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二因在纯阳真人的院中居住,后来就不见了踪影。
如今整个真武观被查处,普通香客被放下山了,观中人都被关押了起来接受审讯,那些道人,都没骨气,官府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基本上什么都招了。
例如纯阳真人杀了真武观前主持香山道人及其弟子,还有纯阳真人和京中贵妇人有私交,真武观收容携刀带剑的江湖剑客,和贼匪有关联等等。
萧长风沉吟片刻:“李二不见了。”
下属回道:“是。纯阳真人的院落里出事后,我就借机进去查看过,李二所住房间无任何打斗痕迹,他人也不见了。我们在真武观中找了,又询问其他道人,都说没有见过他从院中逃出来。”
萧长风沉着脸思索片刻,说道:“那去逮捕纯阳真人的燕王武将叫什么?为何要逮捕纯阳真人?你们可知?”
下属回道:“那武将叫什么,属下不知。不过他有腰牌,后来县尉带兵前去,也得听他号令,想来他不是等闲身份。逮捕纯阳真人,他说是因为怀疑香山道人被他所杀。”
萧长风沉声道:“香山道人只是小道,怎么可能劳动燕王身边的武将去调查此事,县里安排一个捕头就够了。看来,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纯阳真人,只是李二。纯阳真人只是他行事的幌子。”
下属恭敬又惶恐地道:“主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萧长风安抚他们道:“你们先休息片刻,接下来我自有安排。”
萧长风非常严苛残酷,下属们都极怕他,又不敢违抗他,听了他这稍显和蔼的话,依然战战兢兢。想到那些被逮捕了的同伴,就更觉得前路渺茫。而他们,当然也是没有前路的,也不能去想前路一事。
在下属们要退出房间时,萧长风突然又叫住他们,问道:“燕王如今在哪里?你们可知?”
一名从陆浑县出来的下属回道:“燕王还在陆浑县城里。他今日亲自去了伊水帮总舵,又在城中查看了各处要道。很多百姓都远远瞧见了他。”
萧长风沉吟片刻,心说这燕王不愧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胆子大,为人狂妄,也不在意礼仪伦常,和堂嫂通奸。之前在南郡时,他就喜好骑马出门,在江陵城中纵马而行,还经常出城游玩。一回京城,他就挑出集贤坊的事,元旦佳节,不过节,还亲自到陆浑县来调查案子,在城中四处乱跑。
萧长风问道:“你们可亲眼看到他在城中?”
一名下属道:“主人,属下远远看到他被十几侍卫护卫,沿街走过。比起是在查案,更像是在城里游玩。陆浑县夏县令跟在他身边。”
萧长风道:“好。既然他这样在外游玩,身边又只有十几名护卫,这岂不就是将鸡放在狼跟前,难道指望狼不去吃他。”
能够得萧长风看重的下属,并非蠢材,已有人明白萧长风的意思,问道:“主人,您的意思是,要暗杀他吗?”
萧长风就是以培养刺客起家,而他的这些核心势力,就是做此事的。
萧长风没有回应,说道:“我们先把他在陆浑县的情况调查清楚,再定计划,随机应变。”
“是。”
萧长风根据各处回报,大致掌握了自己手里还剩多少力量,发现自己的势力已经十去其九,心情十分痛苦。不过他是经历很多事的人,虽是满心暴躁,面上却越发镇定。他认为,李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定然就是他落入燕王手里了,而对燕王来说,死人永远比活人安全,而且他还和元氏有勾当,和李二是情敌,更是恨不得杀了他,是以,如此一看,李二是凶多吉少了。
没有了李二这颗棋子,便无法让李二亲自去皇帝跟前揭穿燕王和元氏之间的奸情,不过,既然他能借着京中“李氏江山王氏坐”的流言,将京城权力池子的水搅浑,由他从中牟利,那他也可以先下手为强,将燕王同元氏之间通奸的事传播开来,不管如何,皇帝都得叫回燕王与元氏去询问,或者安排人去调查,既然此事本就是事实,难道还查不出来吗?
