倒像是一对兄弟。
考虑到路途遥遥,地形多变,沈崖不放心元溪自己骑马,坚决要求两人共骑一乘,等赶上大部队,再乘坐马车。
元溪:“可以倒是可以,就是两个大男人骑一匹马,看起来怪怪的。”
沈崖将她从头到脚认真扫了两遍,道:“你脸嫩,这样打扮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还是个半大少年呢,若是外人问起,只说是我表弟。”
元溪气鼓鼓道:“我已经十七了,只比你小三岁了。”
因沈崖生日在十二月,故而元溪每年都能有几个月的时间将两人的年龄差距减上一岁。
沈崖觉得好笑,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帽子。
*
元溪收拾好简便行装,不急着出城,先与沈崖去了元家一趟,拜别父母后,方才往城外而去。夜幕降临,两人在事先说好的驿馆住下,其他人等早已候在那里。
时隔多日,沈崖与元溪又躺在一张床上睡下。十月初,夜晚渐渐漫长,被衾日益寒冷,元溪新得了一个热乎乎的大暖炉,正爱不释手,自是一夜絮絮情语,柔情蜜意。
翌日又是一个干燥而爽朗的晴天。一行人迎着朝阳启程,向南前行。
元溪从前在京城与杭州往返,都是走水路,这还是第一次走陆路下江南 ,仿佛一只出笼的小鸟般,睁着一双明亮水润的杏眼,好奇地张望眼前这个开阔的世界,脸蛋被风吹得红通通的也不觉得冷,反倒觉得整个人被风儿轻柔地托起。
沈崖之前还担心她身体娇柔,不习惯车马劳顿,特地放缓了速度,此时见她适应良好,长松了一口气,便渐渐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十一月,他们一行人终于到了江南行省境内。数日后,行至贵池县,一场罕见的冬雨拦住了众人的脚步,道路泥泞难行,沈崖命令人马在客栈整歇两日。
清晨,雨停了。元溪站在客栈廊下,凝眉遥望着远处连绵的黛色山脉。
她披着一件长至脚踝的大红色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丰软的白兔毛,茸茸地簇拥着她明秀如玉的小脸。穿堂风一过,那白毛便微微颤动,衬得她愈发灵气逼人。
元溪略站了站,透了个气便又回房了,殊不知却被躲在斜对面酒楼里盯梢的人看了个正着。
一个粗哑的声音感叹道:“沈崖这小子可真好命,找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夫人,长得可真带劲。若是让我跟她睡一晚,死也值了。说真的,若是明日这张脸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我还真下不了手,我看不如——”
一个沉闷的男声打断了他,“闭嘴!再啰嗦你就给我回去。”
粗嗓门唯唯称是,转而又道:“这两天可真够冷的,咱们真要在这一带行动吗?”
“再拖沈崖就要到太平府了,你想害大人背罪么?”
粗嗓门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这帮人跟猫儿一样,走路都悄无声息的,我前日想在马槽里下药,差点就被发现了,还好我躲得快。”
“休要再做这种事!若是打草惊走了蛇,我们一帮兄弟的项上之物都保不住,”
“好,好,不击则已,一击必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