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吟月把自己逗乐了,优哉游哉地仰靠在后罩房小院的躺椅上,咬了一口鲜甜汁多的桃子。
是婆母一早赶集市买回来的。
“替我回绝吧。”
伺候在旁的婢女杜鹃应了一声,去往严府送信。
在严府门前等候小半日,杜鹃才等来负责此事的严府管事。
自是没有受到好脸色。
在府邸侧门“砰”的一声关闭后,杜鹃“呸”一声,嘀咕一句“狗眼看人低”。
她准备折返时,瞧见扬州当地几位德高望重的玉石珠宝行的掌柜一同前来,被严府管事从大门迎入。
“东珠?”
“是啊,良娣娘娘想要赠送三司指挥使的夫人们每人一颗东珠。”杜鹃将听来的话音一五一十禀告给刚刚午睡醒来的江吟月。
江吟月道了声辛苦,给了打赏,看着杜鹃美滋滋离开厢房。
东珠何等珍贵,个头硕大圆润、晶莹透润的更是万里挑一。
难怪要将扬州玉石行的掌柜们召集到严府。
想来严竹旖是有意与那三位夫人攀交情。
出手真够阔绰的,在太子身边积累了不少财富啊。
江吟月没去注意那边的动静,只是觉得讽刺,一个占了她功劳的人,混得风生水起。
后半晌,正在陪魏萤在院子里晒日光的江吟月听到杂毛马逐电的嘶鸣。
魏家宅子小,马厩设在后院的一角。她叉腰走过去,调笑地问:“今儿又怎么了?”
逐电扬了扬长长的脖子,像在发泄不满。
在不满什么呢?
江吟月正思忖着,忽然听到门外一连串狗吠,引得街坊四邻家的看门狗相继吠叫。
那叫一个吵闹。
江吟月意识到什么,快速走到宅门前,沉了沉气后,她拉开宅门,就见一条通体乳白的猎犬蹲在门前摇晃着尾巴,在看到江吟月的一瞬,呜咽着扑了过去。
魏萤大惊,“嫂嫂当心!”
江吟月却一把抱住抬起两只前爪的猎犬,疑惑被悲伤驱散。要说她在东宫唯一的惦念,就是这条自小被她捡到的猎犬了。
“绮宝。”
“汪!汪汪!”
绮宝太过激动,不停晃动着尾巴,呜呜呜地哼唧着,却还不忘另一位主人,它快速跑回卫溪宸身边示好,又扎进江吟月的怀里,来回重复着,十四岁的老狗,欢喜得像个好动的幼崽。
江吟月揉了揉绮宝的脑袋,冷睇了送它前来的男子一眼,“殿下何意?”
是要把绮宝还给她吗?
那自然好。
“君子有成人之美,若殿下觉得自己还是君子的话。”
女子的话,令原本不自觉淡笑的男子僵了嘴角。
一旁的富忠才恨不得捂住耳朵,真是个小祖宗,敢当面挖苦太子殿下。
“先留在你这儿吧。”卫溪宸语气依旧温和。
“留就是留,‘先’是何意?”
物是人非,曾经再盛气凌人的小丫头也不会在他面前竖起浑身的刺,卫溪宸甚至感到陌生,“绮宝想念你。”
绮宝的呜呜声仍在耳畔,江吟月不想它太过激动,毕竟年岁已高,便不打算与卫溪宸交锋下去,以致不懂人情世故的绮宝持续亢奋。
“好了好了。”
她柔声安抚着绮宝的情绪,温笑的模样别样温煦,深深落入卫溪宸的眼中。
卫溪宸忽然想要成人之美,只为保留住她此刻的笑颜。
可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魏萤对绮宝的毛发起了反应。
妙蝶小声解释道:“小姐对毛茸茸的活物都会……”
“没事!”魏萤打断妙蝶的话。
可江吟月听进去了,她为难地看向满含期待的绮宝,将它抱起走出宅门,不知与卫溪宸交涉了什么,再回来时,后巷空无一人,绮宝也不见了影踪。
魏萤愧疚地喊了一声嫂嫂。
江吟月淡笑,柔声安慰她不打紧。
傍晚魏钦回来,听妹妹提起绮宝,感受到妹妹的愧疚,他出声安慰道:“你身子弱,若因绮宝引起敏症,就轮到你嫂嫂愧疚了。”
魏萤一听是这个理儿,用力点点头。
魏钦看着妹妹离去的背影,知这丫头敏感自卑,才会事事先致歉,将愧疚揽到自己身上。
多大的事,纠结这么久。
再看江吟月,半点没受绮宝影响,惦念归惦念,但知取舍,魏萤的身子才更重要,而与绮宝相处,未必非要在一个屋檐下。
“萤儿自责呢?”江吟月有些哭笑不得,“萤儿若是养好身子,我打算日后带她多出去走走,踏踏青、游游山水也好。”
广袤天地,日月精华,心门自开。
魏萤窝在一隅太久了,郁结不舒,越来越怯懦、悲观。
昨儿听婆母提起,正为女儿的婚事犯愁。
魏家两个小姐都到了说亲年纪,托媒人前来的几户人家都是奔着魏欢的,可把章氏高兴坏了,也不骂女儿了,一连几日都在和丈夫讨论哪家更合适。反观魏萤,药罐子缠身,嫁到哪户人家都被视为累赘,顾氏合计,实在不行就为女儿招婿……
江吟月打算为魏萤再添几抬嫁妆,凑到六十四抬,也算一份心意,若魏萤接受招婿,又是另一回事儿。
随机应变吧。
“或许萤儿需要一个纯阳之体的夫君,阴阳调和一番。”
听到阴阳调和,正在喝茶润喉的魏钦微顿,“从哪儿学来的?”
