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穿着齐整,为外出的袍服,而不是居家便服。
袁世忠的胳膊肘上隔着衣服有擦伤的痕迹,万康则有高处坠落导致的腿伤和臀部淤伤。
但这些都不是两人死亡的原因,两人是被带毒吹箭射杀而死,袁世忠被吹箭射在胸口上,万康则被射在颈子上,吹箭较短又细,不比弓箭和弩箭,如果不淬毒,是很难一击毙命的,而袁世忠及万康被一击毙命,比起是被吹箭本身所伤,更是被吹箭上的毒毒杀。
两位仵作的结论让在场其他人都很吃惊,特别是燕王和元羡,都没想过会是这种情况。
元羡对仵作道:“你们指给我看看,他们受的吹箭伤如何?”
燕王想阻止她去看别的男人的身体,抬手就拉住了她的手,元羡侧头看了燕王一眼,燕王只好把手赶紧放开了。
燕王道:“看这种腌臜男人,莫要伤了你的眼。难道你不相信这些仵作的查验?”
元羡说道:“吹箭筒一般为竹筒与芦苇管所制,成长笛形状。南方长竹子芦苇多,故而吹箭南方用得多,北方多用弓箭、弩箭。且南方吹箭也分很多种,我想看看,这吹箭是哪一种。”
“哦,好吧。”燕王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仵作没想到元羡这位贵公子会知道吹箭分很多种这种事,不由颇为好奇地偷瞄了这位如带光芒的贵公子两眼,带着元羡去看死者伤处。
燕王便也跟了上去,如此一来,祁司道也跟上去随侍在燕王身后。
两具尸体的衣物都已经被脱掉了,尸体也没摆在地上,而是放在了专用的木板上,用盖尸体的麻布盖着。
仵作先揭开了袁世忠身上的麻布,还没有揭完,只露出了上半部分,燕王迅速站到了元羡跟前去,挡住她的视线,并对仵作恼道:“只看伤处,谁要看他全身了!污人眼睛!”
仵作连连请罪,赶紧把麻布又往上拉了拉,只让死者的上半身露出来。
元羡这才绕过燕王,站到旁边去查看。
袁世忠的脸部和手部皮肤较黑,而他裸露出来的上半身也较黑,只是比脸和手稍微白一点,这让元羡感觉些许奇怪。
袁世忠是文人,很少会裸露上半身晒太阳才对,不该会晒得这么黑。
因为她没法看袁世忠的全身,只好问仵作道:“袁监察是全身都这样黑,还是只是上半身晒成这样黑?”
仵作不知元羡为何对这个细节感兴趣,便说道:“一个人皮肤本身的颜色,一般以大腿内侧皮肤的颜色为参考。”
他说着,就又要去揭开盖尸的麻布,燕王皱眉道:“你讲就行了,别动手。”
“是,是。”仵作不敢再乱动,说道,“袁监察大腿内侧皮肤较白,他身上的皮肤较黑,应当是他爱晒太阳导致。”
元羡“嗯”了一声,凑近去看袁世忠身上的伤处。
袁世忠的胸口处的确插着很小一枚吹箭,吹箭箭端已全部插入皮肉,只留了很短一点羽毛尾端在外面,在吹箭周围,皮肤仅有很小范围呈现乌紫色,也无任何溃烂。
而且他眼睛睁着,脸上有着被憋死一样的痛苦之色,嘴唇乌紫。
元羡又问:“他的口腔和鼻腔里可有泥水?”
仵作回道:“鼻腔里仅有少许泥水,口腔中有较多泥浆。”
元羡随即又转去看了万康的伤处,因万康的伤处在颈侧,仵作不敢再拉下太多麻布,让贵人污了眼睛,只让那麻布退到了万康的肩膀下方一点。
万康的颈侧没有吹箭箭矢,只有一个粗针针眼的痕迹,但这痕迹周围有血液凝固的黑紫色。
元羡问:“这枚箭矢呢?”
仵作道:“我们检查尸首时,便没有箭矢。我们也是根据袁御史胸口处的箭矢,才推断此人被带毒的吹箭箭矢射中脖颈。”
元羡看向被捕役押在数丈之外的袁家仆役及龚氏,问道:“你们把这两人从荷塘打捞起来时,万康脖颈上可有箭矢?”
管家赶紧回答道:“是老奴受夫人命带人打捞了家主人和万康,当时两人身上都是泥浆,的确没有注意到什么箭矢。”
元羡看向仵作,道:“万康的鼻腔口腔里可有泥水?”
仵作答道:“回郎君,没有。”
元羡又问仵作:“这箭矢上的毒,你可知道是什么毒?”
