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瞪大了眼,他实在没想到,这人到牢里来威胁恐吓,最后的目的竟是让他写一封放妻书。
他突然想明白什么,愤怒到脸都涨红,捏着拳道:“我明白了,是你!是你同那个贱妇一起陷害我,你们……”
他话未说完,袁子墨抬起一脚踹在他心口,卢凌本就虚弱,马上被踹倒在地,捂着胸口直哼哼。
袁子墨站在栏杆外,俯身冷冷看着他道:“你夫人与你成婚三年,从未有过行差踏错,她与任何人都清清白白,是你先负了她,没资格说她一句不是。若我再听你对她口出恶言,必定不会轻饶了你。”
卢凌躺在地上直发抖,只觉得浑身哪里都疼,但他看见袁子墨如恶鬼一样的神情,连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袁子墨理了理袍角,道:“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放妻书和认罪的文书你选一样来写,不然就只能让大理寺继续审,审到你认了为止。”
卢凌被激得吐了口血,心中愤恨不已,但他明白这人做了这么多,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如今唯有先写了放妻书,能从这牢里出去再说。
见他点了点头,袁子墨让狱卒拿来准备好的笔墨,命令道:“放妻书里需得将你婚后恶行全写进去,若你不记得,我可以帮你想。”
卢凌咬牙一脸憋屈,但也只能垂着头道:“全听袁相公的。”
于是他在袁子墨的精心指导下,把自己写了个十恶不赦,这份放妻书任谁看了都觉得他罪有应得,为这恶徒的妻子掬一把同情之泪。
赵崇听完袁子墨所言,笑了笑道:“你倒是懂得报复,有了这封放妻书,就算卢凌出了狱,也没脸再去纠缠裴娘子。”
袁子墨眼中闪过阴霾,道:“还有他曾打过月棠这件事,还未同他清算。”
赵崇笑着摇头,对陈瑾吩咐道:“去将谢松棠宣来。”
然后他坐下道:“卢氏这几年任意妄为,也该给他们个教训。等卢正峰接了儿子回家,必定能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此时再让谢松棠将卢氏的数桩罪行公之于众,在百官前弹劾,再把卢正峰往前逼一把,说不定就能逼出有用的东西。”
他目光突然柔了一瞬,道:“而且这是我答应过补偿她的事,必定要为她完成。”
袁子墨当然知道这个她说的是谁,忍不住八卦了一句:“不知殿下与苏娘子如何了?”
赵崇眉心蹙了蹙,过了会儿,道:“她是一只不安分的雀鸟,撩了人又要飞远,实在很不老实。”
“这样不老实的鸟儿,本该给她系上脚链,给她一个金笼,让她只能留在孤身边,再也没法飞远。可孤又不舍得,这样有趣的鸟儿,就不该只关在笼中,让她失去颜色,变得黯淡无光。”
袁子墨忍不住道:“臣觉得苏娘子可不愿只当一只雀鸟,殿下准备拿她怎么办?”
赵崇笑了下道:“她想玩孤就陪她慢慢玩,她不愿被关在笼中,孤就给她一片地方让她飞,但她绝不能飞远,必须在孤的掌控之中。”
袁子墨在心中觉得肃王过于自信,他虽与苏汀湄只见过几次,但知她不是能被人捏在手掌心的人,哪怕用权势逼迫,她也迟早能飞得出去。
这两人,谁玩谁还不一定呢。
但他绝不会傻的将这提醒说出口,反而生出些想看好戏的心。
肃王自为摄政王后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好像从未见过他为谁而挫败的模样,若是能见到,必定会十分有趣。
两人又交谈几句,谢松棠已经匆匆赶到了上书房,同肃王行礼后,便商议起了弹劾卢氏的细情。
正事商议完后,谢松棠听说卢凌已经写了放妻书,笑着对袁子墨道:“看来要先恭喜文宣,好事将近了。”
袁子墨笑着摇头,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若要裴月棠能毫无顾虑地嫁给他,还需下不少功夫。
这时赵崇想着谢松棠已是他们三人里唯一的孤家寡人,忍不住关切一句道:“你去年就已经及冠,婚事怎么还没个着落?舅父都未催过你吗?”
