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撒遍他全身,因眉弓高,那眼眸被罩在一小片阴影里,深邃如同斑斓幻海。赪紫的公服在耀眼的光线下,显出红紫交相辉映的色泽,愈发把人衬得清贵暄煌。
自然一时进退维谷,顿觉四周静得可怕,连风拂过宫墙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自打二姐姐定亲那天,和他曾有过短暂的会面,之后就没有再独处过。今天狭路相逢,实在尴尬,她回头看了看,心想还是退回去吧。他在明处,自己在暗处,说不定他根本就看不清她。
然而她想得过于简单了,他虽没说话,目光却像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过来,压得她轻易不敢迈动步子。她开始期盼他只是路过,等他转身走开就好。可惜怕什么来什么,他一提袍子,在她惊愕的注视下,迈进了穿堂。
这下可好,实实在在短兵相接,他的眉目间有一瞬显得无措甚至慌张,但脚步没有任何迟疑,一步步地,坚定地朝她走了过来。
怎么办,就当偶遇,打个招呼好了。
自然偏身让到一旁,“殿下,真巧。”
如果他能错身而过,那就再好没有了。无奈天不遂人愿,他在她面前停住了步子,启唇道:“不巧,是我让人假传了君引的话,刻意把你留下的。”
自然很意外,迷惘地仰起脸望向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却精准锁定了她,“因为我想见你。”
自然脑子里一团浆糊,心也跟着乱起来。其实每回见到他,她总有一种万分不自在的感觉,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如今在这穿堂里,退又退不得,他忽然说出这么冒失的话,她有点惊惶,又有一点生气,觉得他有仗势欺人的嫌疑,当上了太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所以她得立刻表明一下态度,打算请他自重。不想自己还没出声,他倒先开了口,“你曾答应来我府上的,我一直在等你,可惜至今都没等到。”
自然心道这不是随口的客套话吗。自观定亲那天,他曾邀她去看狸将,她要是果真因这个登门,那姑娘家的矜持自重就没了。
她本以为这是人之常情,他应该能理解。没想到他会当真,并且因为没能等到,直接来堵人。
她搜肠刮肚,必须琢磨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岂知他并不需要她的应答。
一点稀薄的红,像滴入清水的淡墨,从耳根晕染开来,逐渐漫过白皙的颈项。他垂着眼睫道:“之前仅是管辖制勘院,还有闲暇时间照顾小猫,如今身在这个位置上,恐怕分身乏术,不能顾及它了。所以今天趁着你来东宫,想同你商议一下,能不能把狸将托付给你,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这小猫如今娇惯,胆子又小,把它独自放在王府怕它会跑,带进东宫又不成体统,思来想去,只有麻烦你了。”
自然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到这时才算落回腔子里。她以为他抱着别的什么目的,没想到居然是为着一只猫!
还好还好,是自己想多了,问题不大。
她几乎没有犹豫,爽快地应下来,“殿下太客气了,明天我就去王府接它。我本来也很喜欢它,让我带回家,保管把它养得胖胖的。”
郜延昭说不必了,“届时我送到府上吧,正好去拜访令堂。”
拜访的不是老太太,也不是爹爹,只拜访娘娘……这个问题再次盘桓在心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在愣神,他凝视着她,眼里回旋起暖春的烟霞,“东宫是太子官署,平常用来务政,偶尔留宿。辽王府一直在那里,我会时常回去……若是狸将不乖,或者你不便再养它时,可以把它送还我,千万不要扔掉它。”
自然说断不会扔啊,“它受人喂养大,扔了就活不下去了。”
不过说实话,在这昏暗的穿堂里会面,周遭一个人都没有,气氛堪称诡异。而沉默悄悄降临,似乎彼此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自然偏头望向穿堂尽头那片光明,生硬地问:“我先前还想逛逛呢……外面是不是花园?”
他说不是,“外面是通往彝斋的廊道,彝斋是我的寝宫。”
自然顿时眼前一黑,暗道还好没有闯过去,要是冒冒失失跑到人家的寝宫外,那才是丢脸丢大了。
但眼下境况,似乎也不佳,彼此都在文火上慢煎,静谧的狭长空间里,翻滚着难以言喻的暗涌。自然看不透他,没有一刻不在揣测,那个写信人究竟是不是他。可又不能追问,如果是他,该怎么办?如果他冒认,又该怎么办?
想起他说要去拜访她母亲,她终于还是决定探听一下虚实,“殿下,你以前就认得我娘娘吗?”
