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里浮冰起伏,顺着渐融化的河道漂流撞击,在日头下折射寒光。
冰层底下似潜藏暗流,偶见漩涡卷起浑浊的泥沙。岸边垒石则如兽齿,浪拍其上,浮冰撞碎。
马车行进过程中,每隔数里便见戍卫如铁钉般立在河岸。
风吹得指尖微凉,秦挽知挑起车帘的手轻轻落下,莫名心里发紧,不敢再看多想。
长岳简述谢清匀病症,请她去渂州看望,秦挽知一时不言,看向康二。
单独问与康二,康二犹记惨状,详实向秦挽知说尽,倒比长岳所言还要严重些,大有谢清匀不知几时睁不开眼就是最后一面的模样。
紧赶慢赶至渂州,秦挽知思及病情可隐,出事许是瞒不住,问到谢清匀可有给京城传信,长岳据实告知:“不敢乱写,一直等着大爷醒来。”
“大爷昏迷了三日,昨日下午才苏醒。醒来先问了黄河,后撑着心力口述,由我代笔写家信,信写完了他看了一遍,令我加急寄出去,便又睡下了。”
长岳垂眼:“说是睡,与昏迷并无二般。”
秦挽知心里一沉,只感到这次受伤不同寻常。
方入角门,径直到谢清匀所居内室,里面观察体征的陈太医瞧见来人,心内大惊,旁人不识,他却识得。
这和离的夫妻,京城似不相往来,怎么还能同出现在这时此地。
陈太医腹里寻思一句,表面不显山露水,他向秦挽知微点头作礼。
秦挽知转过屏风,目光落在榻上之人面容的刹那,呼吸骤然一滞。谢清匀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脸上几无血色。
饶是做过心理建设,仍觉难以置信,她问:“陈太医,他是……什么情况?”
“回……娘子,谢相性命暂时无虞,然腿部被坚冰划伤,更兼寒气入骨,到处寻医便是希望能够保全全肢。如今,我已施针开药,还要细细观察,佐以温经通络之方,这几日若能撑过,肢体便可保全,若撑不过,为防感染危及生命,那就只能……”
言至于此,最后的话陈太医没有再说,何其残忍,谁也不能想象会突生横祸。
秦挽知身子晃了晃,撑着桌案稳住身形,心里一阵慌闷。教她难以想象谢清匀断肢后的样子。
“不过,谢相意志超乎常人,今天醒过三回,清醒的日子想必会越来越多,只要清醒的时候愈多,生机便愈盛。”
秦挽知:“劳烦陈太医。”
药味弥漫在空气,秦挽知外出透气,看到长岳披着夜色回来,伸臂为她指引:“时候不早了,您想歇息可以去西苑,已备妥了厢房,恳请娘子…多留些时日。”
晚风微冷,吹得神智清明,秦挽知望着朦胧月色,轻声问:“他具体怎么伤的?”
长岳眼底瞬间涌出痛色,不愿回想,一瞬似又回到那日午后。
连日暖阳,天气升温,桃花汛眼见提前,谢清匀到新筑的堤坝上督查,却闻上游冰层开裂,碎冰顺势而下,极有可能冲毁一处尚未完全修缮完工的堤坝,堤坝后是几片农田和几间村舍。
谢清匀当即带人赶往险处指挥抢固,调度沙袋木石时,被底下翻涌而出的尖锐冰棱划伤腿部,掉进黄河浊流之中,幸亏谢清匀抓住岸边突石,才免于碎冰齐袭,争得生机。
秦挽知听罢久久不语。
少时,穿过月洞门往厢房去的途中,她倏道:“有陈太医,我留在这儿好似也没什么用处。”
长岳急而脱口而出道:“有的。”
回得太快,他顿一下:“您留些时日吧,至少等大爷醒来,再做打算。”
夜半时分,剧痛撕开混沌,谢清匀自冷汗中惊醒,额间已然冒出细汗。
左腿麻木里钻出百蚁啃噬的痒意,已知自己病情,腿部再是麻木得想要抓挠,迷迷糊糊中他也极力克制着。
凭借月色,谢清匀看到守夜的长岳,睡得格外沉。他思索,白日里找不到人,不知去做什么,但也没有立时叫醒,明日再问不迟。
他虽睡不着,却也不能扰别人睡意。
恍恍惚惚中,他想到秦挽知。不知道现今行到了哪里,他照着舆图想了许久,选定了函州,应当是秦挽知最有可能经过的州。但他这样也来不及再去,更不知她是否早已越过三州,继续北上。
或许,便是没有这些事故,他也注定与她不能遇见。
思绪混乱,千奇百怪组成图幅,又很快如烟云消散。不知过了多久,腿部疼痒更甚,谢清匀指尖刚蜷起尚未动作,便被温凉的掌心轻轻按住。
熟悉的声音似从九霄缥缈之处飘来,显得那般不切实际,她说:“不能抓。”
纵使虚幻,这一刻他却只想抓住,谢清匀下意识反握住那纤细的手,睁开眼,顿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他怔怔看着眼前之人,眉眼一一细看,确认无疑。
谢清匀登时松开了尚且绑着绷带的手,蓦地微偏过头去。
没想过时隔四个月,再重逢是在这种情形。
他狼狈至极,形容枯槁,灰败不已,她却如初春桃李般莹润姣好。
可谢清匀转念一想,既已无济于事,又何必再避。方才睡梦中那番扭曲挣扎的姿态早被她看了去,连他的手也是她亲手拦下的。
所以他任由自己无所顾忌地流连于她眉眼之间,看一看这些月的变化,意图探出那些他不曾参与的时光。
“四娘……”谢清匀甫一开口,嗓音沙哑,连自己都觉陌生,越发不显真实:“我还当是我在做梦。”
她将才事出突然,情急之下未曾多想便出手阻拦,现时陡然相见,原有几分不自然,又听到这话,秦挽知执勺的手微顿,将药碗端到床榻:“趁热喝药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软枕垫在身后,谢清匀勉强能够支起身,他不由分说地捧着药碗仰首饮尽,目光随她而动。
“与昨日并无不同。”随后,谢清匀倏然问得些微奇怪:“你来了渂州?”