袁子墨打趣道:“上京倾心明轩的娘子实在太多,谢相公有何好急的,若真想要明轩娶妻,先要做的是将谢家的门槛修得结实点,莫要被闻讯而来的冰人踩破了。”
谢松棠笑着摇头道:“臣及冠不足两年,又在御史台这样的政要之地,需得时时律己,根本无暇分心私事。而且臣若要娶妻,只想能找到与臣心意相通、琴瑟和鸣之人,找不到,便宁愿不娶。”
他说这话时,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在酒肆中做男子打扮,却毫不在意露出女儿姿态,她在乐声中击鼓,让胡姬绕着她起舞,笑容皎艳,身姿柔韧,说不出的肆意明媚。
这画面曾数次出现在他梦里,梦醒后让他有了怅然若失之感,也许那时该问出她的名字,无论她是哪家娘子,他都可以去提亲,只要她还未有婚配。
这片刻的愣怔,让旁边两人立即看出端倪,袁子墨立即问道:“明轩可是已有意中人?”
他见谢松棠露出羞赧的表情,心中大为惊讶,要知道谢松棠可是上京闺秀心中最难攀上的情郎,这几年不知道多少人托他给谢松棠送画像,费尽心思与他接近,可他始终礼貌推拒,从未听过他对谁动心。
只怪他外表谦和君子的模样给了人错觉,骨子里却是淡漠疏离、难以接近。
赵崇也觉得有趣,问道:“你真有意中人了?是哪家的娘子?”
谢松棠摇头道:“还不知是哪家娘子,只是恰巧遇见过两次,也许再见面时她已有了婚配也说不定。”
赵崇轻哼一声道:“你若真喜欢,就算她成亲了又如何?像文宣那般抢过来就是,你下不了手,孤可以帮你。”
袁子墨擦了擦汗,自己还成抢媳妇范本了。
谢松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道:“还不知能否与她再见,殿下莫要拿臣打趣了。”
赵崇看他这模样更是好奇,道:“若你再见着她,记得将她领到孤面前来,让孤看看到底是何方佳人,能让你如此魂不守舍。”
谢松棠随口答了几句,可他心绪已经被牵动,从上书房离开后,他便生出了要找那位娘子的心思。
虽然只是见过两面,但她的眉眼五官都清晰印在他心中,而且看她的打扮家中必定非富即贵,只要能画一副画像,谢氏要找人一定能找得到。
若能再见到她,一定要问清她的心意,问她是否愿意嫁给自己。
第36章 第 36 章 正躺在绫罗锦衾之中的娘子
“啊嚏……”
半闭着眸子, 正悠闲坐在荷风苑里乘凉的苏汀湄无端打了个喷嚏。
她皱眉摇了摇手中团扇,也不知是谁在背后念叨起她,害她这几日老打喷嚏。
不过她并未往心里去, 频繁念着她的人,究竟是因为恨她还是爱她, 都不及享受眼前的和风徐徐、雨后花香来的重要。
她像一只慵懒的猫儿舒展着身子, 喊道:“眠桃,我想喝梅子渴水, 记得加些炼蜜进去。张妈妈, 中午让厨房做笋酿刀鱼。”
她这一喊,院子里就忙碌了起来。
仆从们从扬州陪苏汀湄来上京,都亲眼见过她家中遭受那场变故,他们真心喜爱她, 也想继续宠着娘子, 让她能过上不输扬州的舒服日子。
可当苏汀湄悠哉地用完了午膳, 院子外便来了不速之客,侯府二娘子裴知微带了个婢女,踩着一地落花,气势汹汹就往里闯。
苏汀湄叹了口气, 懒懒问道:“二娘子这次是来做什么?送夹竹桃还是丢了首饰?”
