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要尖叫大喊,顿时想到今日郡守很多反应的不合理之处。
这些也就罢了,其实她今日还远远看到过之前拜访郡守的萧吾知,但刚刚文会上,萧吾知却不在。难道这是郡守的授意?
素馨克制住了自己要尖叫的冲动,目光四顾,又发现了几处高大梧桐树上也隐藏有携带弓弩的蒙面人,顺着这些人的攻击方向看去,只见在几丛凤竹之间,身穿绿裳的夫人与一名穿着裤褶的年轻男人的身形在其中闪过,夫人的几名婢女已拦上去,阻止那几名带刀和弩的刺客。
我的老天!
素馨大惊!几乎晕厥。
原来是针对夫人的刺杀?!
是郡守的授意?!
素馨是很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对人的观察力很强,不只是今日,甚至是近期,郡守的种种怪异举动都有了解释。
不过她随即也意识到,郡守把所有人都拦到正园去,也不让人来找夫人,是因为郡守不想有人知道这事,坏了他的事。
素馨只犹豫了一瞬,便马上站上假山之顶,朝有捕役护卫巡逻的方向大声喊道:“刺客!有刺客!凤鸣园有刺客……”
素馨从小在乐伎坊里长大,虽是舞姬,但也习练歌唱之法,她尖锐的女声穿透力极强,响彻前方数百丈。
捕役和护卫们都被这声音惊动,朝这个方向看过来,素馨马上朝凤鸣园指过去,又继续大喊。
她这声音既然惊动了捕役和护卫,也有刺客被惊动,发现了她的身影,距离她最近的弓箭手拉弓搭箭,一支箭矢朝她激射而至,素馨只得赶紧躲避,但箭矢依然擦过她的肩膀。
嘭!
是尖锐的鸣声,还有剧烈的疼痛。
一篷血肉从她肩膀上飞溅,巨大的力道带得她站立不稳,向下摔去。
随着躲开最初的两支箭羽,元羡已经顾不得此时自己被燕王抱着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满身狼藉,她惊怒道:“有刺客!”
刚刚元羡只带了四名女护卫跟来,她们四人又各据一方守着元羡和燕王密谈的区域,距离元羡和燕王至少有三四丈远。
这四人也都是机警之人,在燕王抱着元羡躲开最初的两箭造成的动静时,她们便反应过来,又有元羡示警,四人便迅速行动,朝元羡所在的地方跑去,阻止地面奔来的刺客。
元羡翻身而起,拉着燕王躲到竹丛之后,但马上,又有数箭从后方射来,好在周围竹丛多,刺客的视线和射箭路径都受到阻碍。
两人迅速躲避,燕王拔出腰间长刀,斩开射过来的箭羽。
元羡手中藏于团扇柄的利刃太短,根本不适合这种场景的战斗,再者,比起她的安危,燕王的安危更加重要。
元羡在刚才躲避箭矢之时,已经观察到南北两面的梧桐树上都隐藏着弓手,居高临下堵住了他们的逃跑路径,而东面是郡学,西面是去正园方向的大路。
郡学里是什么情况,元羡并不清楚,而且郡学里院落众多,道路容易被堵,里面也可能有刺客隐藏,不是逃跑的好去处。
而正园方向,是元羡刚刚过来的方向,她过来时,路上有巡逻的捕役和护卫,她自己的人也在这边,是以不如往正园方向逃。
元羡道:“往西边去。”
燕王这时却和她几乎同时说:“进郡学里去。”
不过,不待元羡去和燕王确认方向,刺客的大部队从西边无声息地冲了进来,他们以弩在前,以刀在后,配合默契,一看这刺杀手段,就知道他们训练有素,绝不是民间草莽匪徒。
元羡和燕王对视一眼,这时候也不用去想该往哪边躲避,只能往郡学方向退。
元羡说:“退进郡学去。”
唰唰唰!
唰唰唰!