这话江小娘子也只敢在关上门后与自家夫君闲扯,她高深莫测地掏出一摞厚厚的话本子,“从这里学来的。”
是从附近的书肆买回来的。
魏钦以往不会去碰话本类的书籍,但自从与江吟月朝夕相对,他腹中的墨水不自觉勾勒出风花雪月的轮廓。
风花雪月是何种轮廓?
都在话本故事里,一桩桩,各不相同。
翻开一摞话本最上面的一卷,他一目十行,看似漫不经心,却在脑海中浮现出著者笔端书写的场景。
总是吝啬笑意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扯动。
小姐与书生。
修长的手指继续划过纸张,在著者笔端,他看到了一个穷书生与高门女的离奇爱情。
江吟月站在桌边,目光随着男子的指尖流转,不觉得魏钦是在认真阅览,他翻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可随着故事情节深入,原本淡定问心无愧的女子呼吸渐重,在魏钦停顿过久的一页上,几乎倒吸口凉气。
没想到他会翻阅这么久。
“被困山洞的书生瞧着衣衫被雨水打湿陷入熟睡的少女,黑曜石的眼底更加幽深,他伸过手,颤着手指去碰少女桃粉的脸颊,一下下,由轻到重,而他的克制由深变浅,再难自持。他俯身过去,靠近少女的脸,闻到一股兰香,是少女身上的味道。他轻轻唤她小姐,在没有得到回应后……”
“不要再念了,你又不喜欢。”
江吟月“啪”地合上书,也不在意是不是夹住了魏钦的手指,强行打断了“书生”低沉地朗读。
她买下一摞话本,公主与乞丐、舞姬与少卿、厨娘与富商、马夫与孀妇、尚宫与侍卫,哪一本都不会让她如此窘迫。
小姐与书生,如同她与魏钦,让她有种此地无银的感觉。
她也不是心虚,只是太应景。可魏钦的话,让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姐在这本书里学得怎样与书生相处?”
魏钦抽出被书页夹住的手指,可那手指仿佛点在江吟月的心潭,潭水泛起涟漪,桃花落瓣随着涟漪波动。
江吟月愣住,不相信这是魏钦会说出的话,还一副一本正经的腔调。
他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调侃人的?
“谁要在话本里学与人相处?”
是她口无遮拦,说什么阴阳调和,还拿出话本炫耀,才引来搬起石头砸脚的后果。怪得了谁……江小娘子气嘟嘟走开,余光竟看到魏钦再次翻开书页,还精准翻到了适才戛然而止的段落情节。
她苦着脸折回来,想要再次合上书本,却没能如愿,被魏钦抢先一步拿起。
男子醇厚的嗓音,不急不缓地阅读着其上的文字,明明面无表情,可读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刺激面红耳赤的小娇娘。
“还给我。”
江吟月踮脚去抢,身量的差距,令她即便踮起脚也无济于事,身体在倾斜中歪向了魏钦的怀里。
贴得紧实。
魏钦适时举高话本。
江吟月一气之下脚踩绣墩,说什么也要夺回这本可恶的小姐与书生,她才没在话本里吸取经验,书中的小姐可比她风流,隔三差五就会与书生行鱼水之欢,情难自禁。
不行,不能让魏钦读到那一页。
她向前倾去,几乎是扑向魏钦,不夺回来不罢休。
可也因着太过激动,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完了。
她下意识紧闭双眼去承受倒地的疼痛,可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她被魏钦扛在肩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