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那么爱洁的一个人,却不顾自己的衣袍上沾满点点污泥,只是专心致志地用帕子帮她把湿漉漉的双足擦干,又仔细地套上鞋袜。
顾玥宜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得一时间忘了言语,直到其他小伙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问她:“玥姐儿,这人是你哥哥吗?以前怎么没见过呀?”
楚九渊对待顾玥宜之外的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耐性了,他耷拉着眉眼,不悦地瞪向那个带着顾玥宜出来疯跑的小男孩。“对,我是她哥哥。玥姐儿自幼身子骨就不好,不能吹风,更不能受凉,麻烦你以后不要拉着她到处跑。”
小男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楚九渊严肃的态度吓退,慌慌张张说了声“对不住”,就飞也似地逃走了。
顾玥宜看见自己刚认识的小伙伴,被楚九渊三两句话给赶跑,不禁气鼓鼓地道:“你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凶?你这样会害我交不到朋友的!”
楚九渊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自觉,反倒冷肃着一张脸,“你祖母送你去学堂,不是为了让你成天和那些纨绔子弟胡闹鬼混。”
顾玥宜有时候真的很讨厌楚九渊,讨厌他用长辈的口吻训斥她,讨厌他管东管西,好像她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顾玥宜恼怒地挥开他的手,言语带着尖刺:“行行行,我成天胡闹鬼混,比不上你楚大公子勤勉好学,备受长辈夸赞,那你为什么还要纡尊降贵过来找我啊?不怕跟我同流合污吗?”
楚九渊惯是知道该怎么拿捏顾玥宜的,眼看硬来行不通,便开始示弱了。
他很清楚自己表现得越是低姿态,就越能让顾玥宜心软。“你以前说过,我是你最喜欢的哥哥,可是自从你开始上学,有了其他朋友之后,就很少来找我了。”
“玥宜,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小肚鸡肠,但我有些吃味了。”
时间一晃过了十年,当初那个少年已经完全褪去青涩,长成如今疏离清冷的模样,但是顾玥宜却觉得,眼前的楚九渊正在和她记忆中的轮廓慢慢重合。
尽管城府深了,心思变得难以琢磨了,但楚九渊的骨子里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那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暴君。
他在她的周围划设牢笼,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以前不让她结交朋友,现在不让她嫁给别人,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偏执又一意孤行。
顾玥宜忽然觉得怀中这套珍珠翡翠头面有些烫手。
都说无功不受禄,她不该收这么贵重的礼物,说不准皇上赏赐这套头面的用意,是催促楚九渊尽快找个女人成家呢?
顾玥宜不动声色地将那套头面放回原位,“我现在脑子乱糟糟的,这事儿你容我回去仔细想想。”
楚九渊见她眉眼间浮现烦躁之色,也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没有强迫她现在就给自己答覆,只不温不火地说了一句:“记得把东西带走。”
顾玥宜对着他挤出一丝笑容,当然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经过刚才的深思熟虑,我觉得我还是不收了吧。这毕竟是御赐之物,摔也摔不得,碰也碰不得,真要是拿了,我也没那个胆子往头上戴……”
两人好歹相识十几年,楚九渊稍作思量便明白过来,导致顾玥宜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原因。
他眉峰下压,幽深的黑眸中闪过一丝郁色。“你不要就不要吧,我总不能勉强你收下。”
顾玥宜一直很佩服楚九渊变脸的本事,明明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便乌云盖顶,转换之快速,令人措手不及。
只可惜,顾玥宜现在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一团浆糊,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哄楚九渊,明知道他在生闷气,还是一溜烟跑开了。
顾玥宜离开后没多久,卫风进来换茶。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套珍珠翡翠头面还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下意识问了一句:“世子,这不是您昨日进宫时特意向皇上讨要来,打算送给顾姑娘的吗?”
楚九渊没有回答,卷宗重重拍在桌上,发出砰的声响。
卫
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给吓得打了个机灵。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去,只见自家世子爷脸色如常,正在认真翻看着手中的卷宗,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就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卫风大着胆子,再度开口道:“世子,莫非是顾姑娘忘了将这头面拿走?需不需要小的专程送去侯府?”
