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珀马上带着一直跟着他的两名护卫去保护好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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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江县码头。
元羡站在码头的台阶上,朝所有提供帮助的人表达了谢意,也承诺会运五十万钱来此地,分配给这次提供帮助的人,如果不愿意要钱,可以提出来,能换成同等的谷。
五十万钱,对元羡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之前修建绿桑坞,不算征役抵掉的税,整个也才花费百万钱。
这次把孩子救回来,她最初是计划让县令带人上那插着郡守府旗帜的大船,理由是见郡守府的船只在此,前来拜见贵人。
大船里的人是不能拒绝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完全可以用其他船只堵塞住码头,让这艘大船一时无法离开。
元羡便借此和县令突袭救人。
这样的话,花费和损失都很小。
缺点就是县令容易遭受危险,但既然身份娇贵的县主都不怕这份风险,县令自然表态自己不怕,愿意配合县主这样行动。
但是,哪里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还没照着计划行动,那艘大船已经发现危险,闯出码头了。
县主此时虽然依然穿着男装,但她已经戴上了遮住脸庞的幂篱,腰间配着长剑,不少人还记得县主那把剑上沾着鲜血的样子,以及那艘大船甲板上被在短时间杀死或砍伤的几名男子,县主讲话,大家都不敢喧哗,对县主又敬又畏,甚至还想到从当阳县传来的传言,说现在长沙郡郡守的儿子,之前因为侮辱县主,便受到了河伯的惩罚,被河伯派遣的水鬼索命而死了。
郡守的儿子,如此尊贵的身份,甚至无法和县主对抗,他们这些区区贱民,自然更不敢了。
百姓看县主的目光里,畏比敬还多,已然给县主穿上了一层神性的外衣。
县主说一共赏赐五十万钱,或者换成同等的谷,让众人自行去找县令衙门登记报备,之后会在县主府监督下,由县令衙门下发,码头上的众人便发出了欢呼声。
除了这五十万钱,若有受伤者,也可以进行登记,在查证后,给予抚恤。
而死亡,这次除了被县主杀掉的两名长沙王士兵,没有其他人死亡。
小满骑了快马回当阳县传递消息和县主的命令,在半途遇到了从当阳县来护卫县主的县主府部曲。
这一队部曲由元锦带队,共有十二人,因为没有马,都着草鞋步行。
荆楚之地在夏日炎热又潮湿,没有办法如北地一般穿靴着履,是以不论男女,穿草鞋和木屐较多。
即使是贵族,也不例外。
这种草鞋,官方名屩,一般用麻、草、藤等等编成,形制也多,穿着轻便透气,价格低廉,甚至这南方的军旅戎服也配草鞋。
当然,北方的贵族认为穿草鞋的是下等人,不能接受,但南方贵族则管不了那么多,穿着舒适比什么都重要。
即使是县主本人进行远距离徒步时,也穿草鞋,只是她的草鞋比普通百姓的编织得更精致美丽而已,若是在家,则大多数时候根本不穿鞋,只着袜了。
这时天色不早不晚,太阳升到了官道旁的李树顶上,小满从马上下来,由着马儿去官道旁的堰沟里喝水,自己站在树荫下将在枝江县发生的事对元锦一五一十地详细讲了。
元锦作为部曲副将,每年都要到枝江县多次,水路走过,陆路官道也走过,对枝江县码头很是熟悉。
“救回了小主人就好!”元锦感叹,“县主剑术乃高人所授,自是不同一般。”
两人交流了几句后,元锦和小满告别,让小满继续回府里传递消息,自己则依然带着十一名下属继续前往枝江县,到县主跟前听令。
除此,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需要向县主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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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小满快马加鞭在当日午时前就回了县主府,将枝江县发生的事传递给了府中两名大管事,清商和元随,又传达了县主的命令。
第一是要准备用于赏赐的金钱和谷物,这不着急;第二是要再派人去枝江县把这次的俘虏直接带回东坞里,这需要安排船去枝江县,用船把人运回东坞,不得耽误;第三是把所有派出去寻人的人都召回,加强庄园和县主府的警戒,确保秋收……
元随听后,便问:“县主未吩咐杜县令这边的事吗?”
