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说道:“你下南郡,不管你自己有什么想法,但总归是陛下派你前来,那陛下对你有何吩咐?陛下想要什么结果?你想要陛下看到什么?朝中各派,对此有何想法?”
燕王明白了元羡的意思,既然来了南郡,自然要做出一番成绩,积累功劳。
他之前已经对元羡讲过如今朝中的情况,朝中形势复杂,甚至他的父亲都没有办法完全控制。
他南下是受密旨来看李文吉、卢沆是否已经和长沙王、吴王结成一体,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燕王看着元羡,对她说了实话,道:“我收到阿姊你的信,又有贺郴带回的消息,我对陛下说,长沙王、吴王有心反叛,而长沙王又渗透了南郡,也许南郡上下已经在长沙王掌中,此事关系重大,除非我亲自来看看,不然不好贸然行事。陛下思虑再三后,同意了,让我来稳住南郡形势。”
元羡颔首,觉得的确是这样,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也是李氏的天下,能够和平解决问题,最好不要打仗。
虽然元羡自己是个杀伐决断的人,杀人不在少数,但是,她也热爱和平,绝不希望发生大战。
燕王又说道:“其实我的本意是来看阿姊,带阿姊回去,其他,都只是为这事找的借口罢了。”
如果燕王说的这个“阿姊”不是指自己,元羡必得骂他一顿,但她现在不想和他在两人的相处关系上浪费时间精力。既然自己现在是他的谋士,便也从谋士的角度出发,说道:“能够让南郡各大士族支持你,便是一番作为,此其一。
“查出长沙王和吴王有勾连,他们囤积兵器,且在当地征兵,并和水匪联系,让水匪为其效命,这必定引起陛下的重视,此其二。
“你的父亲,难道愿意看到兄弟谋反吗?他会更加清楚,一旦他离世,弱势的帝王,既弹压不住朝中各怀鬼胎的北方士大夫,如长沙王吴王等手握兵权的封王也不会安分,还有各地手握兵权的将军和都督,一旦帝国中心不稳,这些人难道不会起兵圈地自治?陛下不会想看到这些事发生,那么,他就更会慎重地考虑继承人问题。
“你的弱势是没有强大的母族,但是,过分强大的母族,陛下也会担心后戚干政。所以,这个对你,应该不算是弱项了。陛下招你回京,应该就是看清楚了这一点,他现在很看重你。”
燕王心里明白这些事,不过被元羡一点点分析出来,他的心里便更有底了。
元羡又道:“想来你也清楚这些。”
燕王道:“不如阿姊分析透彻。”
元羡道:“再有一点,如果你此次可以收服长沙王、卢沆等人,消解可能会有的兵戈,陛下应该会更认可你的能力。”
燕王道:“阿姊有何教我?”
元羡说道:“虽然我很讨厌长沙王,恨不得杀了他,但是,你不是我,你不能杀他。容人之量,服人之德,识人之智,用人之术,乃是明君必有,如果长沙王服你,愿意支持你,对你来说,对陛下来说,都是更好的事。”
燕王看着元羡说:“阿姊是我的智囊。只是,长沙王此人,虽是我的叔父,但我和他基本上没有接触,还不知要如何降服他。靠感情,应该是不行的,要靠利益,如果他都打着谋反的主意了,一般利益怎么打动得了他。”
元羡说:“当然是要让他知道,他谋反是没有胜算的,他做不成皇帝,支持你的任何兄弟,都不如支持你,支持你,至少他的子孙后代,还能有安稳日子。如果这样,他依然不服,一直抱有谋反之心,和各方势力在暗处勾连,想要动兵,那就也有更平和的办法针对他,让他很快去死,而他的子嗣,据我所知,没有能力出众者,只要他死了,他的子嗣不可能成事。”
燕王听后,觉得很有道理,又问:“不知阿姊是否有良策?”