弩箭如雨,在精准度和杀伤力上,都比弓箭更优,四名护卫虽都是元羡身边极有能力的武士,但面对人数和武器都优于自己数倍的刺客队伍,一时根本没有办法抵挡,有两人在刚刚相接之时便已经中箭倒地,鲜血如花,飞溅在竹枝和地上。
“主上,你们快走。”十七躲开了敌人的第一轮弩箭,冲上前去和敌人短兵相接,朝元羡大声喊道。
弩箭的缺点便是机动性差,射出了第一轮之后,要再换箭矢需要时间,短兵相接才是最优的选择。但最优的选择,其实也不过是送死。
元羡对这些刺客恨意滔天,怒不可遏,但这种时候,除了赶紧逃去躲避争取时间,没有别的办法。
剩下的两名护卫,根本不可能挡得住这么多刺客,但能够多一刹那,也是好的。因为她不只是她自己,还有燕王在,燕王要是死了,那一切都完了。
元羡挡住燕王,让他先跑,自己殿后,但燕王却拉住她,要让她跑在前面。
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夫人真是有情有义,性命攸关,逃跑的时候都要护着情夫。”
元羡从未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知道这人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不过,从这人的话语,可以知道至少两件事。
最重要的一点,这人不认识燕王,他们也不是专门来刺杀燕王的,他们是来刺杀自己,燕王更容易逃脱。
第二点,这人居然会在这关键时刻说这种情夫不情夫的话,说明他不是很了解自己,语气里对自己没有仇恨,只有看好戏的戏谑,他是受命于人来刺杀自己,而且他是这队刺客的头目,只有头目才有地位在这种时刻讲这样的话。
元羡知道跑也跑不掉,对方有至少二十人,自己这里只有四人了,还不如保住燕王要紧。
元羡瞬间转过身来,将燕王挡在身后,看向说话的人,该人一身玄色裤褶,黑布蒙面,正把手里的弩交给身边的人,并拔出长刀。
因为他的动作,其他人果真停止了行动,没有再一拥而上。
元羡道:“你是何人?谁让你来杀我?你放过我们,我可以给你更多钱,万金不惜。”
说着又用手往后推燕王,几乎哀求地小声道:“你快走。”
燕王背靠着元羡,目光关注着四周,身体紧绷,手握长刀,蓄势待发,用只有元羡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我的护卫已经到了,我一声令下,你随我躲开。”
元羡紧缩的心轻了一下,但她还是紧张地看着不远处的刺客,又盘算着要躲到哪里,能更好地躲开那些处在高处的射手,除此,那讲话的刺客首领也并不是在说废话,在他讲话之时,其他刺客便已将弩上了新的箭矢。
如此围攻,即使燕王的护卫已经接近,也难以保护住他。
萧吾知轻笑道:“之前倒不知夫人是如此一位风韵绝佳的美人,只是可惜了,马上要死在我的刀下。”
他说完,便对手下抬手,示意行动。
元羡求道:“我可以给你们更多,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放过我们。”
因着元羡的求饶,萧吾知及其手下动作慢了一步。
燕王在这一刻,便抬了手,随着他无声令下,从郡学方向的竹丛及梅树后扑出十几名身穿布衣裤褶的矫健男儿,手中弩箭与弓箭射出,分成数组,制衡各方,最主要的一队,扑向距离元羡等人最近的刺客。
燕王在这瞬间转身抱住元羡,带着她扑倒在地,并向侧面翻滚半圈,扑到了凤竹丛后,元羡对着十七及廖隐大声道:“扑倒躲避!”
燕王的护卫乃是久经战阵杀场的北边兵校,个个都是精兵,勇武非常,再者,此时是追随的主帅遭遇危险,要是燕王在这里出事,他们即使不被军法处置遭遇杀身之祸,也会被严罚,不要说今后的前程,是以这种时候,更是不顾性命,悍不畏死,一部分以身形掩护和保护燕王,在一轮攒射后,一部分冲上前去,和刺客短兵相接。
而萧吾知所带的刺客,虽然也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却是在气势、勇力和武力上便已处在下风。
随着掩藏在梧桐树上居高控场的刺客都被强弩、强弓射下,没有了高处的威胁,燕王才把元羡放开,元羡从地上翻身而起,看到燕王带来的护卫在短短数息已经控制住场面。
刚刚刺客们猝不及防,哪能想到他们十几人武器精良围攻四名仅仅持刀的女人还能遭遇危险,被突然冲出来的悍勇精兵突击。
仅仅几息之间,刺客就死了数人,剩下的也几乎都受了伤,进入短兵相接状态,弓弩便很难再发挥强项作用。见元羡有这么多精卫出现,刺客便也不再恋战,纷纷向竹林外撤退。
燕王此时的护卫头目正是元羡也认识的贺郴,贺郴见燕王和县主虽然都一身狼狈,但却都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吩咐手下兵勇“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又问县主:“县主,要留活口吗?”
元羡一边跑去确认十七她们的安危,一边说:“留下那个头目。”
十七和廖隐虽然都受了伤,但是并不是致命伤,两人都认识贺郴,意识到这些是燕王的人,见元羡无事,才定下心来。
贺郴安排了近十名护卫留下来保护燕王和县主,自己则和剩下的部下追杀刚刚的刺客。
一时之间,攻守易势。
武器精良的战斗,只要开始,结束便是极为快速的,人的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
长刀相接的声音与惨叫喊杀声都显得短促而干脆,死亡也是。
燕王上前认真看了看元羡的身体,问她:“阿姊,没有受伤吧?”
