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难以冷静的周煜谨再次发问,但明显弱了气势,“一枚玉佩就能证明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若是由犬子捡到,犬子就是大皇子了?”
“本官可为人证。”
大理寺卿谢洵突然开口,走到魏钦一旁,转过身,“策划那场引爆的人,就有本官一个。”
全场再次哗然。
若说崔氏和江氏的人尚且要避嫌,谢洵则无需。
“咱家也可为证。”
曹安贵手持拂尘,步入大殿。
随即,一位位意想不到的故人归来,有昔年的都察院老御史、尚衣局老尚宫、御膳房老尚膳……
都已白发苍苍,皱纹深深。
当这些人出现,堵在大殿门前,即便是周煜谨,也不敢再质疑。
他们像画中人,一些只出现在年轻朝臣的听闻中。
个个传奇。
“吾等奉懿德皇后懿旨,守护大皇子。”
为首的老御史摊开泛旧的懿旨,其上字迹娟秀,正是出自懿德皇后之手。
懿德皇后这道月光辗转十七年,重见天日。
卫溪宸似被月光刺了润眸,这道月光盈盈潋滟,又如骄阳璀璨,比他常穿的月白锦衣更皎洁。
他对上魏钦突然投来的视线。
一年前的雪山中,他们也曾对视过。
卫溪宸持弓,瞄准刚刚步下马车的魏钦。
很多人不解,矜贵的太子爷为何看不惯一个品阶不高的编修,连卫溪宸都不知缘由。
只因江吟月?
不,不是的。
那时的卫溪宸对魏钦就有一种命定的排斥,如今都能解释得清了。
老御史等人随曹安贵走进大殿。
群臣自动让出道路。
他们在扬州隐姓埋名,成为各式各样的手艺人,如今回朝,更具风霜沧桑。
老御史戳戳拐棍,气势不减当年。
“都察院致仕御史恭迎大皇子回朝。”
“司礼监掌印恭迎大皇子回朝。”
“吾等恭迎大皇子回朝。”
一波一波的音浪盖过殿内的窃窃私语,魏钦由外祖父亲自披上蟒纹披风。
正统的皇长子,浴火重生。
第84章
这件黑金织锦蟒纹披风, 出自尚衣局老尚宫之手。
过去十七年,老尚宫每隔两年就会为年纪尚小的大皇子织布裁衣,尺码不一的斗篷、锦衣不计其数。
老尚宫不知大皇子何时回宫夺嫡,但总要做好充足准备, 让大皇子穿得光鲜, 如今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人不在衣装, 在气韵, 即便是再简单不过的苎麻薄杉,穿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也是飘逸出尘的。
要说老尚宫受过懿德皇后什么恩情, 还要回溯三十年前,差点冻死街头的中年妇人被一个小姑娘塞了一碗热汤。
“暖暖身子。”
无家可归的妇人被小姑娘带回崔府, 因着手巧,留在崔府与府中绣娘学手艺,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精湛绝妙的绣工,令见惯了锦衣绣服的贵妇们啧啧称奇, 留在崔府太屈才了, 便由小姑娘亲自领到了那时还是皇后的太后面前。
尚衣局冯尚宫自此名声鹊起。
而那个引荐她的小姑娘, 正是懿德皇后。
懿德皇后帮助过太多人, 此刻现身的几位老者,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周煜谨看着蟒纹加身的魏钦,咬牙切齿道:“你们犯了欺君之罪, 还在这里冠冕堂皇!”
老御史又戳戳拐棍,“周首辅说得是,吾等这就前往御前请罪。”
“陛下抱恙, 岂是你们想见就见的!”
“算不算欺君之罪,要陛下定夺才是。”
“太子殿下代理朝政,可直接定你们的罪!”
魏钦快于卫溪宸,先发制人,“母后生前懿旨,便是凤命,几位前辈奉凤命行事,何罪之有?太子如何驳回凤命?还是说,在周首辅眼里,只有如今的中宫之主才是皇后娘娘?”
