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沆驻守在距离江陵十几里的江津口,江津口风大寒冷潮湿,但是他却并未因此就在江陵城府中长期居住,他的心性之坚毅便可想而知。
元羡打量卢沆时,卢沆扫了这水榭众人一眼后,目光便也定在了坐于上手的李文吉与元羡身上。
李文吉被他看得稍稍提起了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元羡则是面含微笑,和他对视。
一个人如果他真的正直,心含仁义,那他可以眼见着自己族人作恶多端和聚敛不义之财吗?
甚至,卢道子聚敛的财富,说不得就有很大一部分用于供养卢沆了。
元羡是到九重山去过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从九重山下和合院前的护院水渠,是向东能直接行船到长湖,长湖可以和长江相连,而向南可以进入江陵城,然后进入长江。
这样的运输网,完全可以让卢道子将自己的财富不引人注意转移到卢沆那里去。
卢沆发现卢道子之死的始作俑者元羡根本不怕他后,脸色就越发阴沉了。
此时外面已经鸡鸣三遍,虽然月色在西边天空依然皎然,但晨曦之光也在东边天空渐渐呈现。
经过一夜的乱子,九重观之事已经在江陵城里传遍,卢沆自然早就知道了。
在九重观出事之时,卢氏的十几名部曲就赶去了九重观,只是当时九重观里还正乱着,大火熊熊,他们去了除了救火也做不了别的事,甚至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人说卢道子已经死了,但卢道子具体怎么死的,尸体在哪里,最初说卢道子死了的人是谁都不清楚,而要去找卢道子,卢道子又确实不在。
随即,和合院又发生了火灾,还发生了打斗,卢氏部曲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南郡长史严攸带了近两百人的兵马到了九重观,组织百姓灭了九重观和和合院的大火,还逮捕了不少趁乱谋私的道人和在九重观里抢劫的歹人。
长史乃是郡守身边近人,在江陵城里也是很有颜面的人物,即使卢道子见到他,也要对他笑脸相迎,是以卢氏部曲不敢和他正面相对,在这种情况下,严攸很快就控制住了九重观和和合院的局面,并将这两处地方给控制了起来。
虽然严攸只带了近两百号人控制这两处地方,但因这里易守难攻,也无人再可以轻易占据此地。
卢沆收到卢氏家族传的有关九重观的消息后,很快就又收到了李文吉送去的“密信”,李文吉送去的密信便是说听说卢道子出了事,让他或者他派个人到郡守府里商量这事的处置。
卢沆是谋定而动的人,当即一边往江陵城赶来,一边就安排人打听李文吉这里的情况。
得知李文吉不仅给他写了信,还邀请了南郡排在前面的士族一起到郡守府后,卢沆大约就知道了李文吉的打算。
卢沆心中有鬼,没有第一时间到郡守府来,而是带着人去了一趟九重山,发现九重山上和山下的火果真已经被灭掉了,两处地方也都被李文吉派人给守住,在他不能明面上发兵的情况下,他只好折返,到郡守府来。
卢沆虽然手里有兵,但是,这兵马却是不敢擅动。
南郡除了卢沆手里的兵驻扎在江津口,以控扼宜昌、长沙、武昌、江陵外,南郡还有武昌有兵马驻扎,以及襄樊也有大量兵马驻扎,在这种情况下,卢沆也是不敢擅自乱动的。
卢沆总不能率兵去攻打李文吉安排在九重观的护卫捕役,也不敢直接占领郡守府,胁迫李文吉。
除非卢沆想此时就举旗造反,不然,他还有很多顾虑。
因为李文吉不是别的郡守,他还是皇帝的侄子。
李崇辺是个什么样的人,卢沆和他同学半年,怎么会不知道。
李崇辺心有雄才大略,又能忍辱负重,还有一点便是心狠手辣,他可不是仁君。
只要李崇辺没死,卢沆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这世道乱了几百年,分分合合,虽然人们总是期待大一统的王朝,百姓可以在很长的时间内安居乐业,但是,这些真正掌权者,却是心思复杂又敏感的,国重要,家族也重要。
对卢沆来说,只要他手里有兵,身后有家族,有钱财养兵,无论谁做皇帝,都得仰仗他,不敢轻动他,当然,这是在他没有造反的情况下。
例如别人说他受李崇辺的看重,他一直稳坐南郡都督,其实反过来讲不也一样,是因为他手里有兵马,家族是南郡第一士族,有人有财富,所以李崇辺也不得不看重他,他稳坐南郡都督。
道理就是这么些道理,朴实无华。
即使卢沆曾经有过很多为苍生百姓谋福的想法,到如今也已经变了,他在现在倒没有自己做皇帝的想法,但是他也和很多人一样,如果李崇辺死了,太子李颉上位,弹压不住各处手握兵权的宗亲将军们,天下又得有乱子,那卢沆就要有办法保住自己的家族和这一爿地方,无论谁在之后当皇帝,卢家都依然不受影响。
因卢沆气势昂然,其他人之前无论多么滔滔不绝,大义凛然,此时也被震慑得沉默了,整个水榭大堂里一时间无声无息,只有风吹动水榭外荷叶的哗哗声,还有廊檐下悬挂竹节的撞击声。
元羡率先打破了沉默,看着卢沆道:“卢都督佩刀前来,意欲何为?”
