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他在马车上会说出那句痴心妄想,在他心里,到底把自己当作了什么人?
她想到昨晚的一幕幕,想起他与自己耳鬓厮磨,想起床榻上的吻颈交缠,同她梦中被肃王囚禁时,被他反复折辱的画面重叠起来,满室的旖旎全变得令人作呕,于是她捂着唇蹲下身,用了很大力气才忍住腹中翻涌的腥膻之气。
赵崇猜到她不会轻易接受,可没想到她会这般不对劲。
此时见她面上血色褪尽,蹲下身几欲昏厥的模样,顾不得伤势走下床来,问道:“怎么了?我吓到你了?”
苏汀湄按着腹部,额头全是冷汗,眼前之人和梦里压着她暴戾索取的肃王重合,让她止不住地发抖,根本说不出话来。
偏偏赵崇还伸手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问道:“手怎么这么凉?我让他们送早膳进来,你先洗漱,再好好吃点东西。”
苏汀湄不敢把手抽出,可心中的恐惧一浪接一浪,指甲用力攥着衣袖道:“我有点不舒服,想去那边坐着歇息下。”
赵崇托着她的手站起,让她在圈椅上坐下,又走到门口喊道:“送一壶热茶进来。”
苏汀湄见他终于放开自己的手,整个人几乎瘫软,双肩抖得厉害,无措地瞪着双目。
赵崇皱眉看她,伸手在她额上摸了摸,确认她并未起热,等婢女将茶送进来,忍着伤口的痛意,为她倒了杯茶递过来道:“你喝点热茶,暖一暖。”
苏汀湄指尖捏着瓷杯接过来,垂下头,很轻地道:“多谢……殿下。”
赵崇觉得她整个人都变得十分疏离,皱眉想了想,也许是因为她还未等到自己的承诺。
于是在她对面坐下,认真道:“我现在暂时不能许你正妻之位,你先进王府做个妾室……”
苏汀湄陡然听到这句话,握着白釉瓷杯的手抖了抖,冰凉的窒息感漫过口鼻,全身都如坠在寒冰之中。
她又想到梦中的情景,肃王用银链将她囚禁在房内,日日夜夜索取玩弄,做妾和做一只不见天日只供他亵玩的鸟雀,又有什么区别?
她心中涌上无尽的恐惧,后面的话根本没法听进去,只是反复告诉自己:“要逃走,要想法子逃走。”
而赵崇柔柔看着她道:“其中原因我现在很难对你说清。但我能向你保证,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除了我,你会是王府唯一的主子,以后上京谁也不敢看轻了你。我可以帮你收回苏家织坊,让那些欺负过你的同族跪在你面前求你原谅。还有,我不会娶别人为妻,日后我登基大统,你就是我唯一的妻。”
他自认为自己这番承诺足够真心,应该能打动她,可他没想到苏汀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道:“好。”
赵崇松了口气,倾身按住她的手背,问道:“你答应了?”
苏汀湄垂着眼,怯怯地道:“我现在脑子很乱,能不能让我出去园子里走一下,等想清楚了,我再答复殿下。”
赵崇知道今天的事对她来过于惊悚,抬手抚了下她的面颊,道:“好,需要孤陪你吗?”
苏汀湄忍住想躲的冲动,长睫抖了抖,道:“不必,我想自己静一静。”
赵崇笑了笑道:“好,那我找个婢女陪你逛逛,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让她来找我。”
苏汀湄点头,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感觉身后有道目光注视着她,可她却只觉得害怕,想要快些逃离。
刚走到门外的回廊上,一个婢女跟上来道:“王爷让婢子伺候好娘子,娘子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同婢子说。”
苏汀湄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原来所有人都在帮他瞒着自己,这宅子里的仆从,还有袁子墨,他们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这只金丝雀傻傻跳入笼中。
于是她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这园子同她此前想的一样,重重叠叠、弯弯绕绕,很容易迷失方向,于是她问道:“我记得进门的时候,有一处养着锦鲤的池子,我想去看鱼,那池子在哪里?”
婢女将她领到锦鲤池边,苏汀湄坐在池边,倚靠着假山,一副悠闲姿态望着水里的游鱼。
坐了会儿,她突然紧张地道:“我的荷包不在身上,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你快些帮我回屋去找找!”
见那婢女迟疑,苏汀湄瞪起眼道:“怎么?你敢不听我的吩咐!”
婢女连忙朝她道歉,然后快步往回跑,赵崇见她折返回来,皱眉问道:“你回来做什么?苏娘子呢?”