仵作恭敬回答道:“小人听过一种叫见血封喉的毒,猜测可能是这种毒。但小人只在书中读过,并未亲眼见过。不敢完全确认。”
元羡认真打量这位仵作,此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容长脸,没留胡子,皮肤较白,不像是仵作,倒像个读书人或者宦人,有几分书生气。
元羡问道:“你叫什么?做仵作多少年了?”
对方答道:“小人姓方,名槐枝。从学徒算起,做仵作已经有二十年了。”
“你做得不错。”元羡对方槐枝颇为赞赏,随后看向燕王,也是对方槐枝,说道:“在南方,有一种叫箭毒木的树,此树耐热不能耐寒,树汁如乳汁一般洁白,有剧毒,当地人用这个树汁做毒箭,射杀野兽,或者仇敌。这种毒液即使沾上人的伤口,也会让人中毒死亡。我听从南方来的人称这种树和毒叫见血封喉,正合方先生从书中所见。”
燕王见元羡对这名叫方槐枝的中年仵作另眼相看,倒没太在意,他说道:“阿昭,你的意思是,这两人都是中这个毒而死?”
元羡颔首,说道:“是的。这种见血封喉毒,一旦人的伤口沾上这毒,血会迅速凝固不说,人也会无法呼吸,心脏停跳,很快死亡。
“以我所见,袁世忠被吹箭射中后,他掉进了池塘里,在池塘里挣扎了一阵,以至于鼻腔口腔中有泥水,但因毒发很快,没能自救,而他掉进泥水,吹箭又被射入皮肉太深,凶手没法进泥水里去把吹箭找出来拔走,只得作罢。
“万康则不然,他脖子中箭后并未摔进荷塘,但他很快毒发身亡,凶手从他脖颈上拔出了吹箭,此时他伤处的血已经凝固,故而未有血液溅出。凶手随即把万康的尸体扔进荷塘里,这才离开。因万康是死后被扔进荷塘,他的口腔鼻腔中都没有泥水。”
方槐枝佩服地道:“郎君所言有理。”
燕王沉吟片刻,目光又在花园里四处看了看,说道:“这样一来,两人是被谋杀,谁会来谋杀两人?”
元羡道:“这就要看假山和围墙上的脚印是谁的。”
燕王疑惑问:“难道不是万康的?”
元羡道:“以我所见,不太可能是万康的。这假山内里是以泥土为基,外面叠砌青石,这假山不能承受成年男人的重量,不管是万康,还是袁世忠,爬上这假山,都会踩脱一些小青石,更甚者,把大块青石踩掉也可能。”
燕王道:“但是,我们方才看了,这假山上的确有小青石脱落。不正好说明他们爬了这假山吗?”
元羡无奈地看着燕王,笑道:“阿鸾,难道你会让人去踩你珍视的物件吗?而你又明知这物件一踩就容易坏。”
燕王愣了愣,差点被元羡的笑脸闪花眼,虽然元羡这笑容,带着“拿你怎么办”的无奈和“你可真是不懂人心”的揶揄。
燕王顿时耳朵泛红,眨了眨眼,心潮如沸,一声也发不出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皮肤可真白真细啊,眼睛可真亮真美啊……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元羡哪里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龚氏,说道:“这假山修好后,是否不允许人爬上去?”
龚氏在不远处听了不少查案推断,对这位元郎君十分服气,说道:“正是如此。这假山修好后,即使要上去种花草,也是搭着桌案,不允许直接踩踏,以免给踩坏了。”
元羡说:“不只是怕踩坏了,还有一点,如果是袁世忠二人想爬上围墙,他们根本不必爬假山,完全可以搭上梯子上墙。所以,爬假山上墙之人,不是二人。最大可能是杀死二人的凶手。”
第106章
祁司道听元羡推断得头头是道,颇为佩服,不由道:“以元郎君之才,去大理寺,去刑部,才能尽展才能啊。”
元羡却没有接受他这马屁,瞥了他一眼,挑剔道:“祁县尉,你的人,探查现场,又查出什么来了,不会这么多人在这里查看,什么也没发现吧?”
祁司道见元羡虽然睿智务实,但是又实在是高傲不近人情,不由心下讪讪的,心说这些豪门贵人真是难以伺候。
不管心中有何牢骚,他赶紧上前,说道:“正如郎君所言,围墙上的鞋印绝不是袁监察与这万康的,二人都穿着靴子,而围墙上的鞋印乃是麻鞋的鞋底印上去的。”
元羡道:“还有其他发现没有?”
