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则,谢清匀还能在菜圃旁盯促指导,浑不似伤势加重的模样。故而,她以为谢清匀无甚大碍。
这时却说这话,秦挽知一下子想起那道长疤。她对疾病之事一惯极为重视,不敢小觑,更莫说这样的重伤,真要有什么变故医治不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屋里和汤安戴好防磨手衣出来的谢灵徽,恰听得父亲字句之言,担心的脚步声裹挟着连声追问:“为什么会加重?昨日还好好的。”
看着谢清匀的腿又不敢碰触,谢灵徽小脸上皆是担忧。谢清匀一时间心软如水,不想多让女儿担忧,于是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别担心。”
谢灵徽亲耳听到的,现在变了口风,自然不愿意相信,归为安慰她瞒着她的说辞。
是以,她眉毛团在了一处,不甚满意:“我都听见了,那你刚才说自己腿伤有些加重,这是怎么回事?”
谢灵徽有前车之鉴,上回谢清匀寄来道平安的家信便不作数,尽是隐瞒实情的安慰之词。她又扭过头问秦挽知:“阿娘也听见了,对吧?”
谢清匀也道:“你不相信我,总要相信你阿娘?”
几道视线都汇聚在她身上,秦挽知解围:“不要紧,方才活动得多了罢了,让你爹爹歇一歇,喝完药就好了。过会儿你要不要帮爹爹煎药?”
谢灵徽点点头,“我来,我可以!”面上卸下担心,再想方才听到的话,谢灵徽脑筋一转,恍然大悟。
此际,菜圃里的康二和长岳都放下了锄具,翻新的菜地看着蕴藏生机,令人欢喜。
康二咧嘴笑:“还有最后一小块地方,留着给小姐和安哥儿收尾。”两位稚童想尝试的心思旺盛,康二听从秦挽知的吩咐,留了块面积不大的地让他们可以放开手脚。
谢灵徽原就心情好起来,这时更是开心:“太好了!”
她笑嘻嘻地围到谢清匀身边,对他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了爹爹!”撂下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而后和汤安奔到了菜圃旁。
虽然这样,孟玉梁还是道:“若真是严重,我认识一个大夫,自然不比太医,但也专擅于此,许能帮到谢大人。”
谢清匀婉拒了好意。日头渐升,菜圃也已整理好,秦挽知道:“玉梁,今日谢谢你,留来一起吃顿午饭吧。”
孟玉梁也不知怎么,瞥了眼谢清匀,“会不会麻烦娘子?”
“何谈麻烦,昨夜就要请你,耽搁到了现在。”
“那,玉梁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因要一同吃饭,孟玉梁想了想,以拳砸掌有了主意,暂且告别,匆匆返回家中要去拿酱肉做佐菜。
一时留下他们二人,秦挽知先前不曾开口,这时问道:“你的伤……”
谢清匀注视着她,停了三四息,声音轻缓:“我若再住一晚会不会使你为难?”
秦挽知皱了下眉,似真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无言的片时,谢清匀已无可奈何道:“孟玉梁知道我昨晚留宿,总归是不甚好。我和灵徽用过午饭后回去,不然陈太医要指着鼻子痛骂我了。”
秦挽知强调:“养伤重要,路上颠簸不可避免,若真难行,再歇一晚也没有什么不可,莫要逞强,只是你在此处又唯怕耽误了医治。”
谢清匀仔细分辨她的语气和神情,想要解读出更多的态度和信息。
他是很想顺势而为,但陈太医千叮咛万嘱咐犹在耳畔。昨晚裂伤在预料之外,今日缺有隐隐作痛加深,谢清匀不想后半辈子真要坐在轮椅之上,那他还怎么站在她身边。
他道:“你说得是。”
而自认看透了真相的谢灵徽,转眼一看爹娘在一处说话,嘴角翘起更加认定了内心的想法。
她飞也似的小跑过去,谢灵徽
仰目看向秦挽知:“阿娘,爹爹腿伤不便,我和爹爹能再住一宿吗?可以吗?”
如果可以,秦挽知毋庸置疑地希望谢灵徽可以留下来。但她现下只能扶住谢灵徽的肩膀,道:“你爹爹已经说了,用过午饭就回去。”
谢灵徽呆若木鸡,她满眼疑惑地看向谢清匀,嗯?不是想留下来吗?怎么突然就又要走了?