周煜谨话到嘴边,噎住了。懿德皇后是天子发妻,论威望,比继后董氏高得多,不是他一张嘴能否决的。
再者,天子愧对发妻,至少明面上。
愧,便会有补偿,何况天子对太子生怨,这个节骨眼……
节骨眼?
周首辅想到什么,磨牙霍霍,想来崔氏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
天子和太子离心!
被算计了,被算计了!
不止周首辅,卫溪宸也已恍然。
外祖父和他赌错了,他们监视着近在京城的崔氏,而崔氏的底牌在扬州。
唯一的底牌,卫逸赫。
不声不响隐忍软弱的崔氏,被一些人腹诽十七年,终于亮出了锋利的刺。
四岁的大皇兄,剑走偏锋,卧薪尝胆,开出妖冶的花,而他在暖棚里长大,缺了野花的坚韧与狠辣。
看着站在魏钦身后的江嵩,卫溪宸握了握衣袖下的拳,自以为监视了崔氏的一举一动,却被崔氏在暗处监视。
与江吟月不欢而散没多久,崔氏就瞄上了江家父女。
利用江吟月,逼江嵩妥协。
如此……
卫溪宸联想到那日对江吟月的质问,除了欺骗,魏钦对江吟月还有利用,她怎就轻易原谅了魏钦?
信任,这是江吟月的原话。
她和魏钦,是谁的信任触动了谁?
不可控的场面和不可控的真心,让卫溪宸倍感疲惫。
另一边,被断药两日的顺仁帝在殿门开启的一刹,手握御刀挥向率故人前来见驾的魏钦。
浑浊的眼迸发出难掩的怒火。
“孽种。”
曹安贵上前,“诶呦,陛下这是何苦!大皇子认祖归宗,是喜事啊!”
“滚开!”
被双重背叛的顺仁帝怒不可遏,可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陡然迸发的怒火,他以刀尖抵地,维系身体的平衡。
曹安贵和魏钦近两日断他的药,就是要他在这一刻清醒。
所有的关心都是算计。
果然朝野无真情。
魏钦却笑了,栩栩如生的蟒纹似在风中幻化,成了顺仁帝梦里的黑鲛,鲛又化龙。
“儿臣是魏家子嗣,父皇还要赞一句寒门出贵子,怎么变回皇嗣,就成了孽种?”
顺仁帝被这句反问气得胸膛灼烧,“孽种,你回来做什么?篡位?”
“父皇多心了,儿臣是来护驾的。”
顺仁帝切齿痛恨,“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子?”
可说完他就更愤怒了,癔症时,他与三岁幼童无异!
魏钦看出他的羞耻,可他太没有自知之明了,他哪里具备三岁幼童的纯真憨厚!
“父皇气归气,也要权衡当下的情形。若没有儿臣插手,父皇会被太子一直软禁,直至驾崩,若父皇承认儿臣的身份,儿臣与太子至少是分庭抗礼,容不得太子把持朝政。”
魏钦哂笑,“父皇不是最擅长平衡势力。”
顺仁帝颌骨吱吱响,一条毒蛇,一匹饿狼,倒是可以斗一斗,只是无论哪方胜了,他都是被裹挟的。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魏钦笃定顺仁帝不会拒绝,抬手示意宗人府的官员呈上皇族玉牒,当着顺仁帝的面,执笔勾去“卫逸赫薨”的记录。
顺仁帝没有阻挠,默认了他的皇子身份。
宗人令见状,当日发出公示,贴满大街小巷。
大皇子卫逸赫认祖归宗。
江吟月是在次日傍晚见到卫溪宸的,原本她是拒见这位久不登门的贵客,但架不住被卫溪宸堵截。
从崔府那边回来的江吟月冷笑,“太子殿下闲得很。”
虹玫等人严阵以待,即便太子是带着东宫高手前来的。
卫溪宸屏退侍从,问了江吟月一个问题。
“孤上次问你,同样是不真诚,你为何能轻易原谅魏钦。今日,孤还想问,魏钦对你除了欺骗,还有利用,为何仍能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