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如实禀告道:“顾姑娘今早交代小的,务必要将这封信件交给楚世子,再回去覆命,有劳大哥通传一声。”
“这可就难办了。”
卫风脸上顿时露出苦恼的神色:“你来晚了一刻钟,世子刚启程去翰林院。按照这几天的规律,估计得等到卯时才回来,要不由我负责代收吧?”
听闻此言,小厮同样为难:“不是我不信任大哥,只不过姑娘特意叮嘱小的,万万不可将信件假手他人,小的又岂敢违背姑娘命令?”
卫风思忖片刻,想到一个折衷的法子:“你若是不嫌麻烦,便随我走一趟翰林院吧?虽说世子如今公务缠身,但如果能收到顾姑娘亲手写的信,世子想必也会很高兴的。”
“那便有劳卫大哥了。”
*
彼时正是点卯的时辰,翰林院的公堂里来往官员络绎不绝。
因着帝王宠臣这层身份,楚九渊在官署里向来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大小官员主动向他打招呼。
“楚大人早上好。”
“楚大人今儿个气色不错,想来是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听闻楚大人蒙陛下下旨赐婚,还未来得及恭喜。”
楚九渊逐一回礼,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态度。哪怕应酬接踵而至,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倦色。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突围,他刚准备歇口气时,便迎面碰上了尹嘉淳。
这两人都是极为擅长面子功夫的,但眼下竟然不约而同地默了片刻,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气氛凝滞片刻,最终还是尹嘉淳率先拱手朝他行礼。
不为别的,只因为楚九渊官阶比他高,合该由他先开口问好。
楚九渊回礼回得倒也干脆。曾几何时,他还将面前的男人当作假想敌,小心翼翼地防范着,深怕对方比自己更早一步抢得先机。
可如今,有陛下赐婚在前,与顾玥宜表明心迹在后,再度遇上尹嘉淳,倒是没有了当初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先前在马球比赛与尹大人交手过,犹觉得不甚过瘾。改日尹大人若是得空,不如一道去郊外的马场再比划一回?”
尹嘉淳只当他是在说客套话,并未当真,谦逊地笑了笑:“好。”
尹嘉淳身为正七品的编修,并没有独立的官舍,而是与其他五名同僚共同在一处办公。
他刚回到自己的岗位,便听见身旁的同僚正在低声议论著什么。尹嘉淳仔细辨认了会,话题似乎围绕在楚九渊身上。
“你刚才瞧见没?楚世子如今还真是春风得意,就连走路都带着风呢。”
“可不是么?都说人生四大喜事便是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也难怪楚世子脸上总带着笑。”
尹嘉淳本来就不喜欢在背后议论他人,觉得这并非君子之举。
除此之外,他也无法否认自己或许存了几分私心,不想参与有关这件事情的讨论。
然而,尹嘉淳万万没想到,同僚们的话题会突然转向他。
“说起来,尹大人你与楚世子年龄应该相仿吧?是不是也差不多该考虑成亲之事了。”
面对这类催婚的问题,尹嘉淳应对得倒也得心应手:“诸位就别拿我说笑了,我自幼没了爹娘,乃是孤身一人,自是要先立业,否则哪好意思叫人家将姑娘嫁予我妻?”
尹嘉淳从来不避讳自己的身世,这种坦荡的态度反倒更令人敬佩。
坐在他隔壁的同僚,闻言不禁叹了口气:“尹大人,你可是圣上亲封的探花郎,没必要妄自菲薄,将来肯定是会步步高升的。”
“那我便借你吉言了。”
尹嘉淳表面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模样,实则太阳穴鼓鼓胀胀,头脑疼得几欲爆炸。
他身体中的那个邪祟以前只在睡梦中出现,近来苏醒的频率却越来越频繁,连他处理公文的时候都不放过,严重影响了他的日常起居。
比如此刻,尹嘉淳耳畔便不断传来对方满怀恶意的低语,一声一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即便想要忽视都难以做到。
“你瞧,就是因为你不争不抢的,才会错失良机。你如果当时肯把握机会,说不准今日众人恭喜的对象就是你,而不是楚九渊了。”
尹嘉淳脾气虽然好,但也没有好到愿意忍受这个来路不明的邪祟,于是口气不佳地回击道:“顾姑娘与楚世子自幼青梅竹马,我又岂能做那横插一脚的小人?”
“为何不能?”
邪祟奇怪地反问:“你既然喜欢她,便该用尽一切手段将她抢过来,这才叫做喜欢不是么?”
尹嘉淳自嘲般笑了笑,也怪他天真,居然试图跟这个侵占他身子,不通礼义廉耻,又满脑子邪佞阴私的道德沦丧之辈讲道理。
“我懒得与你多说,像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做人基本的善恶观念。”
即便被他贬得一文不值,邪祟也不引以为耻,反倒大笑着拍了拍手:“在这一点上,我与你有相同的看法。我也觉得跟你这样懦弱虚伪的人多说无益,所以我决定直接取代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尹嘉淳话音尚未落地,头脑就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眩晕感也一波一波袭来。
他抬手捂着脑门,尚未分辨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便猛地丧失自我对身体的控制权。
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尹嘉淳听见邪祟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说道:“对了,我好像一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做尹霄野,凌霄的霄,野性的野。”
尹嘉淳此刻已经没什么力气,别说是回应他,就连想要支撑住自己的身子都有难度。
他软软地倒下,额头磕碰到桌面,发出“砰”的一声。
这一道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的同僚听见动静转过头,赶忙探过身子关心道:“尹大人你没事吧?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磕碰到桌子,是不是身子有哪里不爽利?”
