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吟月陪兄长拜别母亲, 目送一人一马飞驰在辽阔郊野。
“虹玫姐姐,你会想念哥哥吗?”江吟月随着兄长远去的身影无限拉长视线。
虹玫抱剑远眺, 心口的跳动慢慢趋于平缓, 默默转身, 没有回答。
年关应酬筵席不断, 亲戚往来频繁,疲于应对的江吟月对宗族长辈的叮嘱左耳进,右耳出。
“念念年岁不小了, 合该考虑怀胎生子了。”
“怎么不见魏钦啊?做了侍郎都不着家了?”
“韬略走得不赶巧,我们还想趁着他回京,为他说亲牵线呢。”
“虹玫也老大不小了, 若是愿意,可由江氏长老做主,为你选一个夫家。”
“是啊,看在你爹娘都曾是江氏的老伙计,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不愿意?别太心高气傲,误了韶华。”
几位叔父、姑母、婶子都曾敲打过虹玫,不可生出贪念,明里暗里提醒虹玫身份有别,听得江吟月怄火。
她一向护短。
拉过默不作声的虹玫,示意她先回去歇着,又屏退在场端茶递水的扈从,江吟月合上迎客堂的大门,独自面对几位有头有脸的江氏长辈。
“侄女今日之言,可能不大中听,咱们就把不愉快留在年尾,明年啊,照样亲密往来。”
父兄不在,府中唯一的千金坐上主位,两只手搭在左右角几上,“哥哥和虹玫,历来都是哥哥穷追不舍,虹玫避之不及,叔婶们要劝,也该是劝说哥哥放弃才是,联手为难虹玫,不是失了江氏该有的气度和胸襟?”
二房家主刮刮盖碗上的茶沫,笑道:“念念此言差矣,我们苦口婆心,是担心你们大房因一连几桩不合适的姻缘折损气运。”
三房家主接话道:“二哥说得是,大哥娶大嫂,已是门不当、户不对,借用不上大嫂娘家任何势力,否则早就爵位加身了。而念念你又在四年前下嫁寒门子,如今轮到韬略,更是急转直下,相中一个婢女,但凡打听打听,哪有高门公子迎娶婢女的?”
江吟月也刮起茶面,一丝笑笼在袅袅茶雾中,“爹爹年轻时几次冲动顶撞圣上,若非娘亲劝阻,很可能被发配苦寒之地甚至人头不保,还会连累江氏宗亲,说娘亲是江氏福星也不为过。而侄女所嫁之人,短短四年,从正七品升任正三品,前程似锦,只会加持江氏大房的气运,不信的话,咱们走着瞧。再说二叔家的四哥,都去尚公主了,也没见飞黄腾达,还有三叔家的五哥,不是正在与门当户对的嫂嫂闹和离吗?”
二房和三房的家主对视一眼,一个皱眉冷脸,一个闭眼捏鼻。
无言以对。
江吟月饮一口茶汤,“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各家的事关起门来自家人商量就好,我们大房有一条家规,姻缘不看身份,看眼缘。叔父们要问是谁立的规矩……”
她歪头一笑,“是侄女这个掌家千金刚刚立下的,有异议,不采纳。”
一屋子长辈不欢而散。
消了火气的江吟月送他们出门,热情招呼他们常来做客。
大事上,江氏有共同的利益,自会齐心协力,但家长里短的小事时常会伤了和气。要不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亲戚往来也该如此。
至少江吟月是这么认为的。
当晚,又一次被拒之门外的魏侍郎返回小宅,接到宫人传话,连夜入宫伴驾。
断药难以入眠的顺仁帝唯有听到魏钦的声音才能淡去浮躁,也不知是什么缘分在冥冥之中牵扯着他们。
听着魏钦代读静心咒,顺仁帝仰卧龙床,慢慢合上眼。
御前受赏是常有的事,何况魏钦令龙心大悦。
“年关了,爱卿想要什么赏赐,大可直言。”
“臣愿陛下康健。”
人在虚脱脆弱时,最易心软,顺仁帝已不想去辨认这句话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
御前奉承之人何其多,唯独魏钦深得他心。
“听闻爱卿被江家丫头拒之家门外?”顺仁帝闭眼笑笑,“夫妻间小打小闹,家常便饭,几十年都处在磨合中。”
这话倒像一个寻常丈夫会讲出的话,可魏钦前脚刚走出寝殿,就有御前太监领着一排美人拦路。
“魏侍郎留步。”
小太监温声传达圣意,“陛下体恤魏侍郎案牍劳形,身边该有个贴心窝子的佳人陪伴。这些个美人,魏侍郎瞧着哪个顺眼,可领回家中。”
多讽刺,嘴上说着明事理的话,体恤夫妻在磨合中的不易,做出的事,完全不顾及另一方的感受。
魏钦回绝道:“多谢陛下美意,劳烦公公转述一句话,弱水不及沧海,曾爱一人,唯爱一人。”
魏钦淡淡扫过巍峨宫宇,大步离开。
“曾经沧海,唯爱发妻。”顺仁帝在小太监的回话中,细细咀嚼魏钦的意思,忽然忆起多年前,那个恬静的女子抱着婴孩站在坤宁宫前的场景。
萧萧北风都不忍席卷她,那么温柔的人,是众多人心中的月光,为他们在波涛狂狼中点燃一盏月色鱼灯,指引他们不至于迷失在海中。
她解救过许多年轻气盛又一心为社稷的臣子,永远平易近人,热忱真挚。
就连回忆她,都会有诗情画意的隽永流淌心间。
可那样的人,毅然燃烬在火海,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大年三十,小宅中只剩下老郎中父子和魏钦兄妹。
谢锦成和燕翼不知所踪。
“少主可要回一趟崔府?”
