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琇儿绷直唇线,没了扑蝶赏花的兴致,丢下一众闺友,去往不远处的小轿,却见江吟月挽着魏萤走出一间医馆。
冤家路窄。
“我以为魏运判怎么这般不近人情,原来是有人在旁严守。”
魏萤忍不住替嫂嫂呛声:“那么多人献殷勤,还不知足吗?”
“你是?”
林琇儿上下打量魏萤,不屑一顾。
江吟月上前一步,“林琇儿,内心阴暗就多晒晒日光,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没人稀罕搭理你。”
从不是善茬的江大小姐,气场远超羸弱的小姑子,透着股冷傲,又有着游刃有余的噎人本领。
林琇儿历来不是欺软怕硬的性子,她抱臂看向魏钦远去的方向,“你不稀罕搭理我,可稀罕搭理怀槿县主呢,连你家夫君都与怀槿县主走得近乎。”
“你说什么?”
“前几日,我还瞧见魏运判和怀槿县主一同走在清早行人寥寥的街头。怀槿县主眉飞色舞的,可能魏运判英雄救美,美人感激不尽吧。”
魏萤气得跺脚,“你不要胡言乱语!”
“急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林琇儿笑了笑,悠然自得地走向自己的小轿。
“嫂嫂,哥哥不是朝三暮四的人!”
江吟月揉揉小姑子的脑袋,“我信他。”
回到宅子,江吟月翻看黄历,为小姑子标记出下次看诊的时日,她细数着日子,指尖落在芒种这日。
懿德皇后的忌日。
因着懿德皇后自戕火海,圣上每年都会在坤宁宫前请术士做法,每年这一日,稳居坤宁宫的董皇后都不得靠近自己的寝宫。
芒种这日,魏钦如常上直,青色官袍下,是一身黑色中衣。
怀槿县主府的门前,管家为主人家点燃一盏长明灯。
平日欢脱恣睢的少女闷在屋里,谢绝见客。
若非长公主和徐老太妃先后派人来请,崔诗菡是不会赏脸应邀的。
青葱蓊郁的庄园内,同样点燃了长明灯。
由老太妃作陪,长公主邀崔诗菡坐在潭水旁闲聊,聊过往,忆昔年,温声细语安抚着少女的情绪,可话里话外都是在充当崔、董两家的和事佬。
迫于人情前来作陪的老太妃沉默不语。
少女望着深不见底的潭水,嘴角若有似无浮现一丝嘲意。
“这么多年过去,崔氏对姐姐的死早已看淡,殿下不必担忧。”
“本宫不是担忧,是心疼你一个人背井离乡,想借着在扬州这段时日,与你谈谈心。”
非要赶着忌日谈心?
摆明了半是劝说半是警告。
崔诗菡觉得憋屈,该来赔不是的董家人在姐姐离世后,没有表露半点羞愧,连一句“抱歉”都吝啬出口,长公主却要他们崔氏遗忘伤痛,向董氏低三下四。
只因太子出自董氏。
对太子不敬,为日后埋下了隐患。
这是长公主的说辞,有理有据。
崔诗菡盯着潭水,倔强不肯附和一句。
离开庄园后,少女没急着回府,径自去往驿馆。
“赶着姐姐忌日,臣女来请殿下吃酒!”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怀槿县主疯了不成?
少女拎着酒壶在驿馆外高声相邀,身影落在富忠才眼里,还是个没长大的任性伢子。
“都说怀槿县主是懿德皇后的替身,是崔太傅为长女招魂的木偶,想来,小县主既崇拜姐姐,也为自己感到委屈。”
老宦官本着慈爱之心,在太子身侧为胡闹的少女美言。
卫溪宸斜睨被侍卫拦在人墙外的女子,摇了摇头,“带她进来。”
富忠才惴惴不安,失意人与失意人针锋相对,指不定要掀了屋顶……
小室内,卫溪宸靠坐凭几,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轻勾薄唇,“听闻县主千杯不醉,孤且请教县主酒量。”
“好说好说。”少女混不吝似的为两人倒酒,“臣女先干为敬!”
有些话不仗着醉酒,就是大不敬!醉鬼另当别论。
两人一盅接一盅,一杯接一杯,一碗接一碗,谁也没有喊停,最后一坛接一坛,谁也没有认输。
满室酒气。
崔诗菡抹一把嘴,醉醺醺强撑着晃动的身形,笑嘻嘻指着对面的人,“二皇子好酒量!”
