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呆站在那里,一时没有挪步,远观了半天的自心这时才敢过来,压声道:“这辽王好大的气势啊,吓得我不敢上前。”发现自然还回不过神,她拿肩头顶了顶她,“五姐姐,你怎么像丢了魂一样?我刚才看见你脸红了,你为什么脸红?难道辽王调戏你了?”
自然讶然捧住脸,凄恻地问自心:“红得很明显吗?还有没有别人看见?”
自心说:“大家都忙着呢,我左右看过了,没人留意你,放心吧。姐姐,你们到底聊了些什么?你魂不守舍的,肯定被他撩拨了。”
“别胡说。”自然赶忙阻止,“人家可是王爷,你敢传谣,把你抓进制勘院打脚底板,看你怎么办!”
“嗬,你还狐假虎威吓唬我!”自心道,“我找爹爹去,告诉他辽王殿下走啦……”
自然只好拽住她,“我想了想,你又不是外人……”
自心目瞪口呆听她说完内情,拍腿道:“五姐姐你涨行市了!看来表兄是占了嘴快的光,要是慢一点儿,不定你会指给谁呢。”
自然忙捂住她,“不许说出去,你要是敢宣扬,我就不和你好了。”
这个威胁极有作用,从小到大屡试不爽。自心忙点点头,凑在她耳边压声问:“往后可怎么办,见面会不会很尴尬?”
自然想了想,很快释然了,“刚才的经过多回忆几遍,回忆得滚瓜烂熟,渐渐就习惯了。再说未必有太多见面的机会,只要不见面,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可惜这个想法似乎过于乐观了,既然要进帝王家,各种各样的宫筵聚会,怎么少得了呢。
当然这是后话,反正现在短暂的不知所措,并不能妨碍自然的快乐。毕竟二姐姐定下了婚事,且是两情相悦,她们姐妹都很为二姐姐高兴。挤进正堂的人堆里,又去看新姐夫去了。
那架乌木的马车停在徐国公府门前,隔了会儿车内的人放下帘子,对外吩咐了声:“走吧。”
他本以为她会追出来的,但他好像想得太多了。
转头望向窗外,人群熙攘,刚刚入夏,时候还早呢。
紧扣膝头的十指慢慢放松下来,眉心也渐渐舒展了,他又恢复成往常云淡风轻的模样。回到制勘院,仍旧平静地,按部就班地完成他的公务计划。见到钦定的岳丈来办事,他甚至可以调动起比平时更多的热情,妥善地接待和应对。
师有光对于这位女婿,当然是极满意的。处置完了公事,便到了谈论私事的时候,在圈椅上偏过身,和气道:“官家指了婚,殿下却还没见过小女。前两日家里一直预备着,料想你会过府来坐坐,没想到殿下事忙,并未驾临。家里老太太是有些着急了,虽说婚姻奉了官家之命,但日子是自己过,也不知殿下是否满意这门婚事,对小女又是怎样看法。”
郜延昭闻言,脸上立刻浮起了愧疚之色,抚额道:“我是忙糊涂了,前几日各道递交了官员核查的文书进京,我和谏院连看了三天,竟然把这么要紧的事忘了,还请指挥恕罪。”
师有光当然知道他身负重任,一位大有前程的皇子,你不能要求他闲来无事就往未来岳丈家跑,便笑着点头,“殿下不说,我也知道,大可不必告罪。”顿了顿问,“那今天能抽出空闲吗?我备下薄筵,请殿下赏光?”
郜延昭道好,“指挥先行,我结束了手头上的公务就来。”
师有光得了他的允诺,回去向家里交差去了。他把人送到门上,看人走远方才吩咐身边办事的长史:“预备些拜礼,先送到师家去。”
长史领命承办去了,一般皇室子弟登门拜访岳家,有规定的仪制,只要照着规矩办,总错不了的。
太阳逐渐西沉,日光穿过半掩的支摘窗,照在书案前的地上。等他再抬起头时,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起身更衣,略收拾了下赶往师府。马车刚到门前,里面的人就迎出来,师有光和夫人带着满面的笑意,把人请进了门。
宅邸正堂里,阖家老小都在,大家互相见过礼,虽说汴京的官员一提制勘院就心生畏惧,但真能与辽王结亲,却又是个个求之不得的。
师家老太太就如谈老太太一样,是全家的主心骨,见了这位孙女婿人选,心里很是满意,含笑道:“久闻辽王殿下大名,可惜总也不得见。那日家里主君带话回来,说官家把四丫头指给了殿下,真令我全家受宠若惊。”
郜延昭面对长者时,进退有度从不骄矜,他放低了姿态,拱手道:“前两日就想来府上拜访,可惜公事冗杂,脱不开身,因此拖延到今天,还请老夫人见谅。”
师老太太道:“殿下公务要紧,亲戚走动来日方长。”一面招呼自家孙女,“蕖华来,快见过辽王殿下。”
郜延昭抬起眼,见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孩子走上前,向他欠身行了个礼。
殿前司指挥使家的四姑娘师蕖华,是汴京诸多宗族宴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不论是学问还是品貌,都无可挑剔。她眉目朗朗,身条修长,并没有闺中女孩见到权贵时的敬畏和谦卑,哪怕是对上了目光,也可做到不卑不亢。
但也就是这一眼,他已经可以断定,这位姑娘没有看上他。这样很好,可以避免更多麻烦。于是还个礼,调开了视线,互相没有兴致,就不用浪费时间刻意周旋了。
比起和师家姑娘谈情说爱,他更愿意拉拢师有光。殿前司在京畿内外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以前攀交过于明目张胆,这次机会难得,正好借此建立起不可拆分的纽带。
男人们聊朝堂政务去了,女眷们自然要避开。晚间用饭也是一样,师家在朝为官的子弟陪着辽王共饮,内宅的女眷们,有她们专门开宴的地方。
师老太太很在意孙女的感想,悄声问她:“见过了人,觉得怎么样?”