郜延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答非所问道:“谈夫人是你母亲,我登门拜会,不是应当的吗。”
复杂的内情像疯长的春草,早晚有一天要冲破冻土。有些事总不点破,成了心头的坏疽,其实也不好。她四下望了望,鼓起勇气对他道:“殿下,我和君引表兄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世上除了祖母和父母兄弟,就数他对我最好,他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而殿下与师姐姐定了亲,师姐姐通透聪慧,与殿下郎才女貌,也是天赐良缘。往后咱们两家既是兄弟,也是君臣,一应都要请殿下与师姐姐多多照应,我这里先谢过殿下了。”
可她的话,没能换来他的认同,甚至连场面上的敷衍也没有。
他一哂,“咱们两家……五姑娘操之过急了。距离亲迎少则半年,这半年间有多少变数,谁也说不清。青梅竹马……你似乎忘了很多事,若青梅竹马便可托付终身……”
他的话没有说全,断断续续地,目光在她的凝视里逐渐黯淡下去。浓密的眼睫盖住所有情绪,再抬起时,眼底掠过细微的颤动,定格在她脸上。
自然听见自己心跳隆隆,这穿堂为什么变得越来越狭小,让她有点喘不上气。
他离得很近,低头看着她,彼此间大约只有两尺距离。她能看清那张骨相绝佳的脸、轻轻滚动的喉结,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爽朗的气息,即便靠近,也并不让她觉得反感。
但她知道这样不对,便两手背在身后,摸着雕花挡板,顺势往边上挪了挪。
他察觉了,偏过身子仍旧追随她。
她脚下一搓,又挪半分,他终于笑起来,“你好像很怕我?”
“不是……”她说,“我该回家了,祖母和娘娘还等着我呢。”
“我送你回去。”他道,“等我片刻,我去安排一下。”
“不不不……”自然忙摆手,“殿下公务繁忙,我有马车,就在护城河对岸。”
“你怕人说闲话吗?行端坐正,有什么可怕?”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既然各自定了亲,总要恪守礼数啊。太子殿下不送自己的未婚妻,送兄弟的未婚妻……她好不容易经营起没心眼又爱吃的名声,不想一夕之间被推翻,变成踩着表兄攀高枝的势利眼。
可就在她绞尽脑汁推诿,觉得目前最大的困难就在于此的时候,没想到更大的困难接踵而至。
外面传来郜延修的嗓音:“五姑娘……谈自然……你在哪里?”
自然惊慌失措,不是说他假传了表兄的口信吗,表兄为什么找来了?
“哎呀!”她急得跺脚,赶忙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攥在手里跑回偏殿。
穿堂内外,光影两端,一个走向喧嚣,一个退回孤寂。
她不甚高明的搪塞传过来,“我的簪子掉了,找了好半天……终于找到啦……”
郜延昭淡淡一笑,那笑是一把锋利的刀,讥诮地隐现在唇角。
郜延修是个单纯的人,姑娘家贴身的东西掉了当然是大事,必须找回来。他压根没往别处想,“我听人说你还在东宫,真怕你走丢了。恰好我手上的事办完了,一道走吧。”边说边接过她的簪子,捋捋她的鬓发,插回了她的发髻上。
自然说好,拽着他快步出了嘉肃门。走在夹道里,才觉得天清地广,岁月恢复如常,由衷地说:“今天天气真好,适合放风筝。”
郜延修一点就透,立刻表示:“等我休沐,陪你去郊野放风筝。我上年糊了个人脸蜈蚣,有一丈长。”
“人脸蜈蚣是什么?脑袋上长了一张人脸?”
他说不是,张牙舞爪地比划,“是每一截都画了张人脸,这要是放上天,晚上准保要做噩梦。”
自然嫌弃万分,“你怎么总爱吓人。”
他耿直得让人难以理解,“这是过来人教我的,让姑娘害怕,才会自发往我怀里钻。”
自然摇头叹息,果然交友不慎害死人,有鼓动他赛马,看着他摔瘸腿的,也有教他打小算盘,占姑娘便宜的。
好在他没有被教坏,能直言不讳,就说明他襟怀坦荡。不过自然经历了先前的极度紧张,松懈下来后,简直累得要瘫软。这场意外也留下了后遗症,想起郜延昭,心就砰砰跳。越琢磨越恼火,他一定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羞辱表兄。以前还觉得他是个好人,现在看来,那些对于他的评价都不是空穴来风,此人果然凶险。
好在回去的路上平复了心情,到家后祖母问话,她也能打起精神回答。
“以前只觉得辽王也是亲王,和表兄没什么不一样,今天入了东宫,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天壤之别。”自然唏嘘道,“君君臣臣,自有尊卑。就算是齐王,见了太子也得行礼,不敢有丝毫僭越。”
老太太颔首,“知道这个道理,往后行事就愈发小心了。东宫与藩王,看似一步之遥,实则是云泥之别。记住了,往后朝堂上也好,宴席间也罢,不管太子对你们如何亲厚,你们都须谨记本分,不能轻慢。”
自然道是,可脑子里又蹦出穿堂中和郜延昭相遇的场景,设想一下自己当时要是态度不好,会不会被他拉出去砍了。
还好还好,她贪生怕死,绝不得罪人,这种美德必须长久保持下去,并且一代代发扬光大。至于他说要把狸将送来给她养,养好了他的猫,好赖也算一点功绩吧,加上她也喜欢小猫,这个托付并不为难。
当然,实则她并不认为他会亲自登门,毕竟身为太子,公务如山,至多派长史出马吧。
可她这回又料错了,箔珠得到消息,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进来,边跑边喊:“姑娘,涉园来了位大人物,你猜是谁?”
自然脑子一懵,不敢设想。
箔珠见她答不上来,兴冲冲道:“是太子殿下,他拜访大娘子来了。”
“猫呢?”自然问,“有没有带猫来?”
