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星主暂时想不出元羡是要用什么办法,不过他没有问,而他心里却是相信元羡有办法的,因为元羡自从到南郡来,的确解决了很多事。
元羡又问:“妙尚观主又是什么意思?”
胡星主道:“妙尚观主乃是坤道,说夫人看到卢道子之害,要除之,乃是为民谋福,她愿意帮助夫人成事。如果夫人愿意,她便可前来拜见夫人。”
元羡已经知道妙尚是坤道,说:“乐意之至,让她来吧。”
胡星主又为元羡献策道:“夫人,属下认为应当密谋此事,若是让卢道子知道了,怕是不好再行事了。”
元羡却说:“如果派刺客秘密杀掉卢道子,这事太过简单了,不需要其他道观帮忙,很快就能成事,但是,这于解决如今卢道子建的丹鼎双修派产生的问题,却没有利。
“卢道子死了,他还有那么多徒弟,谁都还能再拉起旗子,继承他的衣钵,为非作歹。再者,卢道子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事,他如今为害那么大,是因为他身边有很多人,又从信众处聚敛土地粮食钱财,自成了一方势力,杀了他,他的那些信徒,以及土地、粮食、钱财都还在,有人还能用这些信徒和财富成事,甚至还能借着为卢道子报仇,聚集人心,危害说不得更大。”
胡星主认为元羡所说也是对的,问:“难道要阳谋此事?”
元羡说:“最好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知道他是为祸之根,即使他死了,他的信徒也没有办法打着他的大旗来为祸。其中,让信徒转信其他道派,清理卢道子身边为祸之人,也是需要做的。”
胡星主心说这样的确要难得多,但也的确是更好的办法,他又问:“但是,如此一来,郡守那里怎么办?”
元羡从屏风后慢慢走出来,手里捏着团扇,眼神锐利,胡星主掌刑狱多年,也为之震慑。
元羡笑了一声,说:“这个,我自会处理,他不会反对。”
元羡想来,李文吉那种人,胆小怕事,只要不打扰他的享乐,难道自己处理了卢道子,他真会为卢道子出头,怎么可能?
再说,卢道子有那么多财产,以胡祥竟然要靠偷偷贩卖乐伎来维持郡守府内宅光鲜的生活来看,李文吉贵为郡守,搜刮那么多民脂民膏,但因为南郡士族之家兼并严重,且不太受朝廷号令,李文吉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难道不想要一部分卢道子搜刮到的财富?
在元羡心里,李文吉这种人,是最好打发的了。
胡星主觉得元羡那笑意味难明,但也正是如此,可见面前女主心中有数,郡守那里不成问题。
到得下午,吴金阳那里便有了结果。
他带着人去了九重观,带着左仲舟昨天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承认“杀妻”的供词,让他签字画押。
观中两名普通弟子接待了吴金阳,说:“吴捕头稍待,我这就去请左师兄出来。”
元羡又给吴金阳支了二十缗钱,在有大量经费的支持下,吴金阳做事方便了很多,就如方才,他给观中弟子偷偷塞了钱,这些人的嘴脸马上就不一样了。
根据吴金阳调查,以及打通观中普通弟子后,他得到了不少观中的信息。
卢道子大多数时间还是住在江陵城里,但江陵城里夏日又潮湿又炎热,卢道子又喜好以大阳之物养身,再找小女娘行双修之道,他特别好吃羊肉,在江陵城里更是热得受不住,所以夏日大多数日子住在九重观里,要凉快一些。
卢道子喜欢把身材最雄伟武艺最好的几名弟子带在身边,左仲舟就是其中之一。
卢道子比其他道观道长更有优势,便是他出身于本地大士族之家,从小修习儒术、法家、玄术、道术,又善于用人,有敛财治财之能,这样一个人,要是用在正道上,说不得早如他族兄卢沆一般做军政大员了,但他从十几岁起就沉迷道术,开始研究各类道经,重点治丹鼎之道,研习和发扬双修之法,他先还只是自己在家修习,之后便创了自己的教派,修建自己的道场,广收门徒,聚敛土地财富等等。
别的道观道长,要在短短时间发展到有如此多信徒,聚集到如此多财富,是极为困难的。
卢道子住在九重观时,在观中的弟子和信徒就会更多一些,平常这里约莫有百来人,用于接待信众保证道场运转,在卢道子在这里时,这里便会有至少两百人,再加上居士、信徒、仆役等等,整个九重观里,人口会达到四五百人。
据被买通的弟子说,卢道子也会在道场里招待和供养友人,说是友人,但多不是什么正经人,有的是山匪水匪出身,也有的是身有命案的“侠客”,还有的是身犯有案的有钱商人,甚至还有士族之家的弟子,但这些士族郎君,也多不是什么身具经典的有识之士。
除了这些人外,因卢道子修习双修术,自然就还会有一些人从各处得到的女鼎。
吴金阳从他舅父胡星主处已经得知,郡守夫人不只是要治左仲舟杀妻之罪,更是要处理卢道子,处理的方式是要将卢道子做的恶事公之于众,是以,吴金阳在做事时,便也以收集卢道子各种恶事的证据为主。
去请左仲舟的那名普通弟子离开后,吴金阳又从一直陪客的普通弟子处套了一些话。
“我们也只是受命做事,既然卢道首在郡守面前有偌大颜面,郡守看在卢道首面子上,也不会拿左护法如何,那左护法给我这文书上签字画押,我自拿回去交差,以后相见,我们也还是弟兄,你说,是不是?”