楚九渊目光凉凉地瞥过来,那一眼,令人后背生寒:“就你多嘴。你若是实在闲得慌,可以去持戒堂多领几份差事。”
卫风闻言,当即讪笑着闭了嘴。
卫风名义上是楚九渊的贴身小厮,负责他的日常起居,可事实上,他的真实身分是持戒堂中专门培养出来,护卫主子安全的死士。
世家大族在家中豢养死士,是朝中心照不宣的秘密。镇国公府内设置持戒堂,表面上是用来训诫犯错奴仆的地方,实则却是专门训练死士的机构。
死士的调度权向来掌握在历任镇国公手中,不过早在几年前,老国公就已经将掌管这些死士的令牌交给了楚九渊。
平心而论,楚九渊算得上是一个仁慈的主子。
至少卫风可以确定,世子爷是真的把他和他的那些弟兄,当作活生生的人类来看待,而非没有感情,随时可以牺牲的杀戮机器。
可与此同时,他也十分明白御下不能一味采取宽容的策略,必须要恩威并济。
楚九渊责罚下属的手段也很简单。楚家在西北从事茶马贸易,涉及金额颇大,自然需要信得过的手下驻守在当地。
然而西北之地苦寒,远没有留在京城舒适。因此,往往都是将犯了错的下属派过去,直到反省足够了再回来。
卫风曾经去那边待过半年,回来的时候人都瘦了一圈。
这会儿听出自家世子爷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卫风连忙脚底抹油一般,退了出去,不敢再去触他的眉头。
这一头,楚九渊正兀自生着气,那一头的顾玥宜也有些闷闷不乐的。
如茵和槐夏每天守在她身边,自然早就发现顾玥宜这几天的状态很是不对劲,不但饭量变得比以前小了,而且发呆的时间也变长许多。
偏偏顾玥宜似乎打定主意要保守秘密,小嘴严实的很,无论她们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只得作罢。
时光飞逝,眨眼就到了一年一度的乞巧节。
虞知茜当日早早便来了庆宁侯府,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设了香案,桌上摆放着茶、酒、水果等,一同祭拜织女,祈求觅得好姻缘。
待仪式结束,虞知茜兴冲冲拉着顾玥宜往外走,一边走,还不忘一边跟她解释:“我听说今儿个晚上城南那边有放河灯的活动,上千盏河灯同时施放,如梦似幻的,肯定漂亮极了。我让我府上的小厮先到广泰楼预订了一间包厢,在那里可以看见最好的景色。”
顾玥宜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半点没有平时的鲜活和朝气,虞知茜不由奇怪地问:“玥宜,你这是怎么了?又跟你家竹马吵架啦?”
第20章
“又跟你家竹马吵架啦?”
顾玥宜没料到虞知茜竟然猜得这么准确,眼底浮现出一抹诧异:“你怎么知道?”
虞知茜得意地冲她挑眉,“我还不了解你吗?能让你露出这么苦恼的表情,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楚九渊了吧。说说看,这次又怎么了?”
虞知茜这个“又”字,用得就很有灵性。
顾玥宜虽然有些骄气,但她毕竟是窦老夫人亲手教养长大的姑娘,行事落落大方,明事理、知好歹,不会无缘无故乱发脾气。
更别说楚九渊了,他向来以谦和有礼的形象示人,凡事进退有度从容不迫。
偏偏只要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总会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来,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顾玥宜在家里憋了好几天,苦于没有诉说的对象,这会儿虞知茜主动问起,她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把话一股脑往外倒。
“祖母有意与楚家结亲,可你也知道……我一向把他当作兄长看待,突然让我改变维持了十几年的相处模式,我实在是办不到。”
虞知茜顺着她的话往下问:“那楚九渊怎么说?”
“我原本想着楚九渊肯定也是不愿意的,结果……”
顾玥宜语气顿了顿,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他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人子女的自当遵从。”
“知茜,你评评理,他这话可不就是在拿孝道压我吗?我如果拒绝这门亲事,那就不孝不悌之人!”
虞知茜闻言,表情不禁有些奇怪。
楚九渊这人主意大着呢,虞知茜曾听父亲提起过,自从他及冠后,镇国公府实际当家做主的人就成了他。
镇国公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楚九渊拿主意,他岂会做主不了自己的婚事?