师蕖华神色冷淡,“不怎么样。”
师老太太不解,“为什么呢?是人才样貌不招人喜欢,还是谈吐言行不合你的心意?”
饱读诗书的姑娘,有她独立独到的想法,对老太太道:“一个人能不能共处,单看面相就能分辨出来。此人神藏于渊,性多隐晦,唇合如封,语迟而纹动。俗话说气清为贤,气浊为愚,过静则近伪。我看他枭心鹤貌,非纯良之辈。”
这番话说出来,吓得师老太太直跺脚,“你在浑说什么!你是看相面的书看疯魔了吗,哪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论调!仔细,那是什么人呐,你别口无遮拦,害了你爹爹!”
师蕖华道:“我只和家里人说,又不会当着辽王指点,怕什么!”
师大娘子叹息不已,“以前说合的亲事你不满意,如今来了个王侯,你又挑剔,敢情你想嫁神仙?”
她二嫂子探了探头,“四妹妹,你别不是喜欢女孩儿吧?”
说得众人瞪眼看过来,师蕖华道:“要是女孩儿有顺眼的,也不是不可以。”
师老太太和大娘子齐扶额,自家的孩子自己知道性情,才华是有才华,犟也是真犟。以前她要是实在看不上的门户,家里人也不会强逼她,但这是官家指的婚,她要是再像以前一样,那可真要坑害全家了。
师大娘子警告她:“你的那点相面术,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若是和人面对面说话,眼神语气都要给我小心,千万别叫人察觉,装也得装出讨喜的样子来,知道吗?”
师蕖华不以为意,“我不会装,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和人家面对面说话。其实我看得出来,人家对我也没有半点意思,只有你们这些做长辈的欢天喜地,为我能嫁进帝王家瞎高兴。”
众人被她说得语窒,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
不过她有一点说得对,辽王似乎也没有太多热情,不知是没有看对眼,还是人家性子沉稳,不愿显山露水。筵席撤下去后不久,就传来辽王殿下要回去的消息,师大娘子忙拽上蕖华相送,无奈她缩在人堆里,半点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郜延昭看向她,目光轻轻一扫,并不计较她的慢待,转身向师有光拱了拱手,“今日多谢款待,告辞了。”
师有光对女儿的没眼色深感恼火,但这时不能发作,满脸堆笑送人登上马车,直到车辇在巷道尽头消失,才转回身斥责女儿:“平时挺机灵的模样,到了紧要关头就上不得台面,丢我师家的脸!”
骂完了气冲冲进门,父亲在前面快步走,师蕖华在后面紧追不舍,“爹爹……爹爹!”一路追进前厅,高声问,“爹爹真要将全家安危,系于辽王一身吗?”
师有光气得只能喊她祖宗,“你是我师家上下全体的祖宗,行不行?我就算不愿意,如今不也由不得我吗。官家指婚,难道你还想让我违抗圣旨,欺君罔上不成?”
师蕖华讷讷,“我就是想提醒爹爹,别和此人交心。我刚才见他指节袖中固握,是隐忍多谋之相。”
师有光把脸凑到女儿面前,“那你看看,你爹爹的寿元几何?今年立秋前来不来得及被制勘院清算,立秋之后来不来得及处斩?”
这下她不说话了,但她对辽王的固有印象也算是实实在在形成了,只要对方不去想方设法打破,是绝不能令她动摇的。
师大娘子唯有好言相劝,“麻衣相术确实有几分准,但也不是半点不出差错。你呀,就是听说了制勘院的坏名声,才对人家先入为主,横挑鼻子竖挑眼。都说不能以貌取人,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做到了吗?”