婢女垂头道:“苏娘子说她的荷包不见了,让婢子回来帮她找找。”
赵崇腾地站起身,扯动腰腹的伤口刺痛,他按着肋骨处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婢女回道:“在靠近梓园的锦鲤池旁。”
赵崇想起刚才苏汀湄反常的态度,心中顿感不妙,顾不得其他快步往外面走,果然走到锦鲤池旁时,哪还能找到佳人身影。
他连忙喊了几名侍卫一同到大门处,门子苦着脸回道:“那娘子很凶,说是王爷让她离开的,若不照办,就让王爷砍了我的脑袋,小的不敢去拦。”
赵崇满脸阴沉,忍住一脚踹在他身上的冲动,此时,旁边的侍卫上前问道:“可需要出去追回来?”
赵崇深吸口气,望着门口的巷子,沉默会儿,道:“罢了,让她去吧。”
小姑娘刚被吓着,逼得太紧反而会让她更畏惧自己,反正往后日子还长,她迟早是他的。
他强撑着下床折腾了许久,已经十分虚弱,于是让侍卫扶着他往里走,又想起她说侯府长子要娶她的事,对外面的人道:“等会袁相公来了,让他进来见孤。”
此时,苏汀湄正快步走在安云胡同外热闹的街市上,吆喝声、器物碰撞声不绝于耳,让她有了重返人间的踏实感。
因平日里惯坐马车,薄薄的绣鞋踩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硌得她脚心直发痛,头也被烈日晒得晕沉,可她却一刻也不敢停。
生怕停了,就会跌进梦中的深渊,再也没法逃脱。
好不容易找到租马车的地方,回头看并未有人跟上,上了马车将车帘全部放下,她才总算按着乱跳的心,将身体靠着软垫,劫后余生般大口喘着气。
可很快,更深的迷茫和痛苦朝她袭来。
现在她该怎么办?
回侯府,裴述还在等着她,他会怎么嘲笑她,再想出什么手段逼迫她与他成亲?
而唯一能救她的人,根本不是她所以为的谢家三郎,他现在对她还留了几分情面,因为还未得到她的身子。一旦彻底得到她,他会比裴述更可怕,会高高在上地玩弄,掌控她的身、她的心。
她手指不住地发抖,将车帘掀开些,看着外面的市井瓦舍,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有自己的来处和归路,这上京城如此繁华,十几座坊市纵横交错,却好似再也没有她可容身之处。
眼泪猝不及防又落下,直到马车在侯府前停下,她被车夫唤了声,才终于下了最后决心,提着裙裾走下了马车。
她要回扬州去,带上眠桃和祝余,趁着裴述还未反应过来,想法子先离开侯府。至于怎么办,她还并未想好,但是软弱解决不了任何事,她必须快些离开,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可刚走了两步,她就看见迎面走来的贵公子,穿着乌金云纹襕袍,面如冠玉,姿态如皓月清风,这张脸她见一次就不会忘。
她惊讶地瞪起眼:这道士怎么会在这儿,又怎么会做这副打扮!
他似乎刚从侯府出来,一脸失落的表情,突然看见她,黯淡的眸间便染上光亮,朝她柔柔笑着问道:“娘子还记得我吗?”
第44章 第 44 章 如蜜糖在口中荡漾开来……
苏汀湄实在没想到, 在她万念俱灰,准备仓皇逃出上京之时,偏偏在侯府门前碰见了他。
换了身矜贵打扮的郎君, 似乎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此时正对她笑得如沐春风道:“娘子还记得我吗?”
苏汀湄眨了眨眼,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靠近他问道:“你又借谁的衣裳穿了?”
谢松棠失笑出声,看着她懵懂瞪圆的眼, 很认真地将衣袖拢起, 朝她微微躬身道:“此前一直没有告诉娘子实情,是我之过错。我其实并不是什么松筠观的道士,我姓谢,为谢氏长房三子, 谢松棠。”
苏汀湄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说他是谢松棠, 也就是说她早就认识谢松棠!
松筠观里她没找错地方, 却认错了人,到底是怎么阴差阳错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悔恨、惊喜、慌张……轮番在胸口翻涌,这一日的大起大落,让她脑袋都没法转动, 只呆呆站在他面前,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才好。
谢松棠见她整个人僵着,似乎连眼珠都忘了转动, 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娘子可听见我在说什么?”
他这一上前,就与她更近了,低头正能看见她的脸。
苏汀湄突然惊醒,她刚在马车上哭过,眼皮是肿的, 而且她早上仓促逃出来,发髻只随意梳了下,胭脂也没来得及补……
现在谢松棠眼里,她该有多难看!
她慌得要命,连忙转了个身,垂头道:“你真是谢松棠,谢家三郎?”
谢松棠不知她为何要用背后对着自己,但也并未发问,仍是温和地解释道:“是。之前在松筠观,我和叔父下棋输了,被他罚去后院种花,正好碰见娘子问路,没想到你把我当做了那里的道士。后来在端午市集再见,我怕被人认出才换了一身衣裳,没有同娘子解释,让娘子又误会了。”
苏汀湄简直想懊恼锤头,端午那日她还未没碰上谢松棠气了好几日,可其实还同他一起喝了酒,明明有那么多机会,都被她错过了!