服侍在旁的富忠才闭紧眼,直呼造孽。
眼尾染红的卫溪宸淡笑,“县主醉了。”
“没有。”
崔诗菡又灌一口,“姑奶奶千杯不醉,会败给你?小样儿!”
富忠才咬牙切齿道:“县主慎言。”
“慎言?姑奶奶都慎言十几年了,打从会讲话起,就被家人管制,不准一吐不快……嗯……憋屈。”
卫溪宸那双仅仅染了些许酒气的浅棕色瞳眸溢出细碎深意,“有何不快,都可与孤道来,比如?”
“嘿嘿,二皇子还挺善解人意。”少女抱着酒坛傻乐,“比如……我不是姐姐的替身,我就是我!”
卫溪宸眸光黯了下去,失了兴味。他不是在套女儿家的心里话,他要听的是她带刺的那部分心里话。
替不替身的,与崔氏对东宫是否臣服无关。
感受出对方的漠不关心,少女趴在桌面上,嘀嘀咕咕。
“没人在意我。”
迷离间,她竟又不自觉地冷笑,这场豪饮,太子试图套她的话,她也试探出太子对崔氏的不信任,否则费尽心机套话做什么?
二更时分,被太子派人送回的少女消失在马车内。
怀槿县主府出动大批侍从全城寻人。
还惊动了魏宅这边。
江吟月与怀槿县主交往密切,县主府的嬷嬷在魏家寻不到小祖宗的人影后,希望落空。
“县主会去哪里啊?”
老嬷嬷拍着腿,焦急万分。
江吟月让绮宝嗅闻崔诗菡的私有信物,想要带着绮宝外出寻找。
魏钦、门侍宋叔和杜鹃也加入寻找的队伍。
“绮宝,走。”
绮宝跃出门槛,奔跑在无人的大街小巷。
江吟月带着杜鹃跟在后头,一路呼喊崔诗菡的名字。
魏钦和宋叔分头寻找。
京城,太傅府。
神机营主帅崔蔚回到府邸,直奔父亲书房,“阿姐忌日,董家人仍然没有一句表示。”
正在独自对弈的崔声执示意儿子陪自己行完这盘棋,“十七年了,要道歉早就道歉了。”
崔蔚拿过一盒白棋,与父亲交替落子。
“董老头顽强得很,咱们还要拖下去吗?”
“拖。”崔声执落下一颗黑子,瞬间包围一片白子,“拖到董家顶梁柱坍塌,事半功倍。”
“陶谦也在等待这个时机,不愿草率与东宫博弈,给他人做嫁衣。”
董首辅死,董氏的人脉势力自会发生震动,有人坚守,有人倒戈。
崔声执在收官之时落下一子,一子定乾坤,棋局不可逆转。
“一旦董家发生变故,立即拉拢江嵩。在此之前,不可打草惊蛇。江嵩左右摇摆时,是条剧毒的银环蛇。”
天蒙蒙亮时,一男一女坐在百姓用于燃放荷花灯的溪流旁。
经风吹散酒气的少女靠在树干上,含含糊糊道:“听我讲了好些醉话,烦不烦?”
一个被人戏谑为招魂木偶的人,深知时常倾肠倒腹地倾诉心事,会加重身边人的疲惫,行走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有难解的愁事,自己不该矫情的,可偶尔也会管不住嘴,想要寻人发泄苦闷。
魏钦目视淙淙流水,没有回答,他望一眼天色,起身道:“我送你回去。”
“汪汪汪!”
一条猎犬忽然窜入,朝着溪边高大的男子狂吠,气势汹汹,尾巴却一摇再摇。
江吟月追上来时,被眼前的一幕定住脚步,手还保持着拨开草丛的姿势。
崔诗菡扭头看去,咂了咂舌,扶着树干晃晃悠悠起身,又双脚发软,“啪叽”坐在地上。
紧随其后的杜鹃也是一愣,眼疾手快地扶起少女,抡到自己的背上,与宋叔将人带远。
溪边仅剩下小夫妻隔着微弱光线相望。
江吟月叫回绮宝,转身即走。
“小姐。”
魏钦上前拉住她的腕子,却被甩开。
江吟月自知任性了,沉了沉气,转身解释道:“不早了,回吧。”
她不想误会什么,也没必要误会,以魏钦的为人,是做不出朝三暮四之举,若魏钦真的改变心意,会与她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