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九渊往马车壁上一靠,似笑非笑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自个心里有数。我也不奢求你别的什么,只求你时刻谨记着自己如今是有身份的人了。”
楚九渊这个人,说话喜欢绕弯子,顾玥宜转了转脑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所谓的身份,指的是他的未婚妻。
顾玥宜现在算是发现了,要论脸皮的厚度,十个她都比不过一个楚九渊。
为了防止他等会儿又说出什么羞人的话,顾玥宜索性先发制人,将话题导向其他地方:“今日一见,我总觉得温静姝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楚九渊没有接话,而是静静等待她接下来的问题。
顾玥宜小心斟酌着字句:“该怎么形容呢?以前的温静姝,给人一种不好亲近的感觉,纵是置身在喧嚣之中,也难以真正地融入热闹的氛围,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是冷的。”
“相比起来,她现在虽然还是寡言少语,但面上的笑容却是真切许多。”
这件事没什么可隐瞒的,楚九渊如实告诉顾玥宜:“前段时间,皇后召见过温静姝,借着这个机会,让她与太子单独见上一面。”
“太子这个人,本性还是挺不错的,你别看他嘴上抱怨不想被迫迎娶自己不喜欢的女子作为太子妃,其实也就是嘴硬心软。”
“他对于温静姝与她表兄的事情有所耳闻,便与温静姝开诚布公地谈了谈,他说,如果温静姝不愿意嫁给他,他也不欲强求。”
“温静姝听了这话,便以为太子是嫌弃她的过去,正准备自请离开,谁知太子这时候却再度开口,表明自己并没有轻视之意。”
“他说,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欲为人知的过去。他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之人,既然已经决定要娶温静姝,就不会揪着那点小事不放。”
“只要她点头,从今往后,他便全心全意地对待她。但同理的,太子也对温姑娘提出了要求,他希望温静姝是真心实意嫁给他这个人,而不是嫁给当朝太子这个身分。”
“他想要的,是一个可以携手共进退的妻子,而不是一件只具有象征意义的摆设。”
顾玥宜听到这里,顿时明白过来温静姝的态度为何转变得这么大。
都说物以稀为贵,这世间最珍贵的就是真心,尤其是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的真心。
祁炀作为东宫之主,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可他却能放低姿态,说出这番掏心掏肺的话,怪不得能够打动温静姝那颗冰封已久的心。
顾玥宜单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经此一事,在温静姝的心目中,太子和她表哥只怕是高下立判了。”
楚九渊从鼻腔发出一声无意义的轻哼:“也就她想得天真,以为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真有那么容易吗?更何况,如果她表哥足够有担当的话,也不至于一拖再拖,拖到温静姝都要嫁人了,还没有任何表态。”
顾玥宜虽然没有证据,但她总觉得楚九渊这段话是在影射自己。
顾玥宜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张口,把误会解释清楚:“其实……我跟尹嘉淳没什么的。”
楚九渊故作大方地说:“我知道,这是他
的个人行为,与你无关。你也不能阻止别人喜欢你,你说是吧?”
顾玥宜没料到,楚九渊竟然将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自己,不由地被噎了一下。
“你这么阴阳怪气的做什么?我跟尹嘉淳的关系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们只不过是君子之交,不像孟敏如,她可是亲口承认自己心悦你多年。”
楚九渊沉默良久,在顾玥宜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男人略显飘渺的声音:“孟敏如喜欢的不是我,而是她自个儿幻想中的人物。”
楚九渊会这么说不是毫无理由的,他作为男子,自当懂得避嫌。在他的印象里,他与孟敏如的接触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若非他记忆力超群,很有可能根本就不会记得孟敏如的长相。
然而,就是这样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孟敏如却能口口声声说着心悦他已久,甚至以此作为理由,去伤害他周围的人。
楚九渊是真的觉得很可笑。
某种程度上,他完全可以理解祁炀当初抗拒成亲的理由。
毕竟又有谁会希望自己三媒六聘娶来的妻子,图的只是自己的家世背景,身分地位,其余一概不了解呢?
他语气中不乏自嘲,但这句话顾玥宜可就不爱听了。
她一向见不得楚九渊露出失落的表情,当即凑上前去,与他挨得很近,卷翘的睫毛扑朔着,像是一把小扇子挠在人的心尖。
“她不喜欢你就不喜欢呗,这不是还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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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玥玥:我的专长就是自投罗网,羊入虎口[托腮]
第38章
“她不喜欢你就不喜欢呗,这不是还有我吗?”
楚九渊自认是个精于算计的人,在官场浸淫这两三年,习惯了每句话都要挖上几个圈套,永远让事情处在有利于自己的局面。
然而,即便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楚九渊却从未见过像顾玥宜这般好骗的,不仅次次都上钩,甚至还心甘情愿地往陷阱里面跳。
眼下看着她主动送上门来,楚九渊眼眸暗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半晌,低低地开口道:“你这容易心软的毛病不好,得改。”
“我不是心软,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是很认真的。”
她的眼底坦荡、真诚,光明磊落,没有半句虚言。
打从很久以前开始,顾玥宜就非常看不惯像孟敏如这种只会出一张嘴的人。
凭什么他们轻飘飘的几句夸奖,就把人生拉硬拽送上神坛,还理所当然地觉得,神明应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他们以信徒的身份自居,将内心所有的渴望都寄托在自己想像出来的神明身上,却没有考虑过,楚九渊是人不是神,他有什么义务要回应他们的期望?