谢清匀实没有想到谢灵徽会这样问,他笑了笑,道:“下回等哥哥休假,我们再一起过来。”
用餐时候,菜品逐一上桌,孟玉梁放下接过的盘子,盘子置于桌案,谢清匀见状,不着痕迹挪了挪几个盘盏位置。
孟玉梁坐下时方发觉了这件事,他看了看谢清匀,并未在意,席面布局的确更显妥当。
不过,或许也许是因为这事,用餐过程中孟玉梁难免多注意了下。直至在谢灵徽伸臂想吃稍远一些的菜肴时,孟玉梁突然有了不知能不能称之为发现的发现。
秦挽知只会取用眼前的几道菜肴,离得远些的仿佛不会入她的眼。孟玉梁心里莫名有些不同寻常之感。
不待他细细揣摩,谢清匀问道:“今年的科举你可打算参加?”
闻言,孟玉梁倏然端正了姿态,双手执礼,眉宇间掠过一丝黯然:“说来惭愧,我这身子骨实在不争气。上一回临近科考,竟突发一场大病,缠绵病榻多日,无力支持,终究没能踏入考场。如今……如今倒似连那份心气儿也散了。”
年前其实还有股冲劲,年后离日期越发近了,不知怎的突然就生了怯意。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释然:“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阻我踏入仕途。如今想想,做个教书先生倒也自在,清风明月,采菊东篱,又有诗书为伴,何尝不是一种福分。”
谢清匀闻言微微蹙眉:“十年寒窗不易,岂能因一时挫折便轻言放弃,你这般未战先怯,莫不是辜负了这些年挑灯苦读的日夜?”
一旁的秦挽知也温声劝道:“玉梁,若尚有余力,不妨再试一次。人生际遇难测,或许转机就在此番。”
忽像是回到宣州时分,孟玉梁的读书路还是由谢清匀和秦挽知开启,赠他书籍笔墨。他顿有种辜负之感,郑重颔首:“大人和娘子的言语已在心中,玉梁定会深思熟虑。”
到了要走的时候,谢灵徽闷闷不乐起来,她瘪了瘪嘴:“爹爹回去,我能不能再留一天?”
谢清匀不容置喙:“下次,哥哥过不久就要休假。”
谢灵徽小大人般叹气,抱了抱秦挽知:“阿娘,下次我和哥哥一起来看你。”
谢清匀回到府中,手下随即送来信函,来自于秦广。他没有拆开,让长岳亲自去请陈太医。
谢灵徽溜去了西跨院,托着腮坐在木料堆旁,细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散落的木屑,连呼吸都带着闷闷不乐的调子。
谢恒放下刨子,奇道:“我们灵徽这是怎么了?去看娘亲怎么还不开心?”
“三叔公,我是羡慕汤安弟弟的,他能在阿娘身边,还能和阿娘一起出去……但我也想和爹爹在一起。”
谢恒正了神色,转身正对着谢灵徽,替她拂去飞到头发上的木屑:“然后呢?”
“然后……”谢灵徽打起精神给自己鼓劲,强自挺直腰板,转瞬又泄了气,摊开四肢,后仰了仰:“没有然后了呀。”
谢恒伸手将她拉起来,狡黠地笑,给她出主意:“既然心里不痛快,就该去找你爹爹这个罪魁祸首,也不能叫他开心,要让他好生想想办法。”
谢灵徽眼睛倏地亮了,利落地跳起身来:“三叔公说得是!我这就去找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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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又重回平日里四个人的光景,连多余的几副碗筷也收了起来。
若不是空气中还隐约浮动着几缕未散的苦涩药味,再看墙角那片已然焕然一新的菜圃,几乎寻不出半点外人来过的痕迹。
汤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对去上私塾和谢灵徽下一次回来都充满了期待,每天要忍不住要看上好几次他和谢灵徽的那一角隅的小菜地。
秦挽知珍放起长方檀木盒,想到前不久周榷来找她时的对话,她叫来琼琚和康二,叮嘱回京的事宜。
第66章 去不去
车马简朴,一路风尘未洗,秦挽知直入秦府府门。
数月未见,陶英早已立在阶前翘首相候,见到那熟悉身影下马车,她眼眶微热,迎上两步。下人们垂手侍立,目光悄然掠过这和离的大姑奶奶,又迅速低眉敛目,侍奉着随在身后。
“这一去,竟已是冬尽春深了。”陶英伸手握住秦挽知微凉的手,喉间压着几声轻咳,“回来了就好。”
便是不回京,总比在外游历不知去处、叫人日夜悬心要好得多。
今日能够与女儿相见,陶英心满意足。她顿了顿,以帕掩口,咳声闷闷地透出来,她缓了缓气息,转瞬携住秦挽知的手臂,脸上皆是欣悦:“快进屋罢。”
短短片时,已咳了几次,秦挽知问道:“可看过大夫了?怎么咳了起来?”