萧长风想通此事,便马上安排了人连夜回京,一是请王通示下,是否刺杀燕王,一是散播燕王与元氏之间有奸情的消息,让燕王为天下人唾弃,自顾不暇。
萧长风虽然极其痛恨燕王,但是,他却不能做亏本的买卖,王家肯定更希望燕王去死,既然这样,他当然要看王家的开价。
第119章
陆浑县县城城墙并不高大,只能用于挡住遵纪守规之人,萧长风同其下属趁夜进入城中,改头换面,潜伏下来,收集燕王及其随行之人的情况。
燕王受邀住进了陆浑县县衙,陆浑县县衙的条件自是无法同京中王府相比,甚至也比伊川县条件差,不过,燕王自小虽是锦衣玉食,但也在艰苦的条件下生活过,甚至有策马进入塞外,露天席地而居的经历,是以并不在意陆浑县县衙的居住条件,只是有些担心元羡。
陆浑县令夏羽腾出了县衙最好的院落给燕王,一应物品也供应齐全,做到自己在查案中虽然没有办法出力,但是后勤保障一定做好的姿态。
晚膳之后,燕王便留了元羡在房中谈事,并安排元羡住在正房寝间,他自己去住厢房就行。
元羡拒绝了,说:“阿鸾,不必这般麻烦,陆浑县商旅繁荣,县城中有不错的旅店,我已经安排人定下旅店,一会儿就去旅店住下。”
燕王本坐在榻上,此时不由站了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担心,他瞪大了眼盯着元羡,说道:“阿姊为何这般见外,如今陆浑县里,局势紧张,你怎能离开我身边,去外面旅店居住。你是不是有其他计划,不想让我知道,故意要避开我?”
元羡倒是心平气和,说道:“杨骁带军队进熊耳山剿匪,你到陆浑县来调查伊水帮之事,这定然已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此事人人关注,我跟在你身边,怎么可能不被人关注。只要有心人去查,我的身份必定瞒不住,陛下也会知道。到时候,被人说起我俩住在一个院落中,对你对我,都是徒增麻烦。既然城中局势紧张,歹人反而不敢乱动,住在旅店,有何不可。”
燕王皱眉道:“县衙里已然这般简陋,旅店情况如何,可想而知,阿姊怎能去吃这苦呢。”
元羡愕然,说道:“无妨。旅店也住得。”
燕王道:“如果你离开这里去旅店,今夜杨统领那边说不得会找到宇文珀、苏三和那三个你关心的孩童,你就不能及时知晓此事了。”
元羡说:“有消息你派人来告知我。”
“呃?”燕王一脸不情愿地看着元羡,道,“阿姊不要走,你在这里住,我去外面找夏羽老翁闲谈,不进来。”
元羡不由审视起燕王来,道:“今晚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你在计划些什么?”
燕王假作看看窗户,又看看房顶,并不回答,他这样子,当然不是不想回答,只是想要再引起元羡关注,元羡无奈道:“快说吧,磨磨蹭蹭。你在计划什么?”
燕王这才笑道:“我们把熊耳山和陆浑县给围起来查,不正是毁了王家在陆浑县的力量,端了萧吾知如今的老巢。他们肯定生气,想要针对我们。不过,从陆浑县到京里,骑快马也得两个时辰,等他们得到消息,就会来找我了。我就在这里等他们。”
元羡也觉得燕王在县城里抛头露面,就是想引起人的注意,说:“你认为他们会如何反应?”
燕王道:“萧吾知惯会改头换面,他一向以杀人解决问题,既然如此,我不信他会放过这次可以刺杀我的机会。”
元羡顿时目光一凝,沉着脸劈头盖脸骂上了燕王,道:“以前你还说,萧吾知什么都不算,根本不足以去在意,如今倒不在意自己的安危,以自己的性命去吸引萧吾知了。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已经失了神智。”
燕王看元羡生气,顿时很是窘迫,伸手去拉她,道:“阿姊,你别生气。”
元羡恼道:“我怎么不生气。我为什么不生气!你就顾着自己想做什么,在这里胡来!”