顾玥宜直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忘记,当年楚九渊打定主意要走科举这条路时,他母亲对他说过的话。
那一天,刚好是中秋前夕,顾玥宜原本是专程去镇国公府邀请楚九渊过来赏月的。
结果她刚跑到楚九渊的书房门外,就见门扉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斥骂声,声音大到隔着厚重的门,顾玥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辨认得出来,这声音的主人,是当今的镇国公夫人,也就是楚九渊的亲生母亲。
在顾玥宜过往的印象中,郑夫人是个冷美人。
她眉眼疏阔,气质清冷寡淡,总令人联想到雪中初绽的红梅。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然而,眼下她却一反常态地处在盛怒的边缘,用最激烈的言词,砸向那个一向让她骄傲的儿子。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顾玥宜不是不知分寸的人,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上前打扰。
不过,楚九渊挨骂这件事实在是太稀罕了,顾玥宜明知道非礼勿听的道理,双脚却像是黏在原地一样挪动不了分毫。
顾玥宜摸着自个的良心,向天地道歉:“神明在上,我保证就偷看那么一小会,请您宽恕我的无礼之举。”
她趴在门缝上,透过那条并不宽敞的缝隙朝里面看,心里想着:楚九渊,原来你也有今天,还以为你从来都不会挨骂呢。
这个年纪的少年遭受长辈训斥,无非那几种可能性,逃课、没写作业、考试得了丙等、乱花零用钱……
顾玥宜在脑海中把这些选项飞快地过了一遍,觉得哪样都不是楚九渊干得出来的事情。
正当她的好奇心即将攀升至顶点时,就听到郑夫人破口大骂道:“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你是镇国公府的世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是好是坏,是福是祸,都会牵连到整个楚家。”
“我跟你父亲费心费力,给你铺好了一条前途光明的坦途,只要你听我们的,等到国子监结业后,进入吏部担任主事,用不了几年,照样能进入内阁。”
“结果呢?你是怎么做的?”
郑夫人说到激动处,气愤地拍了下桌子,将桌案上的砚台镇纸统统扫落在地。
“别人看在你出身镇国公府的面子上,张口夸你几句,你还真以为自己才高八斗了是吧?你以为科举考试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任性妄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如果你科举落榜,外人会怎么看待楚家?到时候,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堪,而是整个镇国公府都要陪着你一起丢脸!”
少年双膝跪在地面上,头虽然低垂着,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一贯保持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自己最亲近的人毫不留情地碾碎。
楚九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最终只是平静地陈述道:“母亲不信任我。”
郑夫人明显已经被情绪冲昏头脑,根本没有注意到少年眼底浮起的一抹失望。
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扶楚九渊,任由他在这大冷的天里,跪在青石砖铺成的地面上。自己却揣着一只温热的汤婆子,居高临下地说道:“我信不信任你,这件事重要吗?”
楚九渊没有回答。他的身影投射在地板上,就连影子都显得形单影只。
顾玥宜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尽管她知道不应该,但那一瞬间,她突然有点讨厌郑夫人了。
眼看郑夫人转身要走,顾玥宜忙不迭提起裙子就往外跑。
动作匆促间,她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扳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又继续迈着两条短腿啪嗒啪嗒地一路跑回家。
顾玥宜回到府上,依旧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她双手托着腮帮子,烦恼全写在脸上,只差没有直接说出口。
窦老夫人见状,便朝她招招手:“玥姐儿,过来跟祖母说说,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顾玥宜是个憋不住话的,当即扯着窦老夫人的衣袖问道:“祖母,如果兄长参加科举落榜,你会觉得丢人吗?”
窦老夫人虽然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仍是郑重地回答道:“当然不丢人呀,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听见祖母提问,顾玥宜立刻竹筒倒豆子似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给她听。
窦老夫人终于捋清了来龙去脉,当即端正神色向她解释:“玥姐儿,你听祖母说。”
“时下的科举考试需要经过层层筛选,从乡试到会试,每个士子都得过五关斩六将,最终能够考中进士者,本就寥寥无几。”
女子无法参加科举,是以顾玥宜也未曾了解过科举的制度。
窦老夫人原本以为自家孙女对此应该并不感兴趣,毕竟就连学堂的女夫子都曾经说过:“贵府的姑娘脑筋不笨,但就是不爱用功,导致成绩无法有显著的提升。”
窦老夫人也知道,她这孙女说白了,就是性子有点懒,需要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若是背后没有驱策她前进的动力,那么她便心安理得地窝在自己的舒适区里,不想动弹。
然而,此刻顾玥宜却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听得十分专注。
窦老夫人在感到诧异的同时,也讲解
得越发仔细:“科举考试没有固定的范围,题目包山包海,对于士子而言,不仅要通读四书五经,还得对诗歌史籍皆有涉猎。”
“玥姐儿,你想想看,你平时是不是连背书都觉得困难?”
顾玥宜深有所感地颔了颔首。
夫子每次让她背诵文章,顾玥宜都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被那些文字给塞满,迟钝得都快转不动了。
窦老夫人接续着道:“但是参加科举的士子,不单单是要会背书,还得融会贯通。”
“科举考试中有一种极为刁钻的题目,叫做截搭题。简单来说,就是分别在不同的文章中,摘取两句毫无关联的句子,拼接在一起,形成一道新的题目。”
“比如学而时习之,曾是以为孝乎?分别出自论语的学而篇和为政篇,两句话没有半点连结,只是考官的胡拼乱凑,但应考的士子却得从中找出联系,你说是不是很强人所难?”
顾玥宜重重地点头,楚九渊居然想去考这种东西,简直是疯了。
但是她转念一想,又不禁开始担心,楚九渊如果考不上的话,郑夫人恐怕会更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