裴知微将她的手腕一抓道:“卢家送来了放妻书,阿爹发了很大的火,正罚大姐姐跪着呢, 说不定还要打她,你快同我一起去帮帮她。”
小姑娘力气大,拽着苏汀湄往前直踉跄,她皱着眉道:“大姐姐是侯府嫡出的娘子,我只是远房的表亲, 侯爷要罚自己的女儿,二娘子拉我去有什么用?”
谁知,裴知微可怜巴巴地瞅着她,圆圆的眼里浮着泪花,道:“你不是最有主意的嘛!大姐姐说如果不是你帮她,她根本没法摆脱卢家。现在阿爹要罚她,我不知怎么办好,只能来找你!”
她见苏汀湄还是不想走,索性抱着她的胳膊耍赖:“你再帮大姐姐一次,以后我发誓不和你作对,承认你最漂亮最聪明总行了吧。你要是不管我们,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房里的东西砸了。”
苏汀湄拿她没法子,只得道:“我只能答应陪你去看看,侯爷真要做什么,我不一定能有办法。”
裴知微已经六神无主,也不管死马活马,拖着她就往荣安堂走。
荣安堂里,裴越脸色铁青负手而立,裴月棠直直跪在中央,旁边还站着正在焦急抹泪的侯夫人。
裴越将桌案上的那封放妻书拿起来,甩到裴月棠面前道:“这是卢家今天刚差人送来的。我纵容你在家里住着,是你阿母和表妹求着我,说你在卢家受了苦,但你身为卢家妇,迟早是要回夫家的。没想到你偷偷摸摸,给我这么大个惊喜,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月棠面色莹莹,弯腰将那份放妻书捡起,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她越念越是大声,越念越是痛快,眼中含泪,字字泣血,似乎想将她婚后所受的屈辱全部宣告出来。
裴越没想到她不但不愧疚,还大剌剌念出来,气得吼道:“够了,你知不知羞!”
裴月棠抬头看着他道:“阿爹,这份放妻书是卢凌亲手所写,桩桩件件都是他做的混账事,敢问女儿何错之有?又为何要知羞?”
侯夫人也很委屈,道:“是啊,这上面写的,明明是卢凌对不起我们家棠儿。既然他都愿意写放妻书和离,说明他也对棠儿愧疚,那正好两人一拍两散,同他断了关系就是。”
裴越恶狠狠道:“你个妇人懂什么!今日卢正峰亲自送和离书来,说他卢家攀不起这样的儿媳,还说城中风言风语已经传遍了。传言说月棠婚后与人通|奸,这几年一直未有身孕,是因为珠胎暗结后伤了身子。现在她回侯府住了整整一个月,卢家怀疑她又与人有染,为了保存体面,才写了这么封放妻书,要同她和离。”
苏汀湄走到荣安堂外时,正好听着这段话,她实在很惊叹,卢家竟然能脸皮这么厚。卢凌都被逼到写放妻书了,还能倒打一耙给妻子泼脏水。
裴知微更是听得气炸,不管不顾冲进来道:“阿爹,你难道不知姐姐是怎样的人?为何要听信他人之言,就这么冤枉了她?卢家若真的占理,就会直接写一封休书,怎么会委屈自己和离。”
裴月棠也哭着道:“我为卢家妇三年,绝无与人苟且,更别提什么珠胎暗结,卢凌成日以我无所出来责骂我,现在竟还向我泼这样的脏水!”
侯夫人则是惊慌地道:“这事真的已经传出去了?那阿棠以后可怎么办啊!”
裴越按着额头道:“你们到底明不明白,卢家我们得罪不起!如今谣言已起,这份和离书就成了罪证,无论他说什么我们也得认!”
