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放下手里的碗筷,看向他,见宇文珀的神色里没有欣慰,便问:“出什么变故了吗?”
宇文珀轻叹一声,说:“但他们都死了。”
元羡问:“具体怎么回事?”
宇文珀简单介绍了一番,说他们是灯下黑。
昨日中秋,九华苑被用于郡守的游园文会,是以各处不许外人进入,但实则九华苑面积广阔,平常是管不住普通百姓进入的,且里面各个园子有专人负责,水域被用于养鱼捕鱼,湖塘有藕荷棱角,还有各种花木,甚至花木也用于贩卖,不肖说里面还有一些野生动物,例如野鸭水鸟,就有人进去捕捉,这些,因为郡守不知道,也不可能去管,但下面的人,能通过它捞钱,是肯定要那么去做的。
日常也有人进去游玩,只要偷偷给管理者交钱就行。
在这种情况下,昨日郡守夫人被刺杀之地,就成了有些人借以牟利之法,只要给钱,就可以去凤鸣园参观刺杀现场,他们发现这种情况后,便再次搜查了凤鸣园及周围,在梅园里发现了四具尸体,经过检查,就是之前行刺元羡之人,他们身上的伤口也对得上。
元羡听后,便觉得这事挺可疑,说:“宇文叔,你带我亲自去看看。”
宇文珀道:“尸首已经被我们带回衙署敛房了,主上,您是去看现场,还是看尸首?”
元羡说:“先看尸首,再看现场。”
宇文珀问:“主上是觉得里面有可疑之处吗?”
元羡说:“我们说有四五名刺客逃跑了,便送四名刺客的尸体来给我们,这还不可疑吗?如果我们说十名刺客,他们是不是真要扔十具尸体在那里。”
元羡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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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先去了衙署敛房,认真看了今天大清早被送来的四具尸首,昨日刺杀现场,虽然交战只有短短时间,但战况激烈,燕王的护卫使用的是河北宿铁刀,比之吴地的环首刀质量还更上乘,形成的伤口,也会有差异。
元羡看后,发现这四具尸体,有三具身体上有两种不同武器造成的伤。
第一种是宿铁刀造成的,伤不在要害,第二种,是更锋利的短刃造成,这是一柄百炼钢短匕,削铁如泥。
元羡自己用的名剑,便是这样一柄百炼钢剑,所以,她对这样锋锐的武器造成的伤口形态很了解。
这些人都被锋锐短刃所杀,死前甚至没有挣扎,他们或者是死于睡梦之中,或者是死于无法动弹状态,例如喝了麻沸散。
不过还有一具尸体,身体上的伤,只有那锋锐短匕的,且这人长得更加高壮,不是本地人,身上伤口也多,除了致命伤外,还有多处和人交手留下的小伤。
元羡指着那带有宿铁刀伤的三具尸体,说:“这三人,的确是刺杀过我的刺客。这一人,很像是去接应他们的人,但反而被杀了。”
宇文珀说:“昨日主上遇险,我当时不在现场,没有和这些刺客当面,之前没能看出这四人差异,以为他们都是昨日的刺客。”
元羡对他解释了一番自己判断的原因,宇文珀便也明白了情况。
元羡说:“那个手有这柄短刃的刺客,逃跑了。”
元羡认为这个有短刃的人,该是昨日那个嘲讽自己和情人私会的人。
百炼钢制成的武器,十分稀有,例如元羡的长剑和一柄短剑便也是百炼钢所制,这当初便是烈帝送给最宠爱的女儿当阳公主的礼物,当世也没有多少,属于稀世之珍,百万钱不一定可以买到,但那个刺客首领,手里却有一柄短刃,可见他身份的特殊。
从他昨日嘲讽自己的语气,可听出他年纪不小,而且油嘴滑舌,但这些尸首的年纪都不大,最多二十岁,即使是这个高壮的男子,也不到三十。
元羡说:“逃跑的人,是一名男子,应当是三十五岁往上,身形较高,约莫七尺五寸,偏瘦,虽会讲中原话,但是带有一点楚地口音,可能不用长刀,会用弩和短剑。此人平常应当会做文士打扮。你让人这样去找。”
宇文珀这段时间已经对元羡非常信服,既然她有这个判断,宇文珀便如此安排下去了。
随即,元羡再次去牢里看那两名被抓的活口,刚到大牢门口,典狱便额冒冷汗地迎了过来,战战兢兢对元羡回报道:“夫人,那两人里,哑巴伤势过重,没熬过昨夜,我们今早去查看他们情况,发现他已死了。”
元羡皱眉,进了牢里亲自查看,发现哑巴的确死了,好在另一人还活着,而且勉强可以回答问题。
元羡看着这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说:“现在,刺杀我的人里,只有你一人还活着了。”
年轻人看着元羡,很是虚弱,但看得出来,他很有求生欲望。
元羡道:“你们一起来杀我的人,一共有二十人。除了死掉和重伤被抓住的,有四人逃跑,一人接应。逃跑的三人和接应的一人,都被你们的首领杀死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死其他人吗?我以为,既然已经逃走了,没必要再杀掉才对。毕竟要培养一个你们这种死士,也并不容易,不是吗?人都是父母生养,艰难长大,活之不易,明明已经逃走了,为何不珍惜手下人的性命。那也是一条条人命,都有父母,有来处,还可能有妻儿,有喜好的人和事,不是一个个物件。”
年轻人些许茫然,又抬眼看了看元羡。
其他审问他的人,都是直截了当问话,年轻人也受过被抓住后如何对抗审讯的培养,虽然他心志不坚,没有咬舌自尽,但在回答问题时,也没有泄露重要的情报。
不过,面对元羡这样的“闲谈”,他却生出无尽的悲伤和迷茫,是啊,他们要活下来多么不容易,但是,并没有人珍惜他们的性命,他还能再回家去见到父母吗?