片刻过后,尹霄野重新仰起头来,语气淡淡地回答:“我无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同僚总觉得他整个的气质似乎在顷刻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内核发生变换后,连带着相同的五官,都能看出不一样的况味。
尹嘉淳相貌清秀,生就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花中四君子里面,当属兰花最为衬他,给人以高尚之感。
可眼前这人,分明还是那个相貌,眉眼轮廓却更加深邃,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显出几分锋锐的寒芒。
──有点凶恶,看上去不太好相处。
彼此共事了这么长时间,同僚自认为对尹嘉淳的性情还算了解,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突然产生这种想法。
然而,出于对危险的感知,他还是默默转回头去,不再与尹嘉淳交谈,以免触犯到对方的哪条忌讳。
如此倒是正合尹霄野的心意,他与尹嘉淳不同,从来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懒得跟这些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多做交际。
时下翰林院的官员有个别称,唤作玉堂仙,便是形容他们职位清闲,又体面尊荣,过着犹如神仙般快活的日子。
不过缺点也非常明显,那就是升迁的速度缓慢。
以他的这些同僚为例,个个都在翰林院任职了十余年,说的好听点,是按部就班等待升迁的机会,说的难听点,可不就
是庸碌为能吗?
京城人才云集,如果到了三、四十岁,还停留在六品的位置,将来也很难再有什么造化了。
幼年父母被害的经历,教会尹霄野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要让自己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处境,更不要指望强者的怜悯。
这世间本就没有所谓的公平二字,唯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才是不变的运行法则。
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珍宝,他需要更多、更大的权力。
第41章
楚九渊并不知道自己的情敌已经换了芯子,彼时他正在跟微服出宫的太子祁炀讨论政务。
祁炀单手支着下颚,表情看上去很是不悦:“近来德妃得宠,孤的六皇弟私底下动作频频,兴许是对孤这个做兄长的不太服气。”
楚九渊手下的笔未停,语气波澜不惊地说道:“德妃出身将门,其父身为步军统领,在兵营中颇有几分声望。”
“殿下如今缺少的正是武将的势力,你不妨听从皇后娘娘的建议,在大婚当日,同时迎娶一位武将女做侧妃。”
祁炀听了他这话,满脸皆是不敢置信的神情:“楚子昭,你何时也变得如此软弱了?孤若是需要仰仗裙带关系,才能坐稳这太子之位,那这位置趁早让给旁人便罢!”
楚九渊撂下笔,终于正眼看向他:“我知你不屑于将婚事当作笼络人心的筹码,但是前朝与后宫向来密不可分,对于皇室中人而言,婚姻就是利益捆绑最有效的手段。”
“否则,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明知道深宫寂寥,还是趋之若鹜地把女儿塞进后宫?”
祁炀与他对视半晌,率先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说的这些,孤又何尝不知,不过这件事且再缓缓吧。”
“孤身为太子,注定是做不到弱水三千,独取一瓢饮的。可静姝是个好姑娘,孤怎能用妻妾同娶来寒她的心呢?”
祁炀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声音有些艰涩:“最起码,也得等到她诞下嫡子,再考虑纳侧妃的事情吧。”
楚九渊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放回奏疏上,“我倒不知道你对温静姝是何时动了真情的。”
“结发妻子,意义到底是不同的。”
祁炀在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竟难得显出几分少年提及情事时,应有的赧然。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过去虽时有耳闻静姝的才名,说温家姑娘是何等贤良淑德,又是何等端庄贤惠,但总觉得那样的她,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美则美矣,却实在喜欢不起来。”
“反倒是最近与她多加来往后,发觉她是个极为敢爱敢恨的性子。遇到心仪的对象就努力去争取,选择放手的时候亦是果断洒脱,绝不拖泥带水。”
“撇开储君这层身分,孤和其他男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会因为即将要当新郎官而高兴,会期待掀开盖头的时刻……这种心情,你应当比孤更有感触。”
楚九渊自然能够明白他心里的感受。
在某种程度上,他与祁炀的经历有些相似,尽管父母双全,却几乎不曾获得过羽翼的庇护,自幼便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因此格外渴望温暖。
祁炀的情况甚至比他更加严峻。
虽说当今皇上对中宫皇后颇为敬重,但也不妨碍他宠幸其他年轻貌美的妃嫔。这些年,宫里头的皇子公主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生,祁炀的地位又怎么可能不受半点影响?
祁炀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并不想步他父皇的后尘,既让发妻伤心委屈,又叫自己的孩子手足相争。
每到这时候,祁炀就特别羡慕楚九渊,至少他不用被逼着娶不喜欢的女子。
只要楚九渊愿意,他与他将来的妻子完全可以实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约定。
屋子里的气氛正有些凝滞,门外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楚九渊和祁炀在书房里议事时,一向不喜有人打扰,这会儿见到卫风步履犹豫,一副想上前却不敢上前的模样,不由蹙眉问他:“何事?”
卫风跟在楚九渊身边多年,对他的习惯了若指掌,如果今日过来传信儿的是其他闲杂人等,他肯定自作主张打发了。
偏生来人是庆宁侯府的小厮,还口口声声说是奉顾姑娘的命令前来。卫风片刻都不敢怠慢,生怕耽误了姑娘交代的差事,事后遭到世子爷怪罪。
卫风附耳过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