“嗯?”她不自觉回一声,而后竟也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又道:“没有,我走的函州。”
谢清匀的右手依旧绑着白色绷带,他摩挲瓷碗外壁,有丝丝温热还能感触得到,胸腔不禁闷出几声笑,如同山间转瞬即逝不留痕的清风。
“怎么了?”
很难表述,像是和她有密切的联系。
他知晓她的选择。
虽然看懂意味着不能装作不懂,但他还是,在其中找到了归属。
也万分明了,这次,她是为他来的。
谢清匀心内有隐秘的高兴,他轻轻摇头,语气放缓道:“没有,那怎么又来了?”
秦挽知看他一眼,接过他手里的药碗,放到托盘,未转身,说道:“长岳找到我,让我来一趟。”
这厢长岳匆匆赶至,他自不能支使秦挽知干活,反正她在这里就好,但今早长岳有事,秦挽知便主动揽下了活计。
长岳回到屋内,隔着座地屏风听到两人的对话。他攥紧手,长长喘息了口气,大爷终于醒了。
下一息,长岳听到自己的名字,说着是毫无错处,但也不能算是全貌。
其后,长岳走出屏风,向两人作揖行礼,“娘子心善,闻说大爷您受重伤,特令康二来渂州打听实情,我于衙署门前偶遇,这才知晓秦娘子在函州。”
谢清匀看向她,目光灼亮。但他也知实打实讲究,这算不得什
么,换个相熟的人,她甚而可能直接自己便去了,而不是先由康二打探消息。若非康二去寻,他不定能在这里看见她。
但他并不在意,一觉醒来,已是如梦一般,还要怎样希求。何况,他此刻狼狈只能卧于床榻,腿部伤处无时不提醒着他,甚至还是一个或许残废之人。
第59章 无可替代
谢清匀与同僚商议要务,直至新堤竣工的细节一一禀报完毕,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为首的官员躬身道:“谢大人且安心静养,堤坝后续事宜下官等定当听从安排,妥善处置。”
谢清匀勉力颔首,略显苍白的唇微微牵动:“有劳诸位。”
一番交谈耗心劳力,他实难忍受身体上的疲累,却又忍不住看向屏风处。看不见时仿佛连清晨的对话也随之远去,让人怀疑是否是一场梦境。
长岳进来奉药,冷不丁对上视线,他转瞬了然,托着膳食至跟前。
“秦娘子在西苑厢房。”
羹汤冒着热气,长岳将瓷勺放进去,看了看谢清匀:“要不要,我去将娘子叫来?”
味道与昨日不太一样,谢清匀心念微动,尝了一口,暖汤流过喉腔,他几不可察滞了下。
谢清匀搦紧勺柄,声音尚有些低哑:“不用了。”
他的目光自羹汤移到长岳身上,谢清匀重了语气:“她不是下人,不是来伺候我的,不要让她做这些。”
“她若来找我,抑或想走,均不可拦她。也不可……拿我伤势说事,束缚她,逼迫她。”
长岳连忙俯身,为擅自做主和逾矩请罪。
谢清匀自嘲:“起来吧,我亦不能怪罪你,相反,实话说,可能还得奖赏你。”
她能教康二过来看他,他也应满足了。可是她亲自来,轻而易举就将前者全盖过了去。
长岳不好为此解释,无论是秦挽知随他来渂州,还是这次做羹汤,解释起来都像是辩解,他的确都以谢清匀伤病为题,因而使得秦挽知的选择不够纯粹。
然,长岳看着谢清匀喝完了羹汤,还是长舒口气。待回去之际碰到陈太医,陈太医看了眼空碗,“怎么样?”
长岳:“今日胃口极好。”
陈太医抚须甚慰,有胃口是好事。谢清匀绝对是听话的病人,昨天毫无食欲,但为了身体也硬着头皮往肚里咽。
然而,强行进食,怎么也没有愿意吃来得轻松。
他心里有想法,一把年纪亦不想掩饰:“秦娘子做的?”
长岳嗯了声,“我去和娘子说一声。”
至厢房,长岳将情状与秦挽知详说。他一丝未扯谎,确是谢清匀醒来以后吃得最多最合心的一餐。
这本也是秦挽知做羹汤的目的,她只道:“那就好。”
而后,秦挽知提到离开的时间:“陈太医说就是这两三日,等出了结果,我再走吧。”
长岳深揖:“多谢娘子。”
起初得知谢清匀伤势那刻,康二一度震惊到失声,老大一会儿,不敢想象地道:“大爷不能真要截了腿,这,这实在残忍。”
谁也不是冷眼无情之人,就连汤安听闻了都扯着她的袖子。多留几日吧,等这凶险的几天过去,才能安心地离开。
翌日。
谢清匀照例谈论公事,跟进黄河堤坝的工程,两盏茶后,今日暂毕。
如昨日,该是吃饭的时间。
昨天只一面,至今为止,他还没有再见到她。
他是极为被动,他此时将自己放在这样的位置,等待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