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钦习以为常,将她拉上车廊,一扬鞭,驱策马匹前行。
一路驰向驿站。
天光自云层溢出,拨开雾气,铺展晨曦。
光与希冀并行。
昨日的狼狈被马车甩在后头,江吟月在眼尾汇成的流线光景中弯眸,身心沉浸在无边广袤中。
闭门不出的三年停滞不前,在这一刻成了过眼云烟,人要偶尔身处自然才能汲取灵气,扩充胸怀。
这也是江吟月答应父亲陪同魏钦前往扬州的原因,拘泥一隅,只会变得阴郁寡欢。
解不开的忧愁与心境有关,江吟月在这一刻至少没有被三年积累的怨意压得喘不过气。
回到驿站还未及辰时,灶房缕缕炊烟环绕饭香。
魏钦送江吟月回房后,去往马厩,正要问驿工要些麦麸,发现不远处严竹旖搭着女使的手腕走来。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妃与臣毫不相干,偏偏他们渊源颇深,自幼在街坊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严竹旖款款靠近,华贵的衣衫、浓艳的妆容,与味道算不得好闻的马厩不相融。
不再有烟火气的女子恬静一笑,不掩目的,是来叙旧的。
“魏二哥别来无恙。”
两人的父亲同是扬州盐运司的官员,严竹旖的父亲如今晋升为正三品盐运使,风头盖过扬州知府。魏钦的父亲却一直止步不前,任职从九品盐场副使,兢兢业业,是同僚口中的老实人。
魏钦交叠双手,淡眉一揖,没有偶遇旧识的欣喜,更没有攀谈寒暄的渴切,态度如同他低于常人的体温,不咸不淡,“见过严良娣。”
人怎会温淡到不见情绪外露?再风光无两在他面前都没有成就感,与之相处久了,或许会淡了对名利的追逐与向往。
因为没有欲望的共鸣,享受艳羡变成了自讨没趣。
“魏二哥还是老样子。”
严竹旖松开女使的手腕,施施然上前,仔细打量魏钦的容貌,与少时一样,在人群中总是最出挑的那个,骨相皮相双绝,一表人才,这也是当年各大高门为何争抢他的缘由之一。
“寒门出贵子,魏二哥不负魏二叔所望,光宗耀祖,前途无量。”
“娘娘折煞了。”
简单五个字后,没了后话。
寻常人是会礼尚往来相互抬举的,魏钦除外。
严竹旖有点扫兴,回想三年前被父亲逼做他人填房的困境,她走投无路,曾寄希望于入京赶考的魏钦,想要结缘,断了父亲卖女求荣的心思。
邻里一场,又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水到渠成,可魏钦仅以六个字回绝了她。
干脆不留余地。
“抱歉,无福消受。”
姻缘不可强求,她不憎恨魏钦,只怨自己命运不济,成了父亲向上攀爬的棋子,幸好峰回路转,遇到太子殿下。今非昔比,大可睥睨过往,却在魏钦面前寻不到半点优越感。
严竹旖笑意不减,“殿下念我远嫁,此番南下,特允我返回扬州省亲,也能与故人叙旧,但家中置办了新宅,估摸着不能与二叔二婶碰面了,代我向二老问好。二叔二婶是老实人,魏二哥不能因自己是赘婿就一味迁就妻子,委屈了二老。”
严竹旖重新搭上女使的手,慢悠悠转身,不承想,听得一句——
“旧日相识,送娘娘一个字,谦。”
严竹旖转回头,一丝不悦划过清秀的脸,“有话直说。”
“谦筑根基,根基不牢,再富丽的屋舍都会坍塌。妻为嫁,妾为纳,何来远嫁之说?若是有心人传到皇后耳中,于娘娘不利。”
“放肆!”女使感受到严竹旖压抑的火气,厉声呵斥起魏钦,“区区七品编修,也胆敢对良娣不敬?!”
哪知少言寡语的魏钦双手拢进宽袖,忽略女使,淡淡看向严竹旖。
无声审视着严竹旖的根基。
依靠太子的解语花,不会轻易在太子面前挑起事端。靠女使煽风点火,次数多了必遭反噬,还怎么赢得明事理的口碑?
这一刻,严竹旖后悔激起魏钦的敌意,一个被皇帝感叹笔下有杀伐的榜眼,绝非任人挖苦的闷葫芦!
“多谢箴言。”
严竹旖不怒反笑,带着女使离开,搭在女使腕间的手不断收紧,几乎抠进皮肉。她这人不喜口舌之争,徒劳无益。
灶房炊烟渐熄,一盘盘美味被端上各桌,严竹旖的桌上没有太子特意交代的薄荷夹糕和狮蛮栗糕,反倒是偏院的小木桌上,散发着两样糕点的香气。
江吟月站在桌边,不懂太子何意,既认定她当年为求自保临阵脱逃,又为何要弥补利用她的愧疚?
不矛盾吗?