苏汀湄走到裴月棠面前蹲下,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小声道:“大姐姐别哭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
裴月棠看着她目光凄楚,轻轻摇头,示意她莫要开口。
原本她们的计划,是拿到放妻书后徐徐图之,待到裴月棠和袁子墨走到一处时,侯爷必定会对这个女婿大喜过望,不会再追究她与卢凌和离之事。
没想到卢家提前将谣言散布了出去,闹得城中沸沸扬扬,往后她若再和袁子墨来往,便等于认了他就是那个奸夫。
裴月棠绝不想一身清名的袁子墨,因她而背上与有夫之妇通|奸的丑闻,她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袁子墨也迟早会找到更好的娘子。
于是她抬头看着裴越,道:“阿爹,从小你就教我,身为侯府嫡女,万事应以父兄为先,要时时顾着侯府的名誉。所以我嫁给卢凌后,无论他做的多过分,我都记着您的话,绝不敢有任何反抗,始终默默忍受。因为害怕得罪如日中天的卢家,会给侯府带来灾祸。”
她脸上淌着清泪,目光却无比坚毅,道:“现在卢凌已经写了放妻书,我从此不再属于卢家,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解脱。阿爹若觉得我拖累了侯府的名声,我可以离开侯府,去道观绞了头发做姑子,今后再不嫁人,流言自然能止。至此之后,我裴月棠不用再背负什么,名声我更不在乎,阿爹能成全我吗?”
侯夫人一听就急了,抱住她道:“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女儿家,无人仰仗,可怎么活下去!”
裴月棠将脸靠在她臂弯道:“阿母,这二十几年我被太多东西捆绑住,我的姓氏、我的夫君、锦绣门第、金钗华服……可我心里从未真正快活过。往后我无娘家婆家可仰仗,也无任何人能束缚住我,离开了这些天地依旧宽广,总会有我栖身之处。”
裴越听得冷笑起来:“你这是要和我们侯府断绝关系?你想得倒美,你既然是姓裴的,就没法从侯府剥离,休想背叛你的父亲,你兄长!”
他冷冷看向蹲在裴月棠身旁的苏汀湄,眯起眼道:“你来做什么?你也要帮她忤逆我吗?”
苏汀湄一脸无辜地道:“湄娘不敢,湄娘是来给侯爷道喜的啊?”
裴越一愣,随即气得指着她道:“你还嫌这儿不够乱,要来讽刺我火上浇油?”
苏汀湄连忙道:“侯爷您先别发火,听我慢慢说。我在扬州时曾认识一位道士,他懂得堪舆观星之术,教我看过一些星象。昨日我见贪狼星在侯府正上方闪耀,将左右的牛郎织女星提前映照在一处,说明侯府有好事将近啊。恰好大表姐的生辰也在七月,今天又听二娘子说卢家送来放妻书,这就是大喜之兆,应了大表姐正缘将至!而且贪狼临右弼,是化权之兆,大表姐的正缘必定比卢家更有权势,那我当然要赶来向侯爷道喜。”
裴越越听越迷糊,皱眉怒斥:“你在说什么屁话!”
裴月棠也听懵了,愣愣看着她,不知她到底要做什么。
苏汀湄则笑道:“此吉兆七月必定应证,侯爷就算要罚,也不必急于一时,能否先放大表姐回去,过两日陪我去寺中祈求,必有神仙能示机缘。若是侯爷要惯着大表姐,错过了化权的正缘,岂不是悔之晚矣。”
裴越虽听得头晕脑胀,但觉得也有道理,既然她说得头头是道,左右也就是一个月时间,如果她真是胡诌,过了七月再罚也不迟。
于是他半信半疑地道:“暂且信你一次,若你敢大胆欺瞒,到时候连你一起狠狠罚!”
苏汀湄将裴月棠扶起,很有自信地道:“侯爷只管等着喜事就是!”
等到苏汀湄陪她回了房,裴月棠实在不明白,小声问道:“你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何你能笃定我有什么正缘即将出现?”
苏汀湄看着她道:“我说的就是袁相公啊,他难道不是比卢家更有权势,保准能让侯爷满意。”
裴月棠连忙摇头道:“不行!他已经帮了我许多,现在城中流言蜚语,说我在和离前就与人私通,若我与他在一起,还不知会传的多难听!他一世清名,不能因为我而被连累。”
苏汀湄却一脸不以为然,道:“大姐姐只需告诉我,你还想不想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