卢沆对着她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比起是李文吉这个热爱享乐的懦弱郡守干出的这一出针对卢道子的事,这肯定是面前的妇人做的。
元羡面容姣好,如带菩萨神光,这么剑拔弩张之时,她也神色柔和,只是她眼底掩藏不住的强势和霸道让人知道她的野心。
看着她,卢沆不由想到了前朝烈帝。
烈帝可是统一过天下的雄主,要不是他后继无人,这天下一定不会被李氏篡夺。
卢沆没有搭理元羡,转而对李文吉说:“郡守年轻,莫要被妇人谗言影响,做下难以挽回的错事。”
李文吉是有些怕卢沆的,他正要说话,元羡手里的团扇轻轻敲了一下案桌,她从跪坐之姿慢慢起身,下了塌,走到卢沆面前不远,说:“都督这是意有所指嘛?妇人谗言?莫非你是指我?”
卢沆冷笑了一声。
元羡神色依然端庄,她走到卢沆身后的两名护卫跟前去,因为她长得特别高,那两名护卫虽然也是身材魁梧的军汉,但是看着却比她矮一些,两人总不能真和美丽窈窕的郡守夫人面对面,只好赶紧往后退了几步,避开她的身姿。
元羡就这样摇着扇子,把卢沆和他身后的两名护卫隔了开来。
卢沆一愣,而郡守府里的护卫以及元羡的护卫则护在元羡周围不远,如此一来,卢沆反而被包围了。
卢沆察觉情势,顿时握紧了手里的刀。从元羡这简单的行动,他这时候也深深意识到,元羡并非深院妇人,没有识见和能力,相反,她不仅深谙权谋,还会武艺和用兵。
元羡姿态放松,微微笑了,道:“都督年岁同吾父相当,又是德高望重之人,乃是我和郡守的长辈,说郡守年轻,也是应当。只是,都督可能没注意,我可是比郡守还年纪更轻,能够进什么谗言给年长智高的郡守呢?再者,郡守二十多岁便开始治理一郡,南郡至今第一未有战乱,第二百姓安居,第三本地士族相谐,此地文化昌盛,农商繁荣,这些不都是郡守治理之功吗?难道这些是得都督之手而治理?这样的郡守,你说他会被妇人谗言影响?不是指他不智?”
元羡一番话一出,卢沆没想到她这样嘴利,当场皱眉,李文吉自己也有点吃惊,大概他没想到元羡居然会夸他,不过,不待他为此高兴,元羡随即转向他,神色严肃,道:“要说不智,他在一件事上,的确是不智!”
“郡守竟然封卢道子这妖道为道首,因这份亲厚信任,在卢道子谋害百姓幼女时,也被迷了眼睛,没有查知此事,又崇敬仰慕卢道子,还亲自撰写乐谱,演练乐伎,就为了给九重观做道乐,捐奉数不尽的钱财给卢道子,却不知卢道子用这些钱财豢养凶奴劫匪,残害百姓,逼迫良民捐奉资财田产,还要去道观为奴为婢。这些事,证据确凿,百姓和在座各位有识之人,都眼见为实。都督,你就说,郡守在此事上如此不智,他要如何服众,如何补救?”