小满当即摇头:“县主未提到杜县令的事。”
元随想了想,道:“这样的话,可能是县主想自己回来后处理他这里的事吧。”
他和清商既然得令,就赶紧去忙了。
只约莫花用了两三刻钟,元随便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要去枝江县的船只和人手,清商则去见了府中的贵客。
这贵客乃是今早开城门之后便到来的,来人还带来了一封信,只是这信乃是给县主的,其他人自然不能拆看,是以只能让贵客在府中等着。
清商对贵客道:“小将军,我家主母,县主,昨日去了枝江县,并未在府中,此事您已知……”
这位贵客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英武不凡,穿着窄袖衫、小口裤褶,着草鞋,戴平巾帻,随着他的,还有另六位小兵,也都着常服。
贵客的这个打扮,既适宜本地的天气,也带着北方的风格。
他对着清商施礼,说道:“娘子客气了,叫我贺三即可,小将军之称当不得。”
清商给他倒茶,还是非常客气,说:“年纪轻轻便是牙将,已实实在在就是将军,只是我看您年纪轻,才称一声小将军,已是怠慢了,还请莫要怪罪。”
贵客可能很少和女子交流,哪里受得住清商这般客套,当即红了脸,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清商又说:“还是说回咱们县主的事,她昨日去了枝江县,但她今日要乘船回来,您看您是跟着船去枝江县见她,还是等她回来了,再见她呢。贵客一路辛苦,当是在府中休息更好,若是要去枝江县见县主,就要辛苦贵客乘船。”
贺三道:“端看县主方便,我等粗人,不敢言辛苦,再者,这比起行军,是轻松多了。”
清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排,问:“敢问各位尊客,是否晕船,若是不晕船,倒是可以跟着去一趟枝江县。”
这几人都是北地人,大家互相看了看,加着贺三,就只有三人不晕船。
清商说:“那如果要去枝江县,用过午膳后,就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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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主带着人已经在枝江县县令府里暂时歇下。
那死掉的长沙王士兵都暂时由庞县令找了棺木及石灰等物给装置好了,县主也要把这些证物给带回庄园去。
那些受伤的人,长沙王的士兵、船帮的帮众杂役,以及柳玑等人,则被安排了医者进行了救治,没法治好的只能听天由命,大部分则可以活下来。
这些受伤被救治的、或者侥幸没有受伤的幸运儿都被关押在了县衙牢房里,等待审问。
这些杂事自有人安排,元羡被县令夫人招待,在县令府里沐浴更衣,换上干净的衣裙鞋袜,梳好发髻。
除了把自己收拾妥当外,元羡还把女儿给洗刷了一遍。
勉勉对虚无缥缈的鬼怕得要死,真正遇到见血杀人的事,又不怕了。
元羡把女儿从浴桶里抱出来,一边为她擦拭身体,一边说:“这次可是接受教训了?怕不怕?”
勉勉摇了摇头,说:“我不怕。”
元羡顿时英眉倒竖,道:“还不怕?!”
勉勉被生气的母亲吓到,这才说:“我本来是怕的。但想到母亲你肯定来救我,我就不怕了。”
元羡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最后只说:“以后可要长记性了。不要轻易随别人走,此其一,其二,如果实在没有办法,被人挟持走了,得要智取,以保住自己为要,你的命最重要,其他都算不得什么。记住了吗?”