师蕖华有她的执着,“这不叫以貌取人,叫相由心生。你们非不听我的,将来看他会不会搅动朝堂风云,就知道我今天的话准不准了。”
师有光叉腰大吼:“他搅风云,你就在边上递筷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师蕖华看着父亲,张口结舌。
总之说不清了,既不想接受这门亲事,又无法全身而退,气得她转头就走,决定回去睡觉了。
师家夫妇互看一眼,叹了口气。
师大娘子说:“这么好的相貌,这丫头怕不是中了邪。”
师有光道:“有没有眼缘,和长得好不好无关。只是现在她就算没有眼缘,也得给我忍着,等成了亲,生了孩子,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也许吧,谁知道呢。反正一场相看不欢而散,支撑着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只剩依旨行事。
***
那厢谈府上,会亲的晚宴结束后,白家人便要告辞了。
谈瀛洲夫妇送出来,再三地拱手,亲家叫得热火朝天。
自观和白二郎不同于辽王和师蕖华,两个人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避开了父母,站在一旁悄声说话。
自然和自心看他们情投意合,小声道:“娘娘以前说,二姐姐得找个读书人才好,找个武将会打架。现在看来打不起来,二姐姐像个蜜酿金橘,酸得打滚,甜得粘牙。”
两个人说着,一起捂嘴窃笑起来,被自观发现了,生生吃了好大一个白眼。
终于白家人登车的登车,骑马的骑马,乘着迷离的夜色,往长街那头去了。朱大娘子方才收回视线,拢了拢自观的肩,笑着嗟叹:“我是真的老了,都要往外嫁女儿了。”
谈瀛洲失笑,“这就老了?家里还有三个丫头两个小子没婚嫁,等七哥儿娶了亲,你再说老也不迟。”
大家说笑着退进门内,老太太已经由人伺候送回葵园了,大娘子发话让大家各自散了,崔小娘刚要转身,却又被大娘子叫住了,“带话给四丫头,这两天让她不要去家学了。郑州团练使家大娘子托人传话,点名要来见见她。”
崔小娘一听是个从五品的寄禄官,心下不大满意。不过脸上并未表现出来,哦了声道:“主母答应了吗?四丫头这两天身上不大舒服,恐怕见不了客。”
一旁的叶小娘接了口,“不舒服?难怪二姑娘定亲,她都没露面。还有上回宜哥儿病了,她连人影都不见,不会是病了这么长时候吧,那可得找太医好好瞧瞧啊。”
叶小娘一脸天真烂漫,最会捅刀子。崔小娘白了她一眼,“今天才病的。”
叶小娘转头问谈瀛洲,“主君,团练使的官儿气派么?我听说好些宗室都授这个头衔。”
谈瀛洲道:“挂名在郑州,人照常在汴京任职。我记得他家拐着弯儿和郜家沾亲,远得很,但也有体面。”
“唉,可惜六丫头还没及笄,要是能说合一个这样的人家,我觉得也挺好,起码离得近,回娘家方便。”叶小娘龇牙笑了笑。
朱大娘子知道崔小娘心气高,但来说合的人家里,这家确实已经算很不错的了。谈家对庶出的子女一视同仁,并不表示其他高门大户也一样。自君因是小娘生的,确实吃亏些,生母推搪,她不好勒令来见,便道:“既然病着,这两天好生养一养,过两日再说吧。”
崔小娘再要拒绝,朱大娘子已经转身走开了。她看着主母的背影无可奈何,打算和主君说话,叶小娘抢先一步拽了他的袖子,“我做了双新鞋,主君随我试试去吧。”
这下人都散了,崔小娘只得憋着一口气,返回竹里馆。
可进门四下看,没有找见自君,问房里伺候的女使,女使竟说不知道。
她一下子火冒三丈,骂道:“你是死人吗,姑娘身边伺候的,不知道姑娘在哪儿?”
这时余光忽然瞥见自君跟前的桂子一闪身,就要往廊上跑。崔小娘喝了声站住,“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把戏?”
桂子吓得结巴,“并没有……没有把戏……”
“姑娘人呢?”崔小娘横眉怒目,心头急急跳动起来,不好的预感压不住地往上窜,咬牙呵斥,“说,不说打断你的腿!”
桂子惊惶不已,见实在搪塞不过去,只好怯怯往花园方向看了看。
崔小娘顾不得骂她,疾步上了游廊,顺着廊道往前寻找,走上一程,就看见另一名女使粉青正站在假山前。
粉青当然也看到她了,崔小娘狠狠朝她点了点手指,示意她不许出声。
哪知这女使很有一股忠勇的憨劲儿,朝假山后喊了声:“姑娘,小娘来了。”
然后便见自君从假山后走出来,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没等母亲说话,一头撞进母亲怀里大哭起来。
第27章
真体面。
崔小娘原本是要质问她的,但见她哭起来,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两眼朝着假山后悬望,她总觉得那地方肯定藏着什么秘密,也许是物件,也许是人。
自君抱着她不肯撒手,她心里又气又急,终于还是推开了她,绕到后面去查看。可惜除了被踩倒的青草,没有发现别的,但她不信,转回身望住自君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趁我还没发火,老老实实说!”
自君摇了摇头,咬住嘴唇,崔小娘再要斥骂她,又怕动静过大,惹来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