元羡想了想,让燕王倾近自己,在他耳畔小声说了一阵,燕王听后,不由连连点头,心里则想,要是阿姊不爱自己,要去为别人出谋划策,那自己可拿她没有半点办法。
元羡见他已经领会,便又认真对他说道:“这种法子,自然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燕王说:“阿姊放心,这个道理我知道。”
元羡又忧郁地看着他,说:“如果你真能登临帝位,还要忘记我为你出谋划策这些事。”
燕王问:“为何?阿姊是我最信任的人。”
元羡说:“到时候你再想到此时事,定然觉得我可怕,对我疑神疑鬼,帝王多疑成妖,可是会血流成河的。”
燕王皱眉道:“我不会。”
**
到得下午,元羡又回到清音阁处理事务,并召见郡衙的一些官吏谈话。
元羡遣人去把蓝凤芝叫了过来。
蓝凤芝进了清音阁。
这个阁子,李文吉使用时,里面总是伴随着歌舞姬的表演,伴随着饮酒作乐,李文吉用它来行乐,最爱召见的都是那些可以和他一起欣赏品评乐伎表演的幕僚与官吏,以及那些对他阿谀逢迎之辈。
元羡如今则用它来召见做实事的官吏,讨论正事,还听说郡守的后宅乐伎坊也有了改变,那些歌舞姬乐伎,郡府在对他们进行放良,不想和不能放良之人,也根据他们的能力品行工作等情况进行考察,给予工钱,整顿整个乐伎坊,并从郡守后宅搬了出去,让其真正隶属于郡衙,改由郡衙管理。
蓝凤芝本以为燕王还在,进了阁子后,发现只有元羡和她身边的文书婢女在。
元羡坐于上位,用于隔绝内外的屏风被移开了,没有遮挡,蓝凤芝一眼看到了元羡。
蓝凤芝上前行礼,元羡说道:“上午你应该还有事同我讲吧?”
蓝凤芝不觉奇怪,以元羡的智计,自是知道自己还有事要谈,他当即道:“是,县主。”
元羡让他坐下,又遣开阁子里的婢女到外面候着,才问蓝凤芝是有何事。
蓝凤芝心生忐忑,但还是恭敬道:“下官听到风声,说府君赏月时落水溺亡了,这事,不止下官一人听说,不少人都在私下讨论此事。”
元羡轻叹道:“此事的确瞒不过多久,他中秋时深夜赏月落水,因没有仆婢在身边,无人知晓,没人相救,故而不幸溺亡了。”
蓝凤芝虽然早就从各种蛛丝马迹确认这事已是事实,但是此时从元羡处听到确切消息,他依然有种不可置信、心情复杂、五味杂陈之感。
蓝凤芝是颇有心思之人,知道李文吉一死,南郡的形势又会有所变化。
除了南郡权力形势的变化外,蓝凤芝的更多心思在面前的女主人身上。
县主没了丈夫,可以再嫁。
蓝凤芝的心下有一丝活络,但是,县主本身对自己没有这方面的任何表示,自己又要如何攀上她呢。
除此,县主是随着李文吉来南郡的,如今李文吉已死,加之有燕王的关系,她是否很快就要回洛京了。
不管如何,自己都需要得到县主的青睐,最好是可以随着县主进京,这样比留在南郡更有前途。
想明白后,蓝凤芝便说道:“县主隐瞒郡守溺亡一事,定有其原因,不知下官可能于此事为县主效力。”
蓝凤芝这样上道,一心站在自己这边,且他又年轻又聪明,办事也牢靠,元羡自然会把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元羡说:“隐瞒府君溺亡一事,不只是我的想法,也是燕王的意思。如今南郡多事之秋,先有刺客在九华苑行刺,水匪问题严重,长沙王有意控制南郡,派人和各大士家接触,燕王如今又在江陵,要是曝出李文吉溺亡的消息,不知外界又有何种猜测,易造成乱子,不如暂时瞒下此事。”
蓝凤芝道:“请县主放心,凤芝定会对此事守口如瓶。”
元羡说道:“也不是非要隐瞒此事。此事之难,在于李文吉溺水时,身旁没有仆婢,导致没有救援,恐落人口实。”
蓝凤芝道:“虽是如此,但谁人不知郡守身边姬妾成群,好歌舞,县主和他并未住在一处,他身边人照顾不周,导致他落水时身边无人,这怎么能怪罪到县主身上呢。”
元羡轻叹道:“他一死,更是陷我于难处之地了。”
蓝凤芝见她一脸忧郁,更是生出爱慕怜惜之心,犹豫片刻,说:“县主有何差遣,只管吩咐凤芝。”
元羡说:“你虽年纪尚轻,却比那些老叟腐朽之人,明理实干得多,实是我的助臂。”
蓝凤芝道:“只盼可以为县主分忧,解县主之难。”
元羡颔首道:“好,我明白你的心意。”
蓝凤芝心下高兴,从清音阁离开时,只觉得脚都是飘的。
虽然元羡没有明说,但蓝凤芝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回去同族伯蓝康成密谈,讲了郡守李文吉已死之事,又说了隐瞒郡守已死的消息,是郡守夫人和燕王的决定,主要原因是恐有人借此事生事,对燕王不利。
除此,便是恐有人会借此事攻击郡守夫人。
蓝康成说:“只是不知接下来会是谁做郡守?县主可有透露?”
