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钦侧身。
江吟月走出去,身后如影随形。
“魏侍郎不必相送。”
江吟月跨上逐电,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站在马匹一侧的魏钦,眼角眉梢透着疏离。
“驾!”
逐电原地不动,认主后第一次违背江吟月的指令。
“驾!”
江吟月一夹马腹,逐电磨了磨蹄子。
顿觉颜面尽失的江吟月怒瞪始作俑者,不是他,还能有谁这么大的本事操控别人的坐骑!
“大人那点龌龊手段都用在小女子身上了。”
魏钦抬起手,“用过晚膳再回府吧。”
江吟月一鞭子抽回去,本以为魏钦会下意识躲避,可他生生挨下了这一鞭。
掌心泛起鞭痕。
江吟月急急收回马鞭,可为时已晚。
娇颜煞白。
“阁下借江氏飞上枝头,目的达成,何必再纠缠?洒落一点不好吗?”
“你有气,尽管发泄。”
魏钦以手掌托住江吟月的绣鞋鞋底,引她下马。
江吟月火气上头,竟真的脚踩他的手掌跳下马背,一鞭子抽打在空气中,“你说的,别后悔。”
魏钦在夕阳中闭上眼。
马鞭抽打在耳边,岿然不动。
“小姐怎么不下死手?”
“侍郎一副好颜色,我怕毁了赔不起。”
江吟月牵住逐电的缰绳,暗暗用力,可逐电就是一动不动。
气人得嘞。
深知这匹小倔马的脾气,江吟月丢开缰绳和马鞭,独自离开。
魏钦捡起地上的马鞭,牵过逐电,大步跟上去,走在江吟月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里。
“不要再跟着我。”
“夫妻同行。”
江吟月转过身,一只小手预判地抬起,抵住男子胸口,将人向后推开,“我随时可以休你。”
说着,她自衣袖抽出一张纸。
那一刻,魏钦的心跳漏了不止一拍,乱了律动,在看清是一张没有字迹的白纸时,才渐渐恢复跳动。
江吟月以两根手指夹住白纸,轻轻晃动,带着挑衅,“再纠缠我,休书奉上。”
她没作停留,夺过马鞭,拉了拉逐电,这一次,逐电顺从了。
长街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一拨拨与魏钦擦肩。
男子站在夕阳中,被日暮吞噬。
漏尽更阑,江吟月在秃枝淅淅索索的细微响动中推开窗。
后罩房位于府邸最后一进的院落里,院落与后巷相连,从二楼后窗的视角,勉强能俯看后巷的一侧墙体。
江吟月透过细窄的缝隙向外瞧了一眼,没有瞧见那人身影。
她合上窗棂,闷声裹进被子,将自己卷成蝉蛹。
身穿苎麻衣衫的男子靠在另一侧墙体上,修长手指灵活翻转,默默无声地编织着一个袖珍秋草花环。
日上三竿,虹玫叩门走进闺阁,将卷成蝉蛹的江吟月从被子里“解救”出来。
“小姐别闷坏了。”
“姐姐手里拿的什么?”
“稻草人……”
袖珍的稻草人,头上带着个五颜六色的秋草花环,很是精致漂亮,江吟月觉得新奇,拿在手里仔细打量,“姐姐编的?”
“不是,奴婢从后巷墙根捡到的。”
府中会这门手艺的人不多,五根手指都能数得过来,江吟月后知后觉,撇了稻草人。
撇掉了魏钦讨好她的心意。
第65章
这一年的大雪节气, 与去年一样异常寒冷,燃烧地龙的寝殿内,顺仁帝悠悠转醒。
服用过一段时日的丹药,再没有彻夜难眠的煎熬。
术士的药有奇效。
酣睡后的顺仁帝靠在龙床上, 与御前太监打趣道:“你猜朕梦到何人了?”