勉勉赶紧点头,说:“我记住了。”
元羡为她把衣裳穿好,这是庞县令那同勉勉年岁相当身高相仿的女儿的新衣裳。
此时医药皆不行,女子怀孕产子乃是从鬼门关过,即使是元羡在身边培养了不少专事妇科、产科的女医,但她的庄园里,每年依然会有妇人因为产子而死或者重病再无法劳动,即使孩子成功生下来了,婴幼儿的夭折率又极高,是以,为了有更多子嗣,多子多福,贵族里纳妾的不少。
庞县令有一妻多妾,府中成活的子嗣有三个,长子已有十岁出头,次女和勉勉年纪相仿,还有一个幼子,才三岁。
因为孩子都在庞县令的妻子那里养着,元羡便也没去关注孩子们都是谁所出。
元羡对勉勉说:“这个衣裳是庞家小娘子的,你一会儿见了人,可得谢谢她。”
勉勉乖乖应着:“好的。”
勉勉从小在乡下长大,多是接触庄园里的家奴、仆婢、庄客等人家里的孩子,这些孩子,在穿着上不会太好,即使是管事一类的家奴,也因县主提倡简朴,不会给孩子穿过好的衣裳,勉勉从小也并不是总穿绫罗绸缎,普通布衣也穿,所以这县令家小娘子的衣裳比她日常穿的还好不少,自然这是县令府把孩子最好的衣裳拿来给县主孩子的原因。
勉勉站在元羡跟前,张开手转了一圈,说:“母亲,这个衣裳可真美。”
元羡“嗯”了一声,甚至有些自责,自己是不是在勉勉的生活上太抠门了,就这么一套罗衫,都让勉勉惊叹不已。
元羡正要说那回家后可以给她做两身,勉勉就又说:“但这个衣裳穿着比较碍事,没有办法练剑骑马。”
既然这样,元羡心说那又省了一笔钱。这次为了救女儿,在枝江县里的花费,七七八八也得要六、七十万钱。如今最好的绫罗,也才万钱一匹,都够做多少好衣裳了。想到此节,元羡又在心里一叹。自己掐着手指省钱,结果长沙王和李文吉不知道搞什么鬼,害自己白费这么多财帛。不过,她虽是花了钱,但在枝江县一呼百应,能够号召百姓为她出力,也可见她在这个地区的影响力和号召力。总体说来,那些钱不白花。
勉勉扑到母亲怀里,搂住她的颈子,娇声说:“母亲,我决定了,我要好好练剑,变成剑术超群的侠女。”
元羡心想不指着你有什么大本事,有强健的体魄,的确是最重要的。
元羡说:“那你可不能睡懒觉了,早上要早起跑动跑动,练剑、骑射,都是基础功夫。”
勉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痛苦之色,但最后还是表示:“我以后不睡懒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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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去见了沐浴更衣过的高仁因以及元镜,赞扬他们在遭遇危险后的镇定和勇敢,又感谢他们保护了勉勉,然后许诺了一些好处,就让他们随着勉勉一起,被庞县令的夫人先带着去吃早膳去了。
元羡则带着宇文珀等几名护卫去了县衙监牢。
元羡表示想亲自审问这次劫走“郡守女儿”的犯人,庞县令提供了必要的帮助后,便离开了监牢,并不留在监牢里同审。
倒不是他对这件事不感兴趣,而是发现这件事牵涉皇族内部的事,不想沾染更多麻烦。
元羡先去见了小禾。
小禾作为“少帮主”,被锁在一间单间里,县主不喜用刑,所以也没把她怎么样。
元羡看了看这间牢房,有石墙,且无其他人,是个审问的好地方,便也没把小禾挪地方,她在牢房门口的马扎上坐下,捏着团扇扇了扇风,说:“这个地方倒是比外面还凉快些。”
这牢房半处于地下,的确凉快,只是潮湿。
小禾也不怕她,笑嘻嘻说:“是啊,只是虫子多,我刚刚已经踩死了不少。”
元羡看着她说:“说吧,你叫什么?是做什么营生的?”
第32章
小禾左看右看,示意元羡,说:“我只想和县主您一人交谈,不知您能否遣开其他人。”
她本以为元羡不会轻易答应,没想到元羡直接吩咐守卫在自己身旁的几人:“你们先退下吧。”
“好。”宇文珀不多说,带着人就退开了。
小禾不由笑说:“县主真是爽快女子,胆子也大,完全不怕小女子还有阴招。”
元羡面露不快,道:“别说些没相干的。你知道我想知道些什么,赶紧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