元羡现在手里空无一物,若是握着什么物品,怕是都想打燕王了。
燕王只好抓住元羡的手,紧紧捏着,道:“那萧吾知总是改头换面,又善于隐匿,要抓到他很是困难,这次只是把他引出来而已。难道我会真的上前和他厮杀吗?你放心吧。”
元羡瞪了他一眼,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道:“你今天下午在县里街上走过,吸引不少人来看热闹,可有抓到什么可疑的人?”
燕王道:“未曾。”
见元羡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他,很像是要发火,他就又赶紧露出讨好的笑容,说:“不过,我已有安排。阿姊,你放心吧。”
元羡哼了一声,道:“难道是安排了人混在百姓里,去监视那些可疑之人了?”
燕王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今日元旦,百姓都上街庆贺,人多人杂,很难追踪。到现在,还没有足够有用的发现,但也不是全无发现。只要有进展,我就会告诉你。”
元羡头疼道:“即使是这样,你也不该以身涉险。你不知道萧吾知的人可以用毒箭吗?那可是见血封喉的毒,没有任何解药!”
燕王看元羡又要发飙,他就赶紧道:“我叫来善用吹箭的高手询问过了,说那吹箭并不好用,只是便于隐匿携带,不容易被官府发现,多用在伏击上,射程也较短,我怎么会让可疑之人近身呢?再说,我就是不顾及自己,也要想想你的安危,是吧。”
元羡听他这样讲,只觉得更生气,心说有的是方法通过战术把吹箭高手送到目标近前,或者那毒也并非必须用在吹箭上,强弓、强弩,也可以配,而且那些人可是死士,可以前仆后继,可燕王只此一身,如何经得起这种刺杀,但燕王显然不会听这些。
元羡转身就要走,道:“既然你这般想,得了,一切自有天命!”
燕王看她要走,又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元羡要推开他的手:“放开。”
燕王上前一步,从她身后抱住她,不让她离开,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你想想你自己是如何涉险,我难道不是同样的心情?我在宫中时,看到贺郴传来的信,说有了宇文珀传回的信息,我就知道以你的性格,一定会亲自来找他。果不其然,你就是这样做的!”
元羡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沉默下来。
燕王开始滔滔不绝,道:“你不肯住到积善坊来,远在履道坊,我也时刻担心。我总会想起当初在江陵城,萧吾知带着刺客来刺杀你,那时情况多么危险。要是当时我就失去了你,在这世间,又还有什么值得我珍爱和欢喜。”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不自主带上了冷酷和杀意,说:“只要有人想谋害你,此仇我不可能不报。卢沆和李文吉,他们早早死了也好,至少不牵连他们身边其他人。萧吾知,此人不可不除。我亲自动手,才得畅快。”
元羡挣脱他的束缚,回身微仰头看他,烛光在燕王脸上勾勒出刀削斧凿般的轮廓痕迹,让他脸上如带雪峰上万年风雪雕琢出的冷硬,但他的眸光看着自己,又有着难言的悲伤。
元羡道:“阿鸾,你执念太深。不该如此。”
燕王悲伤道:“但我不能失去你!想到此,我就觉得世界崩塌了。什么事会让我最难接受,便是此事。所以你不能涉险,你不能出任何事。”
元羡道:“任何困难和痛苦,都会被时间冲刷而变得淡薄。在生命面前,没有任何坎过不去。你只是太年轻了,以为自己无法接受失去谁。其实并不如此。更何况,我是一个人,和你一样的人。你可以关心我,但是,不能限制我。”
燕王低头看着元羡,抬手轻触她的面颊,道:“你惯会讲这般大道理。那你刚刚为何因为我涉险生气。那我死了,你即使伤心,也会慢慢忘记?”