日理万机的储君没必要为了一个矛盾的愧疚花费心思。
“殿下美意心领了,晚辈近来忌口,不食甜腻,劳烦富管事将这两样糕点送回。”
富忠才摊手,“两盘糕点都送不出,咱家可不好向殿下交差。娘子别为难咱家了。”
“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我信。从富管事口中说出,太过自谦了。您老在东宫的根基,迄今为止无人可撼动。”
“看来,娘子这几年还是留意东宫风向的。”
“家父在朝中的位置,不成为太子心腹,便是心腹大患。东宫风向可撼朝中安稳,晚辈受家族惠泽,自是要稳固家族利益,留意东宫人脉更迭,有利无害。”
要不说逆境磨砺心性,眼前女子在风花雪月中重重跌倒后,任性归任性,但不再情爱至上,知紧握利益了。
富忠才笑了笑,将糕点推向江吟月,破天荒指点起后辈,“既谈到利益,娘子合该接受殿下的美意。人情往来,要善于利用亏欠。”
宫阙深深,新人笑,旧人哭,皇子为平衡麾下势力,终究会妻妾成群。老宦看尽荣华恩宠,深知情爱很多时候比不得人情长久。
江吟月沉默,瞥一眼色香俱全的糕点,轻声道:“受教了。”
老宦官交了差,快步回去复命,不确定太子是否会问起这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习惯性不去揣度主子的心思,但笃定一点,朝野中人是不会将情爱放在首位,譬如江嵩,在丢尽老脸后,没有气急败坏为女儿讨公道,与东宫撕破脸,依旧鞍前马后为太子扫除障碍。
太子出生即被赐“宸”字,注定是要君临天下的,岂会在小情小爱上折腰。
回到主院膳堂,富忠才对着正在用膳的卫溪宸行礼,随后退到一旁。
糕点一事,不了了之。
只是在陪着太子晨练的间隙,富忠才还是问起一件事。
“户部尚书陶谦力荐魏钦,无疑是放长线钓大鱼,为三皇子招贤纳士。魏钦在翰林院的表现最是可圈可点,足以证明此人的才能,殿下何不借着南下,将其揽入麾下,化为己用?”
截胡三皇子相中的人,不失为一件乐事。近两年,随着三皇子的母妃被封贤妃,愈发得宠,三皇子也频频在御前伴驾,气焰高涨。
卫溪宸箭指草靶,目不斜视,“砰”地放出箭矢,正中靶心。
他自箭筒又抽出一枚崭新的白羽箭,臂膀发力,张弓搭箭,气息平稳道:“魏钦,心思重。”
富忠才从不觉得心思重是坏事,东宫之中有几人心思单纯?他挠挠腮,不解其意,“殿下的意思是……”
“孤不喜此人。”
第6章
江宁距扬州不远,两拨人又择了同一条山路,算是临时搭伙。
太子车队浩浩荡荡行驶在前,江吟月坐在自家马车内,一次次提醒魏钦驾得慢些。
“等到了下个驿站,咱们直接越过。”
峻岭高峰彤云环绕,雨雪雰雰,刮得人烦躁。
一名老臣拧了拧半湿的棉袍,忍不住抱怨:“这一路就没赶上好天气,时冷时热,又是雨水又是霜雪,痹证都要犯了。”
同车的武将笑道:“您老再忍忍,等翻过前方的山坡,就要步入官道了,行进也能快些。”
“雨雪交织的天儿,最容易霜冻,汗血宝马尚可穿梭山路,寻常马匹可就犯难咯。”老臣指了指后方,意有所指。
武将会意,耸了耸肩,挑帘看向最后方的一对男女,本打算揶揄解闷,却与其他想要调侃的人一样,发觉那对小夫妻并肩而坐,不疾不徐。
同一境遇下,有人身处滂沱焦躁烦闷,有人心怀晴晖有条不紊。
江吟月盘腿坐在车廊上,以兜帽包裹住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
闲着无聊,她抬起手掌遮挡天际,有雨雪落在手背,有寒风吹过掌心,她懒懒一笑,翻转手掌。
“看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守卫整支车队的侍卫副统领乘马掠过,来到那个真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男子车驾前,请示道:“殿下可要停下来歇歇?”
车中传出卫溪宸朗润的嗓音,“再行十里吧。”
按着驿工的提示,此处多发山体滑坡,不易停歇。
昏黄的天色容易伤眼,卫溪宸放下书籍,按了按鼻骨,随意问道:“他们可跟上了?”
副统领一愣,又听车中传出老宦官的咳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忍不住笑道:“跟着呢,还有精力要风要雨呢。”
满腹墨水中藏着二两风趣的人属实难得,魏钦和江吟月一个饱学之士、一个古灵精怪,被凑成对亦是难得,老宦官抿唇一笑,无意中对上了太子殿下耐人寻味的目光。
富忠才抿上嘴,低头搓起铜盆里的银骨炭。
卫溪宸在火星子的啪啦声中突然回想起多年前,十三岁的江吟月在突然倾盆的大雨中跑出府邸只为赠伞的场景。
“太子哥哥回宫别淋到雨。”
可她已湿了妆发。
看他接过伞,少女眼睫弯弯满是雀跃,就好像他接受了她的心意。
而那把油纸伞至今还存放在东宫书房的架格中。
云烟凝聚在天际、心中,待云开雾散,往事成了浮光掠影。
乍晴雨雪霁,风动空蒙散,一些人坐到车厢外,晾晒起潮湿的锦袍。
江吟月将斗篷铺在车顶,又坐回魏钦身边,偶然瞧见斜前方的雪地里,有山民在驯马。
马匹毛色杂乱,被系住前蹄,一蹦一跳颇为滑稽,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江吟月玩笑道:“瞧它,一解绑,说不定一步窜到扬州去了。”
前方的紫檀马车内,女使寒艳看向被山民鞭打的马匹,皱眉道:“好生残忍。”
严竹旖听到帘子外女使的话,妙目流转,看向车内手握书卷看得认真的男子,“殿下,咱们买下那匹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