魏钦没打算回去,也不允崔氏的人前来探望,隐忍十七年,不差相认前最后一个除夕。
与妹妹三人吃过年夜饭,魏钦给每人发了一个大红包。
老郎中看着红包里的三百两银票,朗声大笑,又给三个小辈分发了红包。
得了两份压岁钱的魏萤愣愣的,这样下去,不说富甲天下,也快腰缠万贯了。
她走到魏钦身侧,“哥哥也要给嫂嫂准备红包。”
魏钦袖中的红包变得沉甸甸,他轻轻点头,推门走出小宅。
黑漆漆的夜幕被一处处炮竹点亮。
大街小巷噼里啪啦,驱邪避凶。
魏钦自放弃卫逸赫这重身份,就不喜除夕,他被自己的父皇视为邪祟,难免在除夕收到炮竹的“惊吓”。
“啪!”
一个小童点燃炮竹丢到门外,炸开在魏钦的脚边。
“诶呀,当心路人!”
宅子内传出妇人对孩子的提醒。
魏钦脚步未停,越过三五成群的孩童,耳边的噼里啪啦声转为中年男人的训斥。
一身明黄龙袍,彩绣的金龙与男人的表情一样肃穆。
魏钦还未走远,忽见一个幼童被稍大的孩子撞到,手里抓着一把正在引燃的鞭炮。
他大步上前,夺了过来,没来得及丢开,鞭炮炸开在手里。
“啊!”
“有人受伤了!”
孩子们惊恐大叫。
邪祟就是邪祟,会被鞭炮所伤,带了点儿自嘲,魏钦丢开还在燃放的鞭炮,按住手掌心的伤口默默离开,步入烟气浓重的江府后巷。
这边已然燃放过炮竹。
魏钦靠在一侧墙上,早已忘记掌心的伤口。
寒夜覆霜,偶有雪沫自墙头洒落,冰冰凉凉打在颈间。
魏钦背靠青石墙面滑坐在地,四面八方被炮竹声环绕,不远不近,充斥在耳边。
畏火的人感到窒息。
倏尔,一盏荧荧灯火点亮视野,魏钦抬起脸,在一片烟气中滞了眸光。
身穿妆花缎小夹袄的江吟月挑灯出现在巷子。
她弯下腰,放下乌木灯笼,不咸不淡地问:“又来做什么?”
“送红包。”
魏钦拿出薄薄的红包,塞进江吟月的手里,“万事顺遂。”
在二楼窗前观察他许久的江吟月打开红包,被银票的数额吓了一跳,不由哂了声:“咱们的账两清了。”
“还不完。”
要偿还一辈子的。
江吟月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现身,或许是一瞬间的惺惺相惜,他们都是孤独的人。
对魏钦,终究是狠不下心,看不得他在除夕这样热闹的日子里伶仃一人。
除夕夜,还是避免唇枪舌战,心平气和为好。
“你不是怕火,还在今晚出来?”
“想见小姐。”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她了。
“见到了,可以离开了。”
魏钦不讲话了,也不动弹,望妻石不过如此。
江吟月站得有些累,坐到他一侧,背靠墙面,隔着两拳距离,抬头望月。
周遭再浓的烟气,也遮挡不了明月的皎洁。
卫逸赫也终会浴火重生吧。
她看向一侧的人,魏钦仰头合眼,像是睡着了,修长的颈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色。
苎麻衣衫依旧单薄。
江吟月顿了顿,取下自己白茸茸的毛领,搭在他的脖子上,刚收回手,就瞥见他掌心凝固的血迹。
总是受伤,一直受伤。
江吟月没有叫醒魏钦,环臂抱住自己的双膝,咽了咽嗓子,抑制住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