御前太监忙打哈哈, 哪敢揣度帝王心, “小奴愚钝, 猜不出。”
“朕梦到曹安贵游历各地途经京城, 特意回宫来探望朕,带了好些伴手礼。”
顺仁帝说着说着笑出了声,有种被老友惦记的得意, 可转瞬又陷入恍惚,在巅峰站久了, 故人早已一拨拨离他远去,老少皆有。
“曹安贵那个老东西也不知游历到哪儿了。”
没有半点儿音信。
时辰尚早,顺仁帝没急着起身, 思绪飘远。
曹安贵是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八面玲珑, 唯一陷入两难的事, 是周旋在天子和懿德皇后之间。大皇子刚出生时, 他时常抱着小家伙前往御前, 每每都会被拒之门外。
等到小家伙学会走路,也是由他领着面圣的。
每次被拒见,老者都会牵着小家伙的手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一老一少嵌在晚霞中,一个弯着腰配合小主子的身量,一个不停捯饬小短腿, 他们的手始终牵着。
顺仁帝默默看在眼里,自觉不如一个老太监厚待孩子,其实以曹安贵在内廷的地位,不必上赶子巴结皇后母子,兴许是与那个孩子有缘。
牙牙学语的小家伙肉乎白净,是个长相讨喜的孩子,可惜生错了时辰。
“阿嚏!”
推门走出厢房的老郎中打个喷嚏,气急败坏地给了燕翼一脚,“今儿轮到你下厨了,都几时了,还不开火?”
燕翼揉揉腚,不敢有半点怨言。
老郎中仰望天际,雪花打着旋儿杂乱飞舞,纷纷扬扬,细细密密。
“今年冬雪来得早。”
“去年也早。”
谢锦成裹着厚厚的狐裘推门而出,与一身单薄绯衣的魏钦相比,弱不禁风得多。
老者对着魏钦的背影提醒,“天冷了,少主披件氅衣吧。”
“不必。”魏钦跨上追风,纵马离去。
飞雪覆长街,冰冻青石板,香车宝马相继打滑,拥堵在街巷。魏钦乘马穿梭其中,灵活自如。
坐在马车内的江嵩挑帘,随青年远去的背影拉长视线。
那场大火出现在江嵩的眼前,终于理解魏钦为何畏热。
他有他的难处,闺女有闺女的委屈。
江嵩放下帘子,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子,“都没精打采几日了,今儿跟你大哥去城外转转,散散心。”
起床气甚浓的江吟月哀怨地瞪了一眼一大早将她拽起的父亲,她哪里没精打采了?
是夜里睡不好,晨早睡不醒。
帘子外,驾车的江韬略应了一声,“随为兄去母亲坟前坐坐。”
江嵩抬手半遮脸,思念母亲,触景生情,岂不更难过?
送父亲到宫门前的下马石,江韬略调转马头,一鞭子甩在魏钦的余光中。
等待入朝的绯衣男子侧眸眺望马车消失在风雪晨雾中。
江韬略改道接上虹玫,美其名曰妹妹路上需要人照顾。
江吟月缩在车厢一角,不道破兄长的小心思,不就是年后即将启程,想尽可能与心上人套近乎,拿她这个妹妹当借口罢了。
郁氏坟墓前,兄妹二人跪地许久,久到晌午的光穿透浓厚云层,斜射在两人肩头,仿若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们。
虹玫站在远处,在错觉中感慨万千。
后半晌,三人在附近的山头闲逛。
朔风卷细雪,拍打在皮肤上冰冰凉凉,江吟月手撑帷帽跟在一男一女身后,深觉自己多余。
小娘子没去偷听兄长和虹玫的对话,兴味索然地数着山坡上一棵棵侧柏。
一阵狂风扫过,雪白的帷帽摇曳着薄纱飞远。
“帷帽。”
江吟月下意识追出去,在覆雪的枯草坡上不慎打滑,栽了下去。
身影迅速埋没在密密麻麻的侧柏中。
“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