“不要紧,吃着药呢。”陶英拍拍她的手,引着她往内走。回的并非主院,而是另一处幽静些的偏院。那段时日,她与秦广每每碰上面少不得面红耳赤一顿争吵,屡次争执不下后,干脆分院而居。
一路穿廊过院,陶英温声道:“他在上值需得晚上回府,而今府中就你和我母女二人。”
陶英许久未见女儿,不想今天因秦广使得母女相见变了味道,也极力避免见剑拔弩张场景的出现。而今日,秦广与儿子都在官署,儿媳妇带着孩子归宁,老太太也去了别院将养,人少事少,府中清净,正是合适的时候。
然而,秦挽知却道:“我等他回府。”
陶英脚步微滞,掩帕咳两声,颇感意外,亦有不甚好的预感:“你要见他?”
秦挽知无有犹豫:“是。”
陶英沉默,垂了垂眼:“罢了,总是要见的。”她转头吩咐仆从:“老爷回来了立即来通传。”
又回过身臂弯里挽着秦挽知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了院中:“先别提他,我们娘俩坐下好生说说话。”
这番亲昵,秦挽知不太适应,但也没有表现。
从前秦挽知不愿与秦家再有过多牵扯,陶英只能辗转托请周榷代为传信,后来仍旧托他探问秦挽知的近况或是书信往来。
这其中,自然也存着一份不便言明的心意,倘或二人能借此再续前缘,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渂州之事相信你也听说了些,”陶英轻叹:“都说他伤得严重,那样一个人,往后若是真的站不起来……”又是一声叹息,陶英重回正话:“明华郡主与谢老夫人同下渂州,据传郡主出了大功劳,今朝回京来往愈发密切。”
俱是猜测,说到此处点到为止。任谁也不会觉得谢清匀和离之后便是终身不娶,显而易见的不切实际。而谢清匀正值壮年,虽说有过一段姻缘,膝下还有两个孩子,但在许多人眼中,仍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因而实有不少人蠢蠢欲动,碍于明华郡主在前头,都不敢随意举动。
第二春,谢清匀可以有,秦挽知也可以有。
陶英试探问:“周榷你觉得如何,你们从前不是相处很好吗?我记得你还曾与我说,钦佩他以寒门之身,气度才学却不输世家子弟……你若是心内并无排斥,不妨与他试一试呢?”
既还能见周榷,自不能说是排斥厌恶,陶英心中这般揣度。但她知道自己行差踏错,情理有亏,秦挽知如今还能这般待她,已属不易,她也知足。
思及此,陶英声气愈发柔和,话音里夹着几声低咳:“娘只是觉着还算不错……试一试,总也没有什么坏处。自然,一切都依你的心意。”
秦挽知不语,既未应承,也未反驳。良久,才低低唤了一声:“娘,我知晓。
这一声“娘”轻轻落下,却沉沉撞在
陶英心口,陶英几要忍不住热泪盈眶。
“好,好……”她连声应着,声音微颤,将万千感慨都咽在了喉间。
左等右等,眼见暮色四合,檐角灯笼都已次第亮起,仍不见秦广回府的身影。
约莫一刻钟后,才见小厮匆匆入院禀报,却道是周榷周大人来了。
秦挽知和陶英二人微愣,陶英下意识看了一眼女儿,见无别样反应,于是道:“快请进来。”
周榷偶尔随其母来往秦府,因而下人们都很熟悉,不多时便被引至室内。他执礼问候,陶英赐座后,问及来访目的,周榷先道:“方才听下人说夫人在等秦大人回府。我在中途正巧遇见了秦大人的马车,往反方向去了,想必是有公务缠身,恐是一时半会儿难回府中。”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秦挽知,温言道:“我此次前来是看看四娘,东街有灯会,也想邀请四娘,可愿一同去瞧瞧?”
陶英闻言,眼底浮起欣慰之色,想着怎么开口是好,睨着秦挽知神情,在旁道:“你不提我倒忘了,今儿确是最后一日了。那灯我也听说了,做得精巧可人,戴着帷帽,去看看也好。”
侍立一旁的李妈妈会意,极有眼力地示意小丫鬟取了顶素纱帷帽,盛到面前。
小丫鬟垂首托着帷帽,几道目光皆轻轻落在那轻纱上,无人去动,都在静静等着秦挽知的回应。
少顷,周榷从小丫鬟手中接过帷帽,递向秦挽知:“去逛一逛吧,边走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