而谢松棠看她肩膀紧绷着,不知她现在是何表情,紧张地捏起衣袖,清了清喉咙道:“既然碰巧能遇上,能否请娘子去旁边的茶肆小坐,听闻云栖舍刚进了批顾渚紫笋,这茶一直都是贡茶,这两年才送至民间,此前是谢某无心欺瞒,正好今日请娘子品茶赔罪。”
苏汀湄心头一动,若只是正好碰上了,寒暄几句也就该离开,毕竟他们之间算不上深交。
可他绕来绕去,就是舍不得走,还要请自己去茶肆饮茶。
但为何偏偏是现在!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被皎皎如玉、名冠上京的谢松棠邀请去茶肆喝茶!
于是她低头理了理鬓发,咬唇踌躇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转身问道:“郎君觉得,我今日的样子和郎君印象中是否有所不同?”
谢松棠一愣,方才他又是惊喜又是紧张,都不敢多看她几眼,这时才发现,她好像未作打扮,只简单梳了发髻,几乎是素面朝天。
又想起她说过:“样貌是顶重要的大事。”难怪她一直不敢正面对着自己。
谢松棠忍不住笑了下,觉得她如此在意自己的容貌,竟也显得很可爱,于是很认真地回道:“花有千面,娘子也是一样,海棠艳丽、白莲素雅,却都是美的。”
苏汀湄听得翘起唇角,糟糕许久的心情瞬间明朗起来,此人实在会说好听的话,难怪能当贵女们共同的白月光呢。
看来那本《谢家三郎密事》根本没有乱写,都怪那个赵崇,害自己误解了光风霁月的君子谢松棠!
又想起上次同他在酒肆里喝酒,自己将璞头扔开去敲鼓,不男不女、放浪形骸的模样,比现在也强不了多少。
于是她彻底放下心来,跟着谢松棠去了茶肆,两人找了个雅间坐着,茶博士为两人煮好茶便离开。苏汀湄在裹着茶香的水雾里,看着与她相对而坐的俊俏郎君,仍有些不敢相信,这人竟然就是自己一直想嫁的谢松棠。
而谢松棠修长的手指端起白釉瓷杯道:“顾渚紫笋清而不苦、回甘醇厚,娘子可以尝尝看。”
苏汀湄也将茶盏端着放在唇边,心说这才是文人清客,姿态如此风雅,比起来赵崇就是个武夫罢了。
她又想起两人在松筠观后院煮茶,他在道场外牵起自己的手,思绪有些恍惚,直到对面那人轻咳一声,道:“其实,今日我们不是偶然相遇的。”
苏汀湄一愣,随后才想起,方才他走过来的方向,似乎是刚从侯府里出来。
然后她听见谢松棠继续道:“我去侯府找过娘子,可府里的人说你不在,去了宫里陪太妃。”
苏汀湄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垂下眼眸,神情似乎变得很失落,道:“我准备离开时,遇上了侯府的大公子,他问我为何要来找你。还说你即将与他成亲,若下次再来,也许刚好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他说完便将茶盏放下,似乎杯中盛着澄绿的茶汤都变得苦涩起来。
苏汀湄瞪大了眼,连忙道:“我与大公子并未定亲,全都是他一厢情愿,郎君莫要听他乱说。”
谢松棠一愣,眼眸似被点亮,急切问道:“那大公子为何要同我那样说,我还以为你们是两情相悦,婚事将近。”
苏汀湄却在想另一件事,这猜测让她心口砰砰直跳,问道:“郎君为何要去侯府找我?”
谢松棠脸颊似有些发红,迟疑了会儿才道:“其实端午那晚,我与娘子在酒肆同饮时,就已经对娘子生出倾慕之情,但那时未问娘子名姓,此后每每想起时,便觉得悔恨辗转、夜难成寐。直到数日前,我不想再让自己遗憾,查了我们初见那日,松筠观的香客名册,总算查出你是居于定文侯府的表姑娘,今日是特地来侯府找你,想要与娘子见上一面。”
苏汀湄瞪大了眼,难以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是否真实。
可谢松棠就是那样坐在自己对面,语气真诚地道:“某今年二十有一,任朝中四品御史,素来洁身自好,宅中从未有过妻妾,不知能否得苏娘子相知相许……相守。”
他说完这番话,额上已经渗出细汗,只觉得比自己初次上朝,面对百官时还要紧张。
而苏汀湄整个人都听得呆住,想哭又想笑,命运怎会如此弄人,在她以为山穷水尽之时,突然又送来期盼许久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