年轻人说:“我回答您的问题,您会放过我吗?”
元羡颔首:“当然,来刺杀我,想来不是因为你和我有仇,不是你想来刺杀我的,你只是别人指挥的一柄刀而已,我怎么会把这仇怨算到你的头上。再说,那些和你一起来刺杀我的人,即使逃跑了,也被人杀死,可见,你们并没有被当成组织者的自己人。这种情况下,我更不可能把这份仇恨算到你们头上。你们也不过是和我一样的受害者而已。”
年轻人的眼神变软了很多,眼里流露出悲伤,说:“您也不会因为这事迁怒我的亲人?”
元羡说:“我连你都不怪罪,怎么会迁怒你的亲人。我看你的相貌,说不得还不到弱冠之龄,还只是没有长成的孩子。在你父母的心里,你肯定更是孩子才对,他们说不得还在担心你,担心你在外是否能吃饱饭,有衣穿吗,危险吗,辛不辛苦。我也是有孩子的人,虽然她年纪比你小很多,也不可能没饭吃没衣穿,但我自己都被人刺杀,我也会时刻担心她是不是会遭遇危险,有人来对付我,是否也会去伤害她一个小孩子,她只是一个孩子,被伤害,她是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
年轻人在元羡忧伤的语气里,泪满眼眶。
元羡问:“你是哪里人?为什么会来做这样危险的事?”
年轻人断断续续讲了自己的情况,他本就是南郡人,是家里第二子,本姓董,小名二狗,但是在六七岁时村庄遭到盗匪袭击,他在逃跑过程中和家人走散,自己又被盗匪抓住,从此进了盗匪窝,因为年纪较小,在盗匪窝里做一些劳动,后来他十岁出头就逃跑了,想找到回家的路,但他不记得家里到底是哪个县哪个村,后来又被水匪抓住,进了长湖匪帮,因为他长得较高,又有些机灵,就在匪帮里被培养武技,跟着大人们一起劫持长江上往来的商船,后来,他十五岁左右时,他们的匪帮被大人物收入麾下,他因武技尚可,被选拔去做进一步培养,就是做刺客,直到这次被安排来刺杀元羡。
元羡颔首道:“你是个可怜的孩子。如果当初没有匪患,你还在父母身边,应当已经成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父慈子孝。”
年轻人些许哽咽,听元羡又说:“你被安排来刺杀我之前,你知道是要来杀我吗?”
年轻人说:“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听命于队长,说这次要刺杀一个女人。”
元羡说:“你们队长是谁?”
年轻人说:“他已经死了。他叫陈七。”
元羡疑惑问:“在竹林里时,有个明显是中年男人的人,出言和我对话,那是谁?”
年轻人说:“我也不认识,他地位很高,只有队长和他相熟。”
元羡说:“你知道他的相貌吗?之后我让画师来,你对画师描述他的相貌,给他画一副像。”
年轻人却道:“他来见我们时,都戴着面罩遮掩样貌,我并不知道他的相貌。”
元羡皱眉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对你们这次的行动,应当是谋划多时,进退都有方案,不可能是一时发起,在这种情况下,你们怎么可能完全没见过他的相貌。”
年轻人解释说:“去刺杀您的,不只有我们的人,那个中年男人,自己也带了人。”
元羡一愣,她之前没想到,居然是有两队人马合在一起,来刺杀自己。
不过这也的确解释了为什么死掉的刺客里,一部分是哑巴,另一部分却不是。
元羡问:“你们有多少人,他有多少人?”
年轻人道:“我们一共有八人,剩下的都是他的人。”
元羡不由问:“是哪个大人物收编了你们?”