蓝凤芝道:“从近年各地所任郡守情况看,陛下不会安排本地士族为郡守,应该还是派他处之人。”
蓝康成又道:“如今郡守已死,夫人怕也难以再留在江陵掌权了。”
蓝凤芝道:“听燕王之意,县主会随燕王回京。我们为县主与燕王效力,说不得可以在京中占有一席之地,从此可以进一步入中枢。”
蓝康成颔首,表示认可。
元羡召见了郡衙中几乎所有高级官吏,隔着屏风和他们谈话,一是了解他们的工作,二是探问他们对严重威胁南郡安全的水匪的看法,询问他们是否有良策等。
对做得好的人,给与赏赐,做得差的人,也进行了勉励。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来见元羡,有人也借各种原因推辞,主要是认为元羡是女人,不该代李文吉处理行政事务。
虽然李文吉之前自己就不爱处理政务。
近傍晚时,元羡回了桂魄院,吴金阳带着左桑及黄月娘前来拜见。
元羡见三人都没有用晚膳,让婢女带他们下去用了膳后,才再来桂魄院回话。
这时,燕王也来了,他把郡守府当成自己的府衙似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也不事先通知。
元羡看他不请而来,也没办法不让他来,便问:“你用晚膳了吗?”
燕王说:“没有。别处不备羊肉汤饼等食,我吃不饱。”
元羡无奈,说:“但我已经用过晚膳,你的晚膳厨房应当准备好了,你想在哪里用膳?”
燕王示意就在她这里吃。
元羡只好吩咐人把燕王的晚膳送到桂魄院来,然后隔了屏风,燕王端坐榻上用膳,自己则坐在旁边,隔着屏风和吴金阳等人问话。
吴金阳最初为元羡做事时,不算尽了全力,到如今,却恨不得尽两百分的力,是以办事效率高了不少。
不过,虽是工作效率高了,但南郡以各大士家为大,很多事却是不好办的。
例如,左仲舟死在卢沆府中,虽然左仲舟之前就是卢沆族弟身边的护法,此时要找卢府配合调查,却基本上不可能。
吴金阳说了调查左仲舟之死在卢府中遇到的困难,又说因为卢府不配合,暂时也没有找到曾哑奴。
不过,此时却有另外的进展。
吴金阳说:“黄月娘到了郡城后,属下带她去了敛房,据黄月娘辨认,在刺杀县主的人中,有两人都出自西头村,这两人,都是割舌而哑者,一名叫左五,一名叫左善人,都是五六年前被左仲舟从村里带走的,现年约莫十七八岁。”
虽然元羡之前就怀疑左仲舟从村里带走的人不是在卢道子身边做仆役,而是去做刺客了,现在则是得到了更确切的证实。
元羡从榻上起身,走出屏风,看着跪坐在下方的黄月娘,问:“月娘,你之前可知左仲舟选走村中少年,是带去训练成死士刺客?”
元羡声音冷酷,和以前的温和判若两人,黄月娘一脸惊慌,摆手道:“县主,奴不敢撒谎,的确不知左仲舟这个杀材是在做这样伤天害理之事,竟然带走村中男丁去做这等事。”
元羡瞥向左桑,问:“左桑,你可知此事?”
左桑比之黄月娘镇定,道:“县主,阿父他的确有武艺在身,也教导弟子,曾哑奴就是他的弟子。但我不知其他人是被他带走做死士刺客。”
元羡盯着左桑,说:“你也身具武艺吧?”
左桑一愣,一时没有作答。
黄月娘看看左桑,又仰头看看元羡,急慌慌说:“县主,为保村中安全,村中百姓都要习武,桑小娘才因此具有武艺,她并不是被训练的死士刺客啊!”
可见黄月娘生怕元羡因左仲舟之事连坐左桑。
元羡没有理睬她这解释,而是对吴金阳吩咐道:“你亲自带人去西头村,查看西头村是否藏匿了匪徒,并把里正及几名村老带来,我不信他们丝毫不知村中人被送去做刺客之事。”
“是。”吴金阳应道。
黄月娘听到此处,则满脸愧疚痛苦,道:“县主是慈悲的菩萨,愿意为七娘之事做主,还费心寻找大妞儿桑小娘姐弟,哪想到,左仲舟这个杀材,竟然与刺杀县主有关。他杀了七娘,又害死五郎和善人,还牵连村子,真是死不足惜,只是,村子里的大家真的是无辜的,还请县主开恩啊!”
村里出了刺杀贵人的刺客,是要被调查的,其父母兄弟等人,怕是都要被牵连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