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返回的寒笺在听说此事后,面露复杂地目视魏宅方向。
归隐的剑客在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后,心中再起波澜。
感激生出的波澜。
傍晚,绮宝叼着一个新玩偶兴高采烈地凑近下直回来的魏钦。
魏钦看向坐在小院里纳凉的妻子,“小姐缝制的?”
“寒笺送来的。”
江吟月指了指由杜鹃晾晒在竹竿上的腊肉,“那些也是寒笺送来的,我让程婶做了腊肉饭。”
程婶是魏家的厨娘,正在灶台前忙活。
炊烟袅袅,饭香四溢。
魏钦坐到江吟月身边,淡淡道:“没胃口。”
“你不喜欢腊肉?”
“不喜。”
从不知魏钦挑食的江吟月歪头看向他的脸,“还不喜什么食材,我要记下来。”
从不挑食的魏钦面无表情地说了几样。
江吟月认真点头,叫来杜鹃,“告诉程婶,以后这些食材尽量少买。”
“知道了,二少夫人!”
魏钦面色不见和悦。
江吟月今日的妆发也有所不同,唇上口脂红艳了些,发髻上多了一朵手编花。
是寒家两姐妹的心意。
魏钦看在眼里,三兄妹不会无事献殷勤,他问过缘由,手撑双膝站起身,走向卧房,“腊肉饭挺好。”
“啊?”
这人怎么回事?
江吟月摸不着北了。
翌日一早,魏钦如常上直,在路人寥寥的长街上,再次见到倚在树干上的崔诗菡。
崔诗菡换了女子装束,头上也戴了一朵手编花。
少女擒着笑,意有所指,“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恩公有需要之处,尽管提出。”
听出揶揄,不明所以的魏钦没有理会,越过少女时,听到一声调侃……
“恩公血气方刚,无法抱得美人归,一定很难受吧?要不要我帮忙撮合啊?”
魏钦停下步子,侧头看向一脸顽皮的少女,“管好自己。”
崔诗菡拢袖跑上前,屁颠屁颠跟在男子身侧,娇小的个头不及男子肩高,“我呢,年纪比你小,但经验比你老道,保管……”
“经验老道?”魏钦微蹙眉头,那语气像是长辈在责问晚辈,“崔,诗,菡。”
冽冽晨风吹散暑气,冷肃之下的魏钦,竟让乖张桀骜的少女怂了。她向一侧退去,提着裙摆小跑进临近的巷子,转眼消失不见。
另一边,江吟月看着又一次前来道谢的寒笺,忍俊不禁。
寒笺递出一个袋子,“这是我新做的面点。”
江吟月无奈道:“是县主出手,我受之有愧。”
“县主是你的朋友。”
江吟月失笑,“心意点到为止,不必太过客气,下次不要特意跑来一趟。”
寒笺闷闷地点了点,语到唇畔压了下去。
绮宝一直贴着江吟月的腿,时不时抬头瞧一眼自己的主人,满是依赖和欢喜。
心如死灰的剑客忽然觉得,有一道温煦的光射向心门。
这样的女子,真的会在生死之间舍弃自己的心上人吗?
不会。
寒笺回想着那日的场景,在他寻到严竹旖的一刹,在他看到一名锦衣少年被自家小姐扶起的一刹,隐隐觉出他们主仆的命运即将发生改变。
无他,那名锦衣少年流露出的气韵,非富即贵,而以他对自家小姐的了解,是不会轻易助人为乐的,更何况是在刀光剑影的危急关头。
她像是孤注一掷,为自己赌一个扭转乾坤的机会。
而他成为了她的助力,一道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风,助她飞上枝头。
助人下石,也无怨无悔,像个提线木偶,没有自己的意识,更没有良知,直到与江吟月相识。
一个为了犟种小马屡次与他打商量越挫越勇的女子,一个会奋不顾身冲进火海救夫君的女子,一个会笑说他很适合白衣的女子,一个在他落魄时没有冷言冷语的女子……
让他知道,人心是温热的。
事到如今,他该为江吟月证明清白的,至少能够反击一下那些谩骂质疑过江吟月的人,可一旦说破,即便他只是替严竹旖隐瞒实情,在太子那里也是死路一条。
他们的谎言,是欺君之罪。
沉默的剑客双手握拳,陷入矛盾。
“走了。”
“慢走。”江吟月目送着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寒笺,你有心事?”
剑客没有停下来,背对女子摆了摆手。
回到面店时,天空又下起小雨,寒笺净手后走进后厨继续揉面,有气无力,揉着揉着,叫来两个妹妹,交代了一些事,包括受了委屈,该去寻谁求助。
寒艳和寒熏听得云里雾里。
“哥,你要做什么?”
“去弥补一个过错。”寒笺掐好一屉烧麦,洗净手上的面粉,撑伞走进雨幕。
其实,在那场混乱中,他无意瞧见了另一幕。
事后,他没有与任何人提起,包括严竹旖。
一大拨刺客提刀追逐着一名少女。
他藏在灌木丛里,没有出手相助,事后更没有为百口莫辩的少女作证,只因那时的他心向严竹旖,甘愿做一个没有心的木偶。
此刻的弥补,为时已晚,却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从对严竹旖彻底失望的那一刻,他就在权衡利弊,于他而言弊远远大于利。
可这辈子总要善良一次。
至于后果……
在查抄严府时,太子尚且放过了所有严府家奴,想必此事,也不会迁怒他的家人。
剑客抛开油纸伞,大步流星前往驿馆,趁着太子还在扬州,趁着勇气没有衰竭,他想为江吟月证清白。
来到驿馆,没有透露来意的剑客被阻挡在外。
富忠才笑道:“有什么事,都可由咱家代为禀告。”
储君的面,哪是轻易就能见到的。
本就木讷的寒笺又极为执拗,“劳烦富管事通传,草民有要紧事禀告。”
“咱家说了,什么事,都可代为禀告。”
掉脑袋的事,寒笺怎敢轻易与之提起,他退至不远处,淋着雨等待太子现身。
从清晨到日暮,再到月上中天。
富忠才摇摇头,再次走出驿馆,“过来吧,殿下有请。”
寒笺猛地起身,脚下趔趄,旋即甩甩脑袋,随富忠才步上二楼。
一门之隔,隐约可见一抹清隽身影。
“何事?”
确定是太子的声音,寒笺躬身道:“草民有一件见不得光的心事,想向殿下坦白。”
“哦?”屋中人轻笑,伴着狸花猫的细嫩叫声,“坦白吧,孤听着。”
寒笺握了握冰凉的双手,心跳如鼓地讲述起三年前亲眼目睹的一幕。
周遭陷入静谧,唯一在场的第三人富忠才咽了咽嗓子,“这事儿可不能胡诌!”
“草民以性命担保,实事求是。”
富忠才忐忑地看向紧闭的门扇,“殿下……”
“砰!”
一声火铳响起,闻者耳鸣。
门扇上多出一个孔洞。
寒笺应声倒地,左胸口血流不止。
“殿下……殿下息怒……”富忠才吓得连忙跪地,哆哆嗦嗦去检查寒笺的伤势,好在没有伤及要害。
一门之隔,原本抱着小狸花和颜悦色的卫溪宸眸光凌厉,异常的凌厉。
转而空洞。
寒笺说,三年前,江吟月被一群刺客追击。
第38章
漏尽更阑, 浮翠流丹的夏夜虫鸣啾啾,转瞬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淹没。
一拨拨人马风驰云卷笼罩大街小巷,知府林喻亲自率兵,在晓色未至前, 高声嘹唳:“封城!!”
厚重的城门一道道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