箔珠一脸茫然,“什么猫?”
自然这会儿没空和她多做解释,赶紧换上鞋,朝涉园跑去。不过她不敢见人,只想旁听。于是进了园子的大门,挨在墙根底下往前蹭,一路蹭到了母亲会客的正堂后。
天气热,窗户洞开着,她就蹲在窗下偷听,听见母亲语带欣慰地说:“殿下有了如今成就,先皇后泉下有知,定会很高兴的。”
郜延昭的声线却带着几分凄恻,“娘娘过世不多久,我就被派往北地历练,那些年经历了很多,再苦再累我不怕,唯一难过的是,世上真心关爱我的人不在了。后来回到汴京,官家常设制勘院,我虽然寸步留心,但还是声名狼藉,弄得文武百官都怕我。”
大娘子叹息,“我知道你这一向不容易,难为你了。”
他似乎找回了一点安慰,“娘娘虽然不在了,但所幸还有姨母,我见了您,心里才觉得安慰。只是几次想来看望您,总不得机会,如今我当上了太子,到您这里来,诚如见了娘娘……”
自然已经彻底呆住了,郜延昭管她母亲叫姨母,明明就是故人啊,她追问的时候,他们却异口同声极力撇清,到底是为什么?
曾经她还有天马行空胡乱揣测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母亲可能当过他的乳母,要不怎么见了他,眼里会有慈爱的光?结果兜了个圈子,又变成姨母……不对呀,娘娘姓朱,庄献皇后姓金,姓氏上八竿子打不着,是怎么认作姨母的?
屋里的大娘子还在语重心长叮嘱:“得知官家立储,我就上长陵去了,把好消息告知皇后娘娘,让她也高兴高兴。殿下虽已获封太子,但政途才刚开始,前路不知还有多少沟坎在等着你,切要小心。尤其制勘院得罪人,那些落榜留京的学子们最易受人鼓动,你防着暗箭伤人,更要防匹夫犯驾。”
郜延昭道是,“姨母这番话,诚如娘娘的告诫,我都记下了。我在外人眼里是太子,在姨母跟前却还是如小时候一样。您唤我元白吧,一口一个殿下,反倒叫生疏了。”
这下窗外的自然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天爷,五雷轰顶,她已经找不着北了。
郜延昭,原来就是她小时候心心念念的元白哥哥啊!
第34章
元白。
说起元白哥哥,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自然只有五岁,记忆本就处在模糊的阶段,只隐约记得娘娘隔三差五带她出门,会见闺中密友。
那位密友,自然也管她叫姨母,可亲可敬,十分疼爱她,每回都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那位姨母有个儿子,比她大了好几岁,起先不怎么待见她,后来经不得她纠缠,慢慢同她玩到了一起,那个少年,名字就叫元白。
她那时小,并不知道元白是小字,也不知道这位姨母究竟是谁。只是每常盼着娘娘带她出门,上那个漂亮的小院子里去。娘娘和姨母说话下棋,她就和元白坐在柳树底下吃果子、折纸鹤、翻花绳。
童年的时光,耿直得发邪,想什么就说什么。她曾经信誓旦旦表示,将来要嫁给元白哥哥做娘子。然后让元白折下柳条,插在她稀疏的小辫子上,她晃一晃脑袋,觉得自己就像个戴满了钗环的新娘。
可是后来,姨母和元白一夕之间都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她追问娘娘,娘娘说姨母举家搬到外埠去了,以后恐怕没有再相见的机会了。她为此哭了好几回,吵着要找元白哥哥,娘娘只管捂住她的嘴,让她不要闹,不要声张……
如今想来,那位姨母就是庄献皇后,忽然消失并不是搬家,是病故了。而她惦念的元白哥哥,不久就被送入军中,时隔多年才回到汴京。再出现时,就成了辽王,成了太子。
自然觉得欲哭无泪,终于明白,那些信果然是他写的。前两天收到的那封,终于有了落款,她居然一点都没想到,那个“白”字,原来就是元白。要是没有今天的听墙角,她已经彻底把这个幼时的玩伴忘记了。
屋内的郜延昭,并未停留太久,临走前对朱大娘子说:“我这阵子和真真接触过几回,看来她已经不记得我了,实在令人伤心。不过她许了君引,终归还是一家,往后可以常见,于我来说也足了。姨母放心,我们兄弟间即便有龃龉,不会累及真真和谈家。只要君引能够恪守本分,看在真真的面子上,我也能保他顺利就藩,做个富贵王爷。”
朱大娘子道好,“有你这句话,我的心就放回肚子里了。真真整天糊里糊涂的,那时又年幼,我没有告诉她实情,是怕她不小心说漏了嘴。”
“不打紧。”郜延昭道,“日后见面的机会多,总有一天她会认出我的。”
坐在窗下的自然抱住了两膝,想起穿堂里他的欲言又止,想起他听她提起青梅竹马这个字眼时,露出的苦笑,她就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缓了半天,他也走了,她才摇摇晃晃站起来。脑袋探出窗户,吓了她母亲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