年轻人依然不知,说:“我们不知道。”
元羡不由叹息,说道:“那你好好养伤,接下来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报给我的手下。特别是培训你们的那个地方是哪里。只要你好好表现,我不仅会放过你,还可以给你一笔钱,并帮你寻找你父母的信息。如果你愿意留在我的手下做事,我甚至也可以留下你。”
年轻人很感激地应了。
从牢房里出去后,元羡便交代宇文珀,让他派人来把这个活下来的年轻人接到隐秘的地方去好好养伤,对外则传出他已经死掉的消息。
除此,也画好他的画像,和其他已死的刺客画像一起贴出去,寻找这些人的信息。
第61章
元羡又亲自去了一趟九华苑,查看找到那四位刺客尸体的发现地。
为了可以骑马速去速回,元羡先回去换了一身男装,才骑快马到九华苑。
发现四名刺客尸首的梅园,距离凤鸣园不算远,是以这里才成了灯下黑。
昨日衙役护卫们认为刺客不敢在九华苑逗留,反而没有认真查看九华苑里的情况,当然,这也与元羡的命令有关。
元羡为了确保城中治安,保证燕王安全,下令在城中搜查刺客,城中戒严,把人力放在了这个上面,导致九华苑反而成了薄弱之处。
不过元羡本也不太在意是否能快速抓到刺客,所以也无所谓了。
梅园里广种腊梅树,最古老的树已有数百年树龄,新的也有十几年,在中秋时,腊梅都还没有结花苞,一丛丛树枝树叶是天生的屏障,里面很适合躲藏。
元羡认真查看后,大致知道了昨天这里发生的情况。
刺客们并未离开过九华苑,而是先躲在某处,逃过了第一轮搜捕,到夜间,九华苑里不再有人搜查后,他们便绕到了梅园里躲避,梅园里有大树和假山,这里藏着他们之前准备好的可以使用的药物和食物,因为药物里有麻沸散一类的止痛和让人昏睡的药物,在其他刺客昏睡过程中,那个逃脱的中年男人杀了他们,不过那个接应者因没有受伤而未使用麻沸散,是以他在被杀过程中进行过反抗,但最终还是被杀。这个男人不是哑巴,想来他不是那中年男人的自己人。
这个中年男人杀掉其他刺客的原因,极有可能是为了隐藏身份,不想暴露自己。
还有一个原因,被他杀掉的人,不是他的人,他和对方可能意见不一致。
元羡往回走时,就对陪着自己的胡星主讲了自己的猜测,胡星主马上拍马屁道:“县主英明。”
元羡看着他说:“胡掾,接下去,就传出消息,说这人杀了他的团伙。既然他这样做,那他还能得人心吗?即使是死士,是刺客,也都是有心的吧,什么义也不讲的人,是做不成事的。至少不能长远。”
胡星主若有所思,颔首道:“是啊。”
和元羡相处久了,胡星主便知道元羡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不管其他,她对自己人,是真的很好的。
元羡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真正的只顾眼前小利的小人,是不长久的,所以,人皆要有君子之心,特别是作为主君,更是如此。不然,世道完全陷入只顾眼前一点利益,无远见慈悲的境地,那这世道就会乱了,最后没人可以受益。胡掾,你是有远见的人,应该很明白这个道理。”
胡星主说:“是的,县主,人非草木,那刺客连自己人也杀,更见其残忍,定然不得人心。我们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元羡回了郡衙,去找李文吉谈这件事。
李文吉没有到衙里上值,元羡想到他脸上还有伤,想来他不想出来丢人,的确不会到衙里办公,于是就去上水院找他。
大婢女凤来道:“府君昨日心情沉郁,不让奴婢们在身边伺候,我们便没有跟在他身旁。傍晚时,我去上清园请示他晚间安排,他说要在上清园里赏月,上清园里有专门的仆婢可以伺候,我们就被他谴回来了,他至今还没有回来。”
元羡本要在上水院等人去把李文吉叫回来,想想又觉得这样不妥,便又往上清园走,亲自去见他。
上清园是郡府最大的花园,也是李文吉最喜欢的地方,他大多数时候便是在这里,这个园子由李文吉身边的管事高燦总体负责。
但昨日发生刺杀案,很显然,刺客对九华苑非常熟悉,又知文会情况,元羡借机发挥,降罪组织这次文会和保障本次文会安全的部门,于是,功曹和高燦都被元羡罚了。
高燦昨日午时便被带走问话,因他是李文吉的人,所以未对他用刑,只是叫他去问了话,但也因此,他从昨天下午开始,便没有在李文吉身边候命服侍。
元羡到得上清园,他也才刚被放回来。
高燦知道李文吉对夫人元羡不满,他自己也猜测,这次刺杀元羡,是李文吉的安排。
高燦是被李文吉从洛京带来南郡的,一步步从一个小仆成长为受李文吉看重的管事,他有他自己的生存法则。
以高燦对李文吉的了解,李文吉没有把刺杀元羡这事让他知道,而李文吉自己是完全不善处理俗事的贵人,那么,这刺杀元羡之事,就是有外人包办,李文吉只是提供某些信息和便利。
这也从元羡发怒,让人调查高燦,而李文吉没有拒绝,反而让高燦配合可以看出。
既然李文吉都让他配合了,高燦自然很配合。
不过,元羡本也只是高拿轻放,她当然不想把郡守想杀她这种事摆到明面上。能够借此拿捏李文吉,已经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