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号令一下,众女便纷纷挽起袖子,露出皓腕,奋力划动木桨。各色小舟纷纷破开平静绿波,向前滑行。
桨声欸乃,水花四溅,更有鼓声澎湃,好不热闹!
说是比赛,不过是玩耍。京城少水域,真会划船
的女子少,多半只是划着玩儿,不到一刻钟,已经有两只船儿在湖面上滴溜溜打转儿呢。上面的姑娘有的还在高声指挥,有的已经笑弯了腰,桨板都拿不住了。
端阳公主所在的小舟自然遥遥领先,夺得魁首。元溪的队伍初时不利,后来竟慢慢追了上去,取得了第三,拿到了最后一份彩头。
上岸后,众人皆是香汗淋漓,脸上带着红晕,在园子里三三两两闲逛起来,或饮酒作诗,或钓鱼下棋,直到申时,方才渐渐告退。
因元棠已在将军府住了十来日,其母罗氏日前已经派人来催过一次,因而这日参加完宴会,便直接打道回府了。
元溪目送三妹妹的马车离开,心里空落落的,在原地怔忡了半晌,方才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缓缓带她驶向那座御赐的华美宅子。
她在宴会上喝了不少酒,靠着小窗坐了一会儿,便神思困倦起来,忽而一股淡淡幽香飘来。
“停下——”
元溪掀开帘子,瞧见后面的路边坐着一个衣着破旧的小男孩,看起来八九岁大,手里抱着一捧玉簪花。
花枝挺拔,绿叶莹润,花朵洁白纤长,如玉如簪,幽香四溢。
自从到了京城,她还没见过玉簪花。元溪出神片刻,命茯苓前去买下这孩子的花儿。
那男孩见一个衣着不俗的姑娘走来,便一骨碌站起来,神色激动。
“姐姐要买花吗?这是刚摘下的,只要五十文。”
茯苓点点头,从袖中数了五十文给他。
那男孩得了银钱,连连道谢,还对着马车鞠了一躬。待马车走了,他眉飞色舞,跑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买了两根糖葫芦,一手一支,边朝家走,边举着一支舔起来。
拐到一个冷冷清清的小巷,男孩突然觉得眼前一暗,抬头一看,一个戴斗笠的圆脸男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明明是六月,这人穿着一身轻薄白衣,脖子上却裹着围巾,真是怪事。
男孩让了让,继续走路,不想肩膀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让他不得动弹。他艰难地转过头去,见那男子咧嘴一笑。
“小鬼,我问你,你可知道京城有个姓沈的小将军?刚从西北回来不久,大概二十岁上下。”
这男子面白肤紧,看起来是个中年人,没想到一开口,声音却比相貌苍老很多。
男孩愣愣点头:“知道。是沈崖沈将军。”
怪人眸中一亮,“那你可知道他住在哪儿?”
“住在将军府。”
“呸!小混蛋,将军自然住在将军府,我是问你他的宅邸怎么走?”
男孩战战兢兢,不敢答言。
怪人见状,又咧开嘴:“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准有你的好处,不然,哼哼……”
小男孩冷汗涔涔,给他指了路,也不敢指望什么好处,只要他能放过自己就谢天谢地了。
那怪人得了路线,复冲他咧嘴一笑,“你最好没有骗我。”
男孩点头如捣蒜,“不敢欺瞒老爷,沈将军家就是这么走的。”忽然眼前一晃,那人已经消失。
他在原地呆立了半天,回过神来才发现左手里的糖葫芦已经不翼而飞。
——
元溪回到家中,困倦至极,也不用晚食,只饮了一小碗解酒汤,洗沐一番后便倒头就睡。
睡了三个多时辰,她忽然醒了。
刚好这时街上传来悠长的梆子声,好像很近,好像又很远。
她凝神去听,是四下,四下过后,是无边的磅礴的静。方才那点子声响,仿佛一粒小石子投进海里,顷刻间便了无踪迹了。
元溪一点睡意都没有了,甚至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桌上的蜡烛只剩下短短一截,跳动的火苗给室内带来暖黄色的光。
她起身来到窗前,外头是一弯细细的上弦月。
守在外间榻上的白术也醒了,听见她下床的这点动静,赶紧过来侍候。
两人皆无困意,也无话。
白术点了油灯,元溪在桌前枯坐了半晌,拿起一卷书来看,看了半日,一个字也看不进心里去,便让白术磨墨。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白术一面研墨,一面看元溪写字,见她反复抄写同一首诗,有些讶异,却也没问。
元溪一连写满三张宣纸,方感有些手酸,但精神依旧饱满,便又要白术掌灯,与她去庭院看看。
