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强劲的箭矢袭来,直直射穿马儿的咽喉。
那马惨叫一声后应声倒地,竟是当场毙命。
伴随马匹倒下,马车也在剧烈摇晃中倾覆。顾玥宜一个没坐稳,硬生生从车子里被甩出去。
她害怕地紧闭双眼,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便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那人的胸膛抵着她的后背,从坚实的轮廓,依稀可以分辨得出,是一名男子。
顾玥宜转过头去,入目的是个出乎意料的面孔。
她当即惊呼出声:“尹大人?”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顾玥宜逐渐反应过来,两人如今的姿势着实有些暧昧。
尹霄野驾着马,双臂围拢将她圈在中间,独属于男性的气息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令顾玥宜感到一阵别扭。
偏偏对方不久前才从危难中将她救下,此刻着急喊停,就好像过河拆桥似的,不太地道。
于是话到了嘴边变成一句:“多谢大人救命之恩,玥宜不胜感激。”
尹霄野心里也清楚,凡事都得适可而止,如果真将人逼急了,她肯定是要躲得远远的。
索性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勒停马儿后,自己率先翻身下马,再伸手扶她下来。
“我记得顾姑娘曾经说过,每次见到我的时候,总是很狼狈,这句话今日似乎又应验了。”
顾玥宜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我近来诸事不顺,兴许是该考虑去寺庙上柱香,替自己祈祈福,去一去霉运了。”
如果现在是尹嘉淳在这里,定然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安慰她,很快就会否极泰来的。
然而,她眼下面对的是尹霄野,他本就没安好心肠,一开口便是话里有话:“运气一部分,另一部分还得归咎于人祸。尹某可是听闻,顾姑娘那日在公主府受委屈了。”
顾玥宜没有注意到尹霄野语气里的古怪,全部心神都被他话语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给吸引走。
那日发生的事情,涉及到几名姑娘的闺誉。按理说,消息应该第一时间就被封锁住了,尹嘉淳又怎么会知情?
察觉到她目光中的怀疑,尹霄野主动解释道:“尽管公主殿下有意掩盖消息,让下人做得极为隐蔽,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碰巧有个朋友在刑部当差,便从他那儿听说了一点内情。”
如果换作是别人,顾玥宜大抵还会对这番解释抱持着几分存疑。
然而,因着她对尹嘉淳的印象一直极好,便没有去深究其中的真伪。
“此事已经交由刑部处置,她们自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尹霄野听到这话,却叹息一声:“只可惜,这件事情原本可以处置得更为妥善。”
顾玥宜偏了偏头,有些不解其意:“是么?我以为这已经是最妥当的处理方式了。”
“你的好未婚夫婿,是那样足智多谋的一个人,怎么会看不穿孟氏那点小把戏?没有及时戳破孟氏的阴谋,只能说明他对于顾姑娘的事情还不够上心。”
顾玥宜一向听不得别人编排楚九渊,更遑论是当着她的面编排,简直不把她看在眼里。
于是她据理力争道:“尹公子此言差矣,楚九渊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如何能够提前得知孟敏如的计谋,这样说未免太过于冤枉他了。”
“好,即便他事前不知道孟氏的阴谋,事后分明也能做得更为干净俐落。”
“你受了委屈,他合该替你报仇,怎的却要你自己想方设法地寻求证据,将幕后主谋送进刑部?”
在这一句一句的对谈中,尹霄野逐渐抛去儒雅随和的表现,展露出自己卑劣的本性。
“既然事事都要你亲自处理,那么这个未婚夫婿要来何用?顾姑娘,你看是不是我说的这么个道理?”
-----------------------
作者有话说:尹嘉淳是好人,坏的是尹霄野,别怪小尹,这不是小尹的错[狗头]
好尹:喜欢但祝她幸福。
坏尹:得不到统统毁了。
第43章
顾玥宜起初确实是很生气的。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连手脚都在隐隐发颤。
可在那阵怒意消退后,她便慢慢平复下来,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顾玥宜从来都不否认,在刚认识尹嘉淳时,她曾经朦朦胧胧对他产生过些许好感。
那会儿她还纠结过,好感跟喜欢的差别。
这两者往往很容易遭到混淆,尤其是发生在感情经验不足的人身上时,很可能会错把好感当作喜欢,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好在顾玥宜虽然经常在楚九渊的事情上犯蠢,但平时还是挺清醒的,她只是略作思考,便回过味来。
她对尹嘉淳的欣赏,来源于对方的性情和谈吐,让顾玥宜感觉相处起来很舒服,愿意继续亲近对方,但却不会牵动她的情绪,更不会左右她的生活步调。
如果真要形容的话,好感便如同炎炎夏日的一缕清风,拂过面前时,带来令人舒适的凉意。
但风的特性便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消失时无影无踪的,让人想抓都抓不住。
与之相反的是,则是喜欢。
这是一种更加浓郁的情感,伴随着强烈的情绪波动,甚至能够让一个聪明的人,心甘情愿地去做傻事。
当你喜欢上一个人时,会忍不住钻牛角尖,会将他随口说出来的话字斟句酌,试图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会恨不得天天相见,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想要与对方分享。
顾玥宜可以确信,自己对尹嘉淳的感情远远没到这种程度。
但也正是因为有过模糊的好感,顾玥宜自认为对尹嘉淳这个人有基本的了解。
她思虑再三,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道:“你……真的是尹大人吗?总觉得你不太像他。”
顾玥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也很不笃定。
眼前的人无论长相还是声音,都和她记忆中的尹嘉淳一模一样,但她却打从心底觉得,这就是披着同一张面皮的不同人,令她感觉到无比的陌生。
尹霄野没有预料到她会察觉到异常,先是错愕片刻,随即愉快地笑起来:“那你说说看,我和他哪里不像?”