虞知茜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有提出质疑,接着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说,我们不合适呗。”
顾玥宜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从小到大,我家人没少拿我跟他比较,一下说楚九渊求学认真,在国子监的成绩名列前茅,一下说他性子沉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我承认楚九渊是很优秀,我就是处处都比不上他,那我又有什么办法?他将来的妻子,便是镇国公府的主母,必须要替他执掌中馈。”
“偌大的国公府,名下无数产业,每天光是打理那些家业,就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神。还有逢年过节的时候,跟各家各户的人情走动,处处都是学问,一个不小心,就会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顾玥宜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她握住虞知茜的双手,略显激动地说道:“知茜,你知道的,我在生活上总是丢三落四、忘东忘西,根本不是那块料,我就想找个愿意对我好的普通男人,过完平淡的一生。”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经抵达广泰楼。店小二热情地迎上前来,“两位姑娘是要在大堂吃饭,还是要间包厢?”
“我让小厮提前预订了一间天字号房。”
店小二能够在这么大的酒楼负责跑堂,本身也是个极有眼色的,他当即反应过来:“原来是永定伯府的贵客,请恕小的眼拙,没有认出您来。客官您请上楼,左手边第二间房便是。”
在店小二的带领下,他们一前一后走至二楼。
路过隔壁包间时,虞知茜用手肘撞了撞顾玥宜的胳膊,“哎,你看,那是不是孟敏如?”
孟敏如出身吏部侍郎府,正是孟秉谦的胞妹。
前段时间,顾玥宜和孟秉谦议亲的时候,曾经见过对方几回,印象中是个挺高傲的姑娘,总是高高地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
“孟姐姐上个月刚及笄,这会儿也开始相看人家了吧?”
提到自己的亲事,孟敏如脸上露出小女儿家独有的娇怯。“我娘说,咱们孟家的女儿不愁嫁,想让我在家中多留两年。更何况,我兄长都还没成亲呢,我总不能越过了他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声:“你兄长不是正在和庆宁侯府议亲吗?莫非议亲的过程不顺利?”
孟敏如眉头轻皱,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子虚乌有的事情,别胡说。”
“我想也是,庆宁侯府和镇国公府来往密切,顾姑娘与楚世子之间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如果庆宁侯府真要嫁姑娘,首选应当也是楚世子。”
孟敏如明显对顾玥宜没什么好感,她语带嘲讽地开口道:“这话可不好说,人家楚世子说不定只是拿她当妹妹看待。”
“我说得直白一点,那顾玥宜除了会投胎之外,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她作为侯府姑娘,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算术也是垫底的,真要嫁进镇国公府,还不知道得闹多少笑话……”
孟敏如尾音还未落下,她只觉得头顶一凉,抬头看去,就见一整壶茶水迎面兜头浇下,把她精心画了大半个时辰的妆容都给弄花了。
孟敏如气愤地站起身,罪魁祸首虞知茜非但没有悔过的意思,反倒晃了晃空荡荡的茶壶,朝店小二招手示意:“麻烦再添一
壶茶。”
孟敏如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瞬间崩断,她顾不得在外维持端庄淑女的形象,指着虞知茜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发什么疯!?你信不信我让我爹参你一本!”
“你还敢问我发什么疯?”虞知茜随手把茶壶甩在桌上,发出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你有本事在背后说人坏话,就要做好被人当场抓包的心理准备。”
“况且顾楚两家的事情,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虞知茜说到这里,一拍手掌,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当年楚世子高中状元,参加琼林宴时,有不少世家贵女都去献了花,孟姑娘也是其中之一吧?”
“你仗着你兄长和楚世子相熟,以为楚世子会看在你兄长的面子上,收下你送的花圈。谁知楚世子连看都没看你一眼,转头就接了玥姐儿递过来的鲜花。”
“你倾慕楚世子,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所以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背后道人是非长短。堂堂吏部侍郎府,竟教养出这般心肠歹毒的姑娘,实在是可悲!”
孟敏如被她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你……”
虞知茜双手环胸站在那里,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我什么我?我怎么不知道孟姑娘还有口吃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