“有别的发现。”祁司道对着元羡颔首后,又对着燕王行礼,才说道:“元郎君提到,袁监察带着仆人夜里出门,如果他们不走正门,袁家又紧挨坊墙,完全可以从坊墙翻墙出去,是以,下官安排捕役查看了坊墙方向,的确发现有搭梯子留下的痕迹,坊墙顶部还有靴印和其他鞋印,可见,袁监察昨夜带着仆人从坊墙爬梯子出去过,之后又从外面爬进来,可能就此同凶手接触,凶手用吹箭射杀了二人,然后从坊墙爬出去逃走了。外面就是伊水,凶手泅水,或者有同伙备了船,便很难靠脚印找到凶手去了何方。”
元羡问道:“如此一来,那梯子呢?”
“问了袁家仆人,他们说早上来花园时,便未见梯子。也许是凶手把梯子从坊墙上顺走了。”祁司道对元羡解释后,又叫来龚氏和袁家管家,问道:“你们家主是否经常从花园里靠坊墙的这面墙翻出坊墙去?”
龚氏想作不知,管家却是无意说谎,道:“家主人乃是监察院监察御史,怎么会缺公验,只是为了不走坊门,才从坊墙翻出去的。”
祁司道说道:“也就是,他经常翻坊墙。”
龚氏和管家默认了。
虽然律法规定,翻越坊墙,以及从沟渠出入里坊,都要降罪杖责,但其实这也是被抓到了或者被检举才会被处罚的,这也只能阻止良民这么做。
袁世忠是监察院监察御史,纠察检举官员,自己却是对各种漏子清楚明白,能钻就钻。
元羡看向方槐枝,疑惑地问道:“我未曾闻到两名死者身带酒味,两位并未饮酒,是否如此?”
方槐枝颔首应道:“回郎君,正是如此。两人应当未曾饮酒。”
元羡看向龚氏和管家,道:“二人偷偷摸摸翻墙出坊,不是去饮酒作乐,是去做什么?”
饮酒作乐反而好说,但居然不是饮酒作乐,这便说不清他们是做什么去了。
龚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道:“这个老妇实在不知。”
管家也说:“老奴也不知啊。”
燕王去那坊墙下看了看,这坊墙并不算高,此时放着捕役们搬来的梯子,他就要爬梯子上去看情况,几名燕王护卫赶紧上前劝说,让他别这样做。
元羡也走过来了,道:“殿下尊贵之躯,可不要爬这梯子。”
燕王看向她,道:“那你也不要爬。”
元羡顿时被他噎住,她本来是准备自己爬梯子的。看来燕王想先爬,就是为了制止自己去爬。
元羡说:“那你爬吧。这坊墙不高,你也摔不坏。只是,先让几名护卫上去,以免有其他危险。特别是这见血封喉毒,无解药可解,得万分当心。”
燕王顿时无话可说了,他看向祁司道,说道:“去再搬两个梯子来。”
祁司道当即应了,去做安排。
不只是搬了梯子来,他还赶紧派了人去坊墙外面守着以作护卫。
在护卫先爬上坊墙去检查后,元羡才跟着燕王一起爬上去了。
这坊墙约莫一丈高,顶端有一步出头宽。坊内这一面墙非常陡,几乎笔直,由袁家自己再包了砖石,而坊外一面则为斜坡,约莫七八十度,未包上砖石,只是铺着麦梗,裸露出里面的夯土。
虽说规定不能翻越坊墙,但这坊墙经常被人爬上来行走,上面不仅是脚印极多,有的地方甚至被踩出了较深的印痕。
燕王先在坊墙上站稳,见元羡也上来了,就赶紧伸手把她扶住,因这坊墙顶上并不平坦,稍不注意,说不得还会摔倒。
祁司道也跟着上了坊墙,站稳后,赶紧对两位贵人解释道:“这坊墙,隔几年就要修缮,这距离修缮的时间已近了。待修缮后,就好了。”
燕王道:“这坊墙就只能用来阻拦君子。”
祁司道尴尬地笑着应了是,又找补说:“殿下,这只是因为这是履道坊,这里较为偏僻。城西和南市周围里坊的坊墙,都是很好的。”
燕王“呵”了一声,意味不明。
从坊墙一路往南或者北行,都能找到爬下坊墙的地方,也不需要梯子了。
元羡往南走了一段,心说歹人要进自家花园也是轻而易举,走到一处被伊水岸边树枝遮掩而在墙上留下人为台阶的地方,她就从这台阶处爬了下去。
燕王见此,也赶紧爬下去跟上了她。
元羡沿着伊水岸边行走了一段路,此时伊水上有浅淡薄雾,船只不像洛水上那么多,但也有不少运货和人的船只,船只在薄雾中穿行,朦朦胧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