“你……”卢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李文吉也尴尬不已,不知道该说什么。
水榭中的其他人,有的佩服县主巧舌如簧,有苏秦张仪之才,让卢沆无理立足,而有的人又觉得郡守夫人实在可怕,如果她想搅动风雨对付自家,自家也是没有办法反抗的,本来以为元羡在当阳县站稳脚跟,是因为当阳县无能人,现在看来,以她之能,有几人可以相抗?
第51章
在卢道子的事上,卢沆不占理,自然争辩不过元羡,不过,他本来也不需要在口舌上占优势,他拔刀而出,指向元羡。
“哗……”
整个水榭里,众人都紧张起来,有人还发出惊呼。
在卢沆拔刀而出后,他带来的那些,本在水榭外面的兵校皆鼓噪起来。
水榭里的人,更是紧张。
李文吉全身发僵,白胖的脸顿时更是发白,瞪大眼看着卢沆。
他大约已经应激,不敢动弹,也发不出声来。
这时候,郡守府护卫和元羡的护卫也都拔出了环首刀,一部分去保护李文吉,一部分在元羡身旁保护她。
一时之间,水榭中剑拔弩张。
其他在水榭里的士族贵人,纷纷起身往后躲去,他们进来时,可是被郡守府的护卫缴械过,此时身上都无兵器,大家都是金贵人,刀剑无眼,自然要赶紧躲避。
元羡依然好整以暇,走到李文吉的前方,把李文吉挡在自己身后,看着卢沆,说:“卢道子作恶多端,为上天所不容,被天道降雷罚而死。免了都督要大义灭亲的痛苦,岂不是上天成全了都督。既然乃是天予,都督反而因这等天罚而气恼,还要大举兵戈吗?岂不是逆天而行?”
卢沆此时已经冷静了不少。
对他来说,没有了卢道子借道观敛财,他是很难养活自己手下的军队的。
他手下兵马在朝廷处记录为二万,并不是说朝廷就会按时拨给他二万的养军费用,朝廷没有那么多经费用于供养整个帝国的军队。
不说他,就是长沙王手下的王国兵,朝廷是一分钱粮也不拨给的,全由长沙王自己养活,所以,长沙王手下的兵马,是他的私兵,其他人也调派不动。
卢沆的兵马,朝廷每年会拨给一部分军费给他,但够养活三、五千就算好的,当然,对很多其他兵将来说,报的一万兵将,真实数目,大约也只有四、五千正规军,其他的约莫是杂役或者空饷,当朝廷要调兵时,再临时征召一部分,或者报损耗就行,如果要让自己手里真有一万兵将,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卢沆的情况便是,他近期手里是真有上万兵将,加上一些杂兵杂役,说不得是有两万的。
这种情况下,他必须有更多钱粮来养活这支军队,因为皇帝李崇辺已经老迈,据说身体不佳,他如果驾崩,局势不稳,卢沆手里的军队,便能起到大用处。
哪想到,元羡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直接谋害了卢道子,还撺掇李文吉这个草包,招来荆州最有权势的这些士族,要来一起分了卢道子的道观财物田产。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真杀了元羡和李文吉,其他士族也都眼睁睁看着,自然是不行的。
他来这里,只是立威,让其他人不敢来染指卢道子留下的道观产业财物。
卢沆盯着元羡,要去看李文吉,李文吉被元羡护在身后,他没有办法看到李文吉的情状。
卢沆将长刀插回了刀鞘,说:“卢道子毕竟是我族弟,即使他犯了些错,但也罪不至死,又是谁冒天之名,行这恶毒之事。”
既然他收起了刀,元羡便也让护在自己身边的几名护卫往旁边退开,看着卢沆说道:“泛爱万物,天地一体。天道之下,人有异乎。卢道子残害幼女,岂是小错,此乃大罪。贩夫走卒,不知此理,尚可说未受教导,卢道子修道,能不知此理?知理而犯,罪加一等。”
大家都觉得卢沆已经收了刀,这时候是需要一个台阶下,但元羡并不给他递这个台阶,就是要宣布卢道子是罪有应得。