两人走到廊下立了片刻,月光浅浅,放眼望去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忽而一阵冷风出来,元溪不禁打了个寒颤。
白术忙道:“姑娘,今晚的月亮没什么好看的,外头风凉,咋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元溪抱着胳膊,轻轻应了一声。
忽然不远处一抹白影闪过,飘上了屋顶,跳了几下,而后迅速又消失了。
元溪呼吸一窒,头顶发寒,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拎住了头发。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然后扭头看了看白术。
白术刚好也在缓缓看向她。
两人的神情都是一样的惊恐而呆滞。
“鬼啊——”
凄厉绵长的惊叫声刺破了府里的寂静。
……
——
翌日,元溪和白术都神情萎靡,窝在屋子里不出来。主仆俩昨夜被吓了够呛,三魂丢了两魂半。
闹鬼这事,说出去不好听,因此元溪命令瞒住此事,除了正院的人和管家刘远,其他人一无所知。
事情压下去了,但她却多了一块心病。夜夜不得安睡,时常惊悸而醒。
刘远请了和尚来家里悄悄做了场法事,也请大夫开过安神汤药,见都不管用,他又建议再找个道士来看看。
元溪叹道:“一事不烦二主,想来求神拜佛也是这个理,既然已做了法事,想必什么妖魔鬼怪是不敢来的了。”
刘管家见她黛眉微蹙,脸色忧惧,便道:“夫人莫要多想,现在正院每晚都有侍卫巡逻,府里也加强了防卫,不管是什么东西,料想都不敢再来。”
“如此甚好,辛苦你们了。”元溪顿了顿,又疑惑问道:“可是人间的兵器能震慑住鬼物吗?”
“这……自然是可以的。鬼终究是人变的,人对刀剑的惧怕是刻在了骨子里,想来变成了鬼,也忘不了吧。”
刘远信口胡诌,见她听得一脸认真,再接再厉道:“何况我府上的侍卫多是战场上退下的,他们的刀剑也是染了敌人的血,煞气重得很,定能震慑住牛鬼蛇神。”
元溪闻言大喜,“你说得有理,给我也找一把剑来,要染过血的,煞气重的,越重越好。”
刘远心里一抖,连忙劝止:“夫人,有侍卫在外巡逻已经能保安全无虞。”
元溪摇头道:“他们只能守卫屋子,我的房内谁来守护?”
“要不给您的贴身丫鬟们配上刀剑?”
“刘管家,我这是心病,心病还得心药医,在旁人身上下再多的功夫,恐怕也难有成效。”元溪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唯有壮大自己的胆量,方能治本。”
刘远见她执意如此,只好领命而去。
半日后,他站在兵器库里,对着满墙的兵器,陷入了沉思。
夫人说要染过血的剑,煞气越重越好。
而家里煞气最重的剑,不就是将军在西北打仗时用的剑吗?
第27章 爱欲焚心(五)
话说刘远在仓库里思忖半日,最终选择了沈崖曾经常用的宝剑之一。
这把剑曾经痛饮过不少蛮人骑兵的鲜血,不仅煞气重,而且它的外观不俗,想来夫人会满意的。
元溪拿到剑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乌木剑鞘,光泽内敛,鞘口处雕刻着细细的云雷纹,边缘处已被摩挲得圆润生光。
拔出一看,剑刃巍巍翼翼,寒光似冰,凝练而森然。
“这把剑可有名字?”
“回夫人,此剑名为照雪。”
“照雪,倒是个好名字 。”
她颔首微笑,看了半晌,缓缓收剑入鞘,又让茯苓拿一款干净的软布仔仔细细擦了几遍,方将它悬挂在床栏上。
到了晚上,元溪躺在床上,一挨枕头,脑子依然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晚的鬼影,后脑勺发凉,胆儿发颤,于是强迫自己去瞧那照雪剑。
说来也是奇怪,当她看着那照雪剑上,倒真的不胡思乱想了。
可是当她的目光移开不久,一些恐怖的画面便再度涌上心头。她只好又扭头去看那照雪剑。
反复几次后,元溪无奈地坐了起来。
目光在那剑上逡巡片刻后,她忽然下床,将照雪剑小心翼翼取下来,然后坐在床沿,将剑身平搁在膝上,定定看了一会儿,忽而想到:这把宝剑悬在床栏上,我看几眼便有效果,那贴身放着岂不是更好吗?
那些传奇话本里,武功高强的大侠和侠女出门在外,都是剑不离身,连晚上睡觉都是抱着剑睡。
她为何不这样试试呢?
这样想着,元溪便有学有样,抱着剑重新躺在床上。
剑身沉重,但是冰冰凉凉的,如抱住了冰雪一般,在六月的夜晚带给人的感受,不亚于冬夜被窝里的暖炉。
元溪脑中思绪纷飞,自觉已然是一个逍遥于江湖的潇洒剑客,尽管心中欢喜,却尽量绷着一张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