普通弟子说:“我们都是为贵人办事,谁说不是呢。”
吴金阳又问普通弟子:“你们在这道场办事,好处定然不少吧。比我们在衙门里当差,定是好多了。”
普通弟子说:“哪里有你们在衙门里做事威风。”
吴金阳说:“怎么可能。卢道首出身士家,有庄园有钱财,又有那么多信徒的供奉,就说身边那些女鼎,不想用了,还不是便宜你们。”
普通弟子马上诉苦,说这些可轮不到他们,他们只是干活而已。
吴金阳说他才不信,普通弟子凑到吴金阳跟前小声说:“被送来给真人的女鼎是多,但多被他消耗了,怎么会轮到我们头上。”
“消耗?”吴金阳假装不懂,普通弟子便说是真的,经常见小女娘送进去,但是没有见人出来的。
其实城中早有传闻,说卢道子拿小女娘炼丹,但吴金阳可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还真能炼成丹不成,如果人不见了,多是死了,或者被秘密转移了。
吴金阳没说是不是有密道送走了这种话,只说道:“难道没有还在的女鼎?”
普通弟子可想不到吴金阳是要收集证据,处置卢道子,因为卢道子这样横行很多年了,从没有人来针对过他,即使有其他道统的道观上门来斥责过卢道子,但最终也是以卢道子胜利为结局,在郡守都支持卢道子的情况下,难道卢道子祸害女鼎之事,还能被治罪?
再说,卢道子一直宣称女鼎经过修炼也是修成飞升了,那些送人来的信徒都没说什么,吴金阳还能闹出什么来吗?
弟子说:“有是有,但真人不用之后,有的赏赐给座下弟子了,有的经过他调教后送还给信士了。”
吴金阳问:“赏赐给座下弟子?那你们应该也可以得到赏赐了!”
弟子说:“我们可沾不上边。一般是他身边的护法才有资格。像是左护法,你们不是说他杀了他的妻?他那妻,我们听说是很能干的人,为他生儿育女,又操持家事,他也舍得杀了,那不是因为他可得真人的赏赐啊。”
吴金阳脸色变了变,说:“这种炉鼎和妻,又怎可相比。虽说我是不可能治他的罪的,但他杀妻,我可不敢认同。”
弟子说:“说是这样说,但真人要是赏赐他贵人之女,又是另外一种光景了。”
吴金阳不相信,说:“贵人之女来做炉鼎?你莫骗我。”
弟子道:“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直接赏赐他为妻则是可能的。”
吴金阳还是不信。
弟子不服道:“你莫不信!听说左护法如今有一个妾,就曾经是真人赏赐给他的,总之,要女人,对他们来说很容易。只是不知什么时候,真人可以赏赐给我一个。”
吴金阳心说,那恐怕没可能,郡守夫人这都要来整治你们了。
左仲舟那个被他们逮捕了的妾,还关押着,如果她曾经给卢道子做过炉鼎,倒是可以回去审问她。
吴金阳和这名弟子聊了不短的时间,那去请左仲舟的弟子才回来了,但是左仲舟没跟着来。
吴金阳恼怒道:“我在地头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已经看在卢真人面子上,不逮捕他了,只是让他画个押,他都不肯来见!”
那弟子之前拿了吴金阳的好处,再者,吴金阳作为捕头的确在道上有些能耐,他当即赔小心说:“不是左护法不肯出来相见,的确是左护法没有在观中。”
吴金阳说:“你也别诳我,他昨日入观后,可没出去。”
吴金阳这话讲得非常确定,房中的弟子知道吴捕头是有能耐的人,他肯定有他的法子,也许真人和左护法在观中,也许没在观中,他们这些普通弟子,既管不着这些事,也不能确定这些事,是上面说怎么回答,他就怎么回答。
那弟子只好说:“他此时的确是没在,要不,您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我如何回去交差?”吴金阳恼道。
接待他的弟子也没别的办法。
吴金阳说:“那我不为难你们,要是卢真人愿意给画押,也行。”
两位弟子都被吓一跳,说:“卢真人是何等身份,哪里会做这等事。”
吴金阳说:“你们又没去请示,怎么就知道他不会做。你们说我是要去给郡守交差,卢真人说不得就愿意接见我。”
于是那位弟子又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对吴金阳说:“卢真人也不在。”
吴金阳得到答复,只得从观中离开,然后让人在九重观周围一圈圈寻找地道出口,不过,九重观附近有几个小村子,住着为九重观耕种的百姓,如果出口在村子里,一户一户人家寻找,需要耗费不少时辰,如果出口在某处树林,那就更难找了。
吴金阳安排了人先排查村子,自己则回了城,审问左仲舟的妾。
左仲舟的妾姓谷,是一名较瘦小的女子。
据她说,她是在吴地大水时,逃难来荆州的,后被流民裹挟,在乱世之中被一名浪人所救,但浪人随即把她送给了卢道子做炉鼎。她那时已经十九岁了,只是看着幼小,卢道子知道她真实年龄后,就说她没法做女鼎,将她送给了在卢道子身边崭露头角的左仲舟。
她出身于耕读之家,父亲在县中为吏,只是发大水时,家人尽亡,只有她因去庙中修行而免于一死,父亲曾经教过她认字和数算,她又擅女红,左仲舟得知她出身较好且识字后,便纳她为妾,把她安顿在了城中,还向她学习诗书和数算,她和左仲舟的妻各据不同的地方,从未见过面,自然也没有矛盾,她从此生活不仅安定,也较为富裕,为左仲舟生下儿子后,就更觉踏实,从不曾想会遭此厄难。
讲完自己事后,谷娘便哀声问吴金阳:“夫君他是出了什么事,你们要找他?”