男人这句话已经相当于是间接承认了她的猜想,顾玥宜目光紧紧盯着他,不动声色地将脚步往后挪了挪。
她心里有一种直觉,面前的男人非常危险,需要时刻保持着警惕,否则何时掉入他的陷阱都不晓得。
“尹大人为人体贴,绝不会说这种叫我为难的话,更不可能干出背地里挑拨离间的事情。”
尹霄野比她高出一个头,视线微微向下,挑眉斜睨顾玥宜:“听起来你对那个蠢蛋的印象似乎很好。”
顾玥宜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尹霄野口中的蠢蛋指的是尹嘉淳。
她不确定两人究竟是何关系,但并没有否认自己对尹嘉淳颇有好感的事实:“尹大人性情良善,乃是谦谦君子,只要与他相处过,没人会对他印象不好的。”
“是么?”
尹霄野垂下眸子,态度有些漫不经心:“就算他真如你说
的那样好,那你不也没喜欢上他吗?所以,与人为善又有何用,到头来也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妆罢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眼看无法取得共识,顾玥宜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与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多言。
她屈膝朝对方福了一福,致谢的态度倒是很诚恳:“今日之事多谢公子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欠公子一个人情,来日如有需要,公子可以到庆宁侯府来寻我。只要是我的能力所及,能帮的忙定不会推辞。”
顾玥宜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尹霄野连忙开口唤住她:“姑娘且慢。”
“就当作是我大发善心,替那个蠢蛋问姑娘一句,倘若今日向陛下求来赐婚圣旨的是他,而非楚九渊,姑娘也会兴高彩烈地嫁过去么?”
顾玥宜没有回头,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说道:“陛下圣旨赐婚,我岂敢不从?但区别还是有的。倘若对象是楚九渊的话,哪怕没有那封圣旨,我依旧会嫁给他,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她不欲节外生枝,于是将话说得清楚明白。
同意嫁给楚九渊不单单是因为圣旨,而是因为她乐意,她高兴,她想当楚九渊的新娘子。
尹霄野又岂会不明白她的意思,他知道如今早已错过最好的时机。
倘若他是在两人尚未把话说开的时候出现,或许还可以趁虚而入。
可眼下顾玥宜和楚九渊关系亲昵,根本不给外人任何插足的空间。
都说苍蝇不叮无缝蛋,无蜜不招彩蝶蜂,任凭他有再多的手段,此刻也无计可施。
然而,尹霄野如果会这么容易放弃,那他也不可能仅用一缕幽魂的型态,便寄宿在尹嘉淳体内如此多年了。
尹霄野探出一只手,试图拽住顾玥宜的手腕,但就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他的手却突然在半空中调转方向,改为掐住自己的脖子。
修长的手指深深勒进脖颈,尹霄野眸底顿时露出些许诧异的神色,似乎对自己忽然丧失对身体的掌控权一事,感到很是奇怪。
咽喉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只需要稍微用点力,他便必死无疑。
尹霄野与尹嘉淳本是一体双魂,他若是死了,尹嘉淳自然也无法独活。偏偏他的手指就像是铁钳一般,紧紧地扼住自己的命门,五指还有不断收紧的趋势。
在这濒临死亡的瞬间,尹霄野蓦地笑了。
他从十岁那年,亲眼目睹父母死亡后,便诞生在尹嘉淳体内。
正如顾玥宜所说,尹嘉淳代表的是温和良善的那一面。他积极乐观,即便阅尽世间险恶,遭遇那般悲惨的童年,仍旧愿意保有真诚。
至于尹霄野则代替他,承受了所有的负面情绪。他诞生于绝望之中,以恶念为食,本就是罪恶的集合体,又怎么能奢望他懂得是非善恶?
尹霄野的可悲之处,就在于他依附尹嘉淳而生,却无法拥有同样身为人的权利,只能像一道影子般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阴影里。
因此,他这些年来想方设法地跟尹嘉淳抢夺对于身子的控制权。时间一长,他倒也慢慢摸索到了窍门。
那就是当尹嘉淳这个主体意识薄弱时,他更容易占据主导的地位,比如尹嘉淳陷入睡眠时,又或者是他心绪过于动荡之时。
然而,尹霄野却是万万想不到,在他眼里软弱无能的尹嘉淳,竟然也会有跟他同归于尽的决心。
顾玥宜听见动静转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诡异至极的画面。
只见容貌清俊的青年,仿佛遭到鬼魂副体一般,抬手掐住自己的脖颈。
尹霄野奋力抵抗着来自体内那道不屈的意识,因为疼痛,面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出于是本能的反应,尹霄野喉头轻轻滚动两下,却发现连吞咽口水这种小事,都会引发尖锐的刺痛。
到了这种时刻,尹霄野这个疯子脸上的笑容反而越来越大,他那张与尹嘉淳别无二致的面孔,绽放出一个桀骜又张扬的微笑。
“你急什么,就这么怕我动你的心上人啊?”
顾玥宜瞳孔瞬间放大,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