元羡深吸口气,像是赌气,又像是在讲事实,说:“是的。如果你死了,我会找个合适的人成婚。如果再生几个孩儿,那定然没空再想你,自是会忘记。”
“又要找合适的人成婚了?之前答应说会嫁给我,就那般勉强。”燕王怨气深重地说。
元羡认真道:“如果没有你,谁又可以让我仰仗?即使我有庄园有钱财有很多奴婢,又如何?我只能去依仗新皇了。如果是太子登基,他性善,那还好,如果齐王登基,你觉得他会如何对我!除非我有兵马,据此造反,挟兵自重,那我尚能得到一些自主。”
元羡这话就像一盆冰水泼在燕王头上,让他瞬间冷静下来,想到他那二兄齐王才第一次见到元羡,就口出调戏之言,对着齐王,他什么亲情都顿时没了。
燕王沉默片刻,见元羡也一言不发,他轻声道:“但是你答应了,会和我成婚的。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就再嫁给别人,仰仗新皇。你说了,在生命面前,没有任何坎过不去。那你要长命百岁。”
元羡像是赌气,又像是失笑,说:“那行。你就先在奈何桥畔等着,或者你就先去投胎。”
燕王愣了一愣,失神片刻后,说:“那我定然一直等你,无论如何要一起投胎,不然来世我比你年长太多,怎么办?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也觉得自己太老了,老了就不好看,却占有你的青春,我也会嫌弃自己的。”
元羡因他这话愣住,好半天才说:“我不过是玩笑,你还居然去想这茬。来世太虚幻,我不信来世。过好今生吧。”
燕王道:“我只盼着有来生,能够弥补今生所有错失。”
元羡想说,这不切实际,但看他这般情深,一时也陷入了感动与爱意夹杂的情绪里,轻轻靠在他身上。燕王顿时受宠若惊,拥抱着她,又觉得,如此良辰美景,和她片刻的心意相通,完全抵得上十几年的苦难。什么来生,根本不算什么。
这一晚,各路消息不时就传到燕王案前,他让元羡先睡下,自己也不进内院里去,只在前堂里待着。
夏羽先是陪着,但他年纪大了,又有别的心事,就找了借口先行退下了。
燕王一人倚着隐囊,坐在榻上,一面听下属汇报情况,又不时陷入一种沉思状态。
下属们自是发现燕王这奇异的状态了,他像是沉浸在一种隐约的快乐里,但是又很冷静,很深沉。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思索哪方面的事。
燕王的确神思不属,不时就会想到元羡。元羡就在距离他数十步远的寝房里睡觉,他身体和灵魂,就像是长出了触角,蔓延过去,接触她,这让燕王有种自己和心爱的人近在咫尺之感。
他以前虽觉得元羡是很在意他的,她也喜欢他,但从不像今日这般真切。
我们活着在一起,死后也在一起。
想到此,他感觉陶然如春日美梦,又欢喜,又沉醉,只觉自己同元羡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生死。
既然这么陶醉,他当然就不需要睡觉了,也睡不着,所以就坐在前堂里和办事的下属们一起熬更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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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京中严守宵禁,但这禁不住权贵,也很难禁住宵小。
深夜,王通正在小妾房中休息,他的贴身仆从就来请他,说是有要事。
普通情况是不能称为要事的,既然是要事,那必定是他吩咐仆从关注的那几件事。
王通穿好衣物,到书房里去,接过仆从递过来的密信,果真是萧长风写来的。
王通看后,不由皱眉,问道:“送信之人呢?”
仆从回道:“公子,此人在外面等着。”
王通道:“让他等着,待我同父亲商讨后再定。”
“是。”
王通赶紧去找了王祥,王祥也已睡下,他明日还要陪皇帝去龙兴寺祈福,需要早起。
王祥从姬妾身边起身,本准备在内宅里和儿子谈事,没想到却被王通请求去书房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