元羡见十七和廖隐只是受了伤,没有生命危险,一边吩咐燕王的护卫为二人简单包扎伤口,以**血过多而丧命,一边已经扑到另外两名因中弩箭而死的护卫身边去,见两人都死不瞑目,不由心如刀绞。
燕王见她神色痛苦,便又问:“你知道是谁要杀你吗?”
元羡从两名已死的护卫手里拿过她们的刀,才回过神,看向燕王,说:“不能确定。”
燕王安慰她道:“现在已经没事了,不要害怕。”
元羡的确后怕,但比起害怕,更多是愤怒,她说:“多谢你,不是你带了护卫,我肯定就死了。”
燕王看她头发上黏了地上的枯竹叶,发簪也摇摇欲坠,便伸手为她轻轻摘掉竹叶,又把发簪给插好,说:“要不是我仓促之间要求见你,你也不会来这险地。”
元羡哪能不知道实情是什么样,的确是她为了见洛京来人,自己要求到凤鸣园来的,而且没想到自己这样突然的行动会遭遇有预谋的危险,以至于只带了四个护卫。
不过,刺客不仅人多,这十几人,使用精良的最适合杀人的弩、弓及锋利的环首刀,不说弓箭及环首刀非军队也能得到,但是弩却受很大限制,郡衙捕役护卫也是不配备的,只有军队中的精兵才配有弩。
对方来刺杀自己,显然是预谋已久,而且专门借助九华苑里复杂的善于隐匿身形的地势,即使不是自己要来凤鸣园见燕王,对方也会在别的地方设伏杀自己。
自己来凤鸣园是突然行事,对方来这里刺杀自己,很显然也是仓促行事。
要是是自己来设伏杀人,那必然不会空出一方口子,而且没有发觉到对方有大批精兵在附近。
很显然,燕王突然到来,对方以为凤鸣园是绝佳刺杀之地,仓促行事,反而是于自己有利的。
元羡没在意燕王为她插好发簪的举动,看着他说:“对方要杀我,且安排了这么齐备的刺杀队伍,不是在这里,也是在别处对我下杀手。反而是在这里,对方准备不足,又有你的护卫,我才得到这样的生机。只是差点害了你,是我的错。”
燕王神色严肃,听她语带后怕和担忧,便心生无限爱怜疼惜,说:“阿姊,你别这样讲。谁要杀你,我都不会放过,定为你报仇。”
刚刚见到时,还觉得面前的男子身上带着少时的纯稚感觉,这才过了一会儿,大概是经历了生死危机,他脸上已然全然看不到一丝纯然,只有冷硬、肃然,甚至杀气腾腾。
元羡怕他年轻气盛,赶紧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说:“现在江陵城里,情势很乱,确保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
两人没有说几句,便听到竹林外面传来喧哗之声,贺郴奔回竹林,到燕王和元羡跟前说道:“刚刚有人示警此地有刺客,园中巡逻的衙役和郡府护卫都赶过来了。”
燕王问:“刺客处理得怎么样?”
贺郴道:“杀死了大部分,有几人跳进竹林外小河中,向下游走了。我们不会水,又没有船,没能追上,一时没能找到他们的行踪。”
燕王显然很不满意,道:“派人去追。务必找到。”
元羡却说:“他们估计只是收钱办事,不是主使,追到也没有意义。不如清点这里是否还有没有死的刺客,不要让他们死了,之后审问他们的来历。”
燕王很显然觉得收钱办事的刺客就该斩草除根,一个也不放过,不过既然元羡这样发话,他不便随口反驳,只得道:“按照阿姊的吩咐去做吧。”
“是。”贺郴一声应下。
元羡看出燕王的心思,安抚他道:“那些不过是收钱办事的刺客而已,性命一如草芥,如何同你的安危相比。事有轻重缓急,不必将人分散出去,反而让你这里缺人保护。”
燕王愣了一下,大概是元羡句句不离他的安危,这种保护的心态,让他十分受用,当即也不再去纠缠逃脱的刺客的事了。
燕王一改刚刚杀气腾腾的状态,眼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声音也柔和下来,说:“阿姊,我明白了。”
简直是有撒娇的意味。
这让还没转身离开的贺郴都愣了一下,只得假装自己没有听到。
元羡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对着燕王道:“现在江陵城里情况复杂,你既然是秘密进城,别人尚不清楚你的身份,你先去隐藏起来吧,处在暗处总比晾在明处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