吴金阳听了谷娘说身世经历,不由也像左仲舟一般,对她产生了爱怜之心,再者,谷氏虽瘦小,但长得挺美,白肤乌发,黑眸红唇,娇媚动人。
吴金阳说:“他杀了他的妻黄氏。”
之前,没有人告知这个女娘这事。
谷娘愕然,道:“他为何要做这种事?”
她对着吴金阳摆手,哀声说:“我一直说黄家阿姊在乡里持家不易,让他好好待她,我是不可能撺掇他杀人的。”
吴金阳看她不似作伪,说:“那你知不知道,左仲舟作为卢道子身边的护法,随着他为非作歹,怕是不少人死在他手里,不然,他怎么会随手就杀了妻,从未杀过人的人,做不了这种事。”
谷娘哭道:“我不知道。”
吴金阳说:“你是他的妾,又为他生了儿子,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谷娘说:“我见了太多人间恐怖,卢道子又是那般恶人,夫君在他身边,怎么可能独善其身,故而我不敢问他,也不敢听。只让自己不问不闻不看不知。”
其他人都是叫卢道子卢真人、卢观主、卢道首、卢道长等,之前只有郡守夫人叫他的姓名卢道子,如今谷氏也对他直呼其名,可见这个女子说卢道子为恶,应该是她眼见为实了,便说:“你之前在卢道子身边时,知道些什么?”
谷娘不想去回想那些事,但在吴金阳面前,不答肯定不行,只得简单说了一些。
在前些年,洪水与战乱之时,易子而食的事也时常发生,所以吴金阳听谷娘说卢道子只是拿年幼的小女娘做炉鼎以至于让人血崩而死,他便只是皱了皱眉,没有特别的感受,而谷娘却是因此对卢道子有咬牙切齿的恨意和惧意。
第42章
九重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吴金阳安排了人去找可能的地道出口,但因为可用的人并不多,再则不便大张旗鼓,还得找理由做幌子,故而进程缓慢,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
胡星主安排人去访问左仲舟的子女所在,倒是有些结果,有人见过单独的牛车由一名穿布衣的年轻男子驾车驶过,这牛车无疑是左仲舟载其子女的牛车了,只是,追着路线找下去,又没有找到牛车所在了,人也没有找到,但至少有了个方向,那牛车消失的区域,正是在九重山不远处,说不得左仲舟真将自己子女安顿在九重山周围的哪处小宫观或者村庄农户里了。
只是要去排查,需要更多人手和时间。
胡星主和吴金阳去对元羡汇报了调查结果,两人因为调查没有取得大的进展,且至今没有找到左仲舟的子女,连左仲舟和卢道子的人面都没见到,两人自觉没有做好,到元羡跟前时,也有些窘迫之意。
元羡对此倒没有特别介意,只说:“才查一天,没有进展可以接受,只是,已经调查了一天,还没查出什么来,恐怕风声也走漏了。既然如此,你们就对外传出话去,说左仲舟杀贤妻,其主卢道子包庇他,不让官府逮捕治罪。
“不止如此,卢道子骗取民女做炉鼎,害死了不少人,证据确凿。如今两人逃跑,如果有人有两人的线索,报上来,确认线索真实,便给一万钱,如果抓到这两人,送到衙门来,抓到左仲舟便给四万钱,抓到卢道子便给十万钱。如果两人死了,死尸也给同样多的奖励。”
胡星主和吴金阳都对此流露出震惊之色,元羡又说:“如果是你们抓到人,在我的奖赏之外,这些赏金也可以给你们分配。”
上万钱,可不是小数目,即使是对胡星主这样的掾吏来说,都算是一大笔了。
不过,这钱对卢道子来说,可就不算什么,但对他手下那些普通弟子,以及为道观耕种的道奴及佃农来说,可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胡星主说:“属下们马上去做。这赏格一下,定然有很多人愿意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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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胡星主和吴金阳干活去了,对卢道子这事,李文吉不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他在晚间便从某幕僚处得到消息。
这位幕僚正出于本地黄氏,黄姓在荆湘之地也是大姓,不过,死掉的黄七桂,和这位幕僚所在家族隔了很远很远,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