卢沆说:“你这是强词夺理。”
元羡说:“既然你这样想,那我也无话可说,你们自行辩论吧。”
她不满地扫视了在水榭里的所有人,退回到了李文吉的身边去。
刚刚元羡第一时间护到李文吉身前的行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李文吉自己也是明白的。虽然他觉得是元羡太过咄咄逼人,这才惹恼了卢沆,要是一开始就温言细语和卢沆交谈,卢沆不一定会拔刀,但是,他还是生出了一丝感动。
在元羡走回他身边后,他便多看了元羡一眼,元羡也给他递了个眼神,大意是她已经把恶人做了,现在该他做好人了。
李文吉接到这个信号,一直端坐于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吓得躲避的他,便示意大家好好坐回位置,还赶紧让护卫为卢沆在自己旁边稍下一点的地方设了一个位置,因为为卢沆设了这个位置,元羡便没有回自己之前的位置坐下,而是到李文吉侧后方的位置跪坐下了。
李文吉让护卫设了座,又好言好语劝说卢沆:“都督不要恼怒,方才只是县主妇人之言而已。你快坐下,大家坐下好好商量。”
卢沆这才气顺了一点,到新设的位置上去坐下了。
既然他已经坐下,水榭里的护卫们便也回到了原位,跟随卢沆进来的那两名护卫便也退出了水榭,还让外面的军校们收起了兵器并退开了几丈位置,只是远远看着水榭方向而已。
其他士家贵人,这才纷纷又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刚刚起纷争时,本来跪坐于蓝康成身后的蓝凤芝第一时间站起了身来,几步到蓝康成身前,将蓝康成挡在了后方,让已经上了年纪的蓝康成有时间起身后撤。
蓝康成没想到族侄有这等胆魄,蓝凤芝不只是风姿卓绝,才气过人,还临危不乱,胆色绝佳,这些也就罢了,他第一时间就知道护住自己,比起自己的两个儿子,要出色得多。
蓝康成一边在心里哀叹自己的儿子不成器,一边又对蓝凤芝更多了几分看重。
而对蓝凤芝来说,他虽然知道以卢沆的沉稳性格,是不会做出在堂上亲自杀人的举动的,但他也实在紧张卢沆真的伤到县主怎么办,不过这个大堂上,没有他说话的份,于是只得紧张地关注着卢沆和元羡,要是有突发状况,便能及时策应。
其他众人,多是佩服县主的胆识,大家自然知道,只有县主下了这个调子,卢道子就是受天罚而死,卢道子是有罪的,必须给与他罪罚,之后的谈判才好谈,不然,之后可就不好谈判了。
待众人皆归位坐下,刚刚的剑拔弩张消散于无形,李文吉说:“县主所说很对,的确是我有错,我一昧信任卢道子,将他引为知己,却未看到他所犯下的罪行,以至于让他走到罪行引来天罚的地步,我要是早知他会有如今的结果,我一定会在他犯罪之初就遏制他的行为,引他行于正途。这都是我的错啊。”
李文吉说到此处,情绪激动起来,甚至开始掉眼泪了。
元羡便也恰到好处地把自己的手巾递到他跟前,由他接过去轻轻拭泪。
其他人也实时反省起来,说以前和卢道子引为知音,感情很好,经常在一起谈经论道,还把田产、布帛、黄金、银器、铜器等等供奉给九重观,为九重观的修建出力,但哪想到,正是这些行为,将卢道子一步步送上了遭受天罚的道路。
卢沆虽然也是荆楚之人,比其他地方的人更信鬼神之事,但他也是一军之帅,在这等利益面前,自然认为这些人就是惺惺作态,但他也不好说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就有人提到,刚刚郡守已经说了,为了减少卢道子的罪责,让大家将自己曾经捐奉给卢道子的田产财物奴婢等都收回去,又要把卢道子之前强占的百姓田产财物人丁等都还回去,剩下的,则收归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