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倒退得有些头晕,转过身小跑在后,“为何受之有愧?”
“道不同不相为谋。”
意思是,自己再怎么献殷勤,他也不会投入自己麾下……少年对着魏钦的背影戳来戳去,发泄心中不快。
“哼。”
傍晚彤云聚拢,飒飒落叶林中作响。江吟月穿梭林中暮霭,脚踩落叶,一个人漫步散心,身后远远跟着江府车夫和虹玫。
虹玫看着自家小姐,感觉她快碎在这个暗澹的深秋里了。
回去的路上,江吟月买了好些吃食,小嘴不停,雪腮鼓鼓,步下马车时,还在与虹玫探讨哪家的糖葫芦更好吃。
异常亢奋。
虹玫顿住,“姑爷……”
江吟月凝住笑,挽着虹玫的手臂走向魏钦的一侧。
魏钦跨出腿,拦在她的面前。
她又走向另一侧,再次被拦截。
“借一步讲话。”
虹玫抽回自己的手臂,在江吟月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脚底抹油地溜进后院。车夫也极有眼力见,驾车从巷子另一端离开。
纱灯盏盏的小巷,一对男女僵持在冷风中。
还未听说魏钦晋升的江吟月扫过那身绯红官袍和孔雀补子,冷着脸再次越过,手腕被一只过于皙白的手扣住。
“别碰我。”
明明魏钦没有施以多大力道,江吟月却怎么也挣不开,她抬起腕子,张嘴就咬,咬在魏钦的食指上。
尝到血锈味。
魏钦眉头不动,将人扯进怀里,压向爬满紫藤的墙。
为避免撞击到女子的背,他以另一只手稳稳撑在墙面上。
“我想小姐。”
他单手拥着江吟月,弓背靠向她的肩。
江吟月唇上的血,染在那身崭新的官袍上。
一抹殷红。
江吟月以膝顶他,以拳砸他,都无济于事。
“太傅。”
魏钦下意识转头,被江吟月趁机用尽力气推开。
巷中无太傅,只有江吟月的谎言。她走向后院大门,留下一句不轻不重的警告。
“再有下次,我喊人了。”
头也没回的女子推开而入,不知沉沉夜幕吞噬了巷中男子。
深夜沐浴过后,江吟月坐在妆台前涂抹白玉膏。
镜中娇俏的容颜冷若冰霜。
忽然想起什么,她拉开妆台抽屉,取出一小盒妆粉,捻了捻细腻的质地,连夜派人去请来熟悉的妆娘。
“这是东珠研磨的妆粉,是要上百两银子的。”
江吟月又拿出一盒胭脂,“这盒呢?”
妆娘仔细辨认配方,啧啧称奇,“少说也要一百两。”
江吟月撑开虎口,捏了捏发胀的颞区。
卫逸赫骗得她好苦。
第63章
妆娘离开后, 江吟月独自坐在幽暗的房中,一盏烛台相伴,对影成三。
一坐一整夜。
贪睡的人儿了无睡意。
一大早,兄长的身影出现在后罩房的庭院里。
江吟月将昨儿傍晚买回的吃食塞过去, “哥哥尝尝味道。”
大多是虹玫姐姐买的, 哥哥应该会喜欢吧。
爱屋及乌。
来到月亮门前的虹玫调头就走, 有意避嫌。
江韬略也没追过去, 背对月亮门, 拍拍一旁的石墩,示意妹妹坐到自己身边。
四下无人,江韬略直言道:“和为兄说说你的打算。”
“没什么打算。”
“朝中都传遍了, 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说魏钦被你逐出家门, 流落街头。江府赘婿不好当。”
江吟月揪着裙摆上的印花,顾左右而言他,“哥哥和虹玫姐姐……”
“会成亲的。”
“啊, 啊?”
江韬略重复道:“虹玫会成为你的大嫂。”
江吟月讪讪地挠挠鼻尖,这事儿虹玫姐姐知道吗?人家答应了吗?
在这儿一厢情愿呢。
“别支吾其词, 为兄想听你的心里话, 可要和离?”
兵部那边目前没有合适江韬略的职位, 得了天子首肯, 江韬略会在过些时日返回北边境,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妹妹。
云鬓堆鸦的女子趴在桌上,盯着墙角的草木, 闷不做声。
她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江韬略在一阵沉默中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梅以韵胜,喜欢一个人, 胜在感觉,无论是清贫却怀珠韫玉的魏钦,还是隐忍而韬光养晦的卫逸赫,都与妹妹有着千丝万缕的纠缠,纠缠出七情六欲的碰撞,击碎克制与自持。
即便知道自己被骗,还没打算和离,恰恰说明了,开闸的感情是不能用是非道理去束缚的。
“为兄倒觉得,他在尘埃落定前坦白,至少是真诚的。”
江吟月抬手,碰了碰兄长的脑门,没热啊,怎么突然替魏钦讲话了?不是看不上魏钦吗?
江韬略拍开妹妹的手,设身处地地想,倘若自己是生来被父亲忌惮、嫌弃的煞星,倘若亲眼目睹母亲葬身火海,倘若被父亲逼到绝路,他也会在仇海中铺就一条利于自己的道路。
不谈人性与真心,崔氏想要利用江氏为矛,正是为己方铺就的便捷路。
只是人的情感最难控制,魏钦在复仇中被红线缠绕,自觉愧对妻子。
当然,这是江韬略抛开情感只谈谋略的设想。作为江氏长公子,他替妹妹委屈。
“念念,每条岔路口,凭心意抉择就好,父亲和为兄永远站在你的背后。”
灿灿朝阳驱散疏狂寒风,也驱散了庭砌的冷寂,深秋还在顽强生长的葱茏草木迎来煦媮晨阳,摇曳生姿,嬿婉妩媚。
无论四季变化,惠风和畅,寒风凛冽,朝霞总是璀璨的。
素来向阳而生的江吟月舒展眉心,淡了昨夜的闷堵。有父兄在,她什么也不怕。
从后罩房离开,江韬略直奔前院的倒座房,堵住虹玫的去路。
虹玫睃趁一圈,便不再守着规矩客客气气,“让开。”
“不让。”
“公子要纠缠奴婢到何时?”
“到你答应我。”
虹玫偏过头,“生在世俗里,奴婢与公子没有可能。人言可畏。”
“你不喜欢富贵荣华,我可……”
“奴婢是世俗中的俗人,怎么不喜欢富贵荣华?奴婢是自卑。”
江韬略垂着眼,双手不自觉收拢,“那我在你面前更自卑,你能骄傲些吗?父亲比大多数高门家主开明,不会阻挠,念念更不会,又何必在意外人的看法?你只需直面自己,是否中意我?”
虹玫无言,老爷和小姐不会阻挠,可她早被江氏宗亲不止一次地敲打过,那些人也算外人吗?
江韬略上前一步,缓慢伸出手,扣住虹玫的肩,“我中意你,愿意等你。”
贤妃寝宫内,卫扬万为自己的母妃削了一个梨子,“母妃尝尝。”
还在“养伤”的郭贤妃瞥了一眼佚貌又青涩的儿子,啧啧不已。
白长了张精明脸,傻兮兮没心没肺。
金簪花钿的妇人恨铁不成钢,推了推儿子的脑袋,“大理寺卿近来可与你讨论过朝中要事?准备如何招揽魏钦?”
吏部,居六部之首,铨选文臣,魏钦年纪轻轻坐上吏部左侍郎的位置,又是御前红人,前途无量。
卫扬万咬了一口被母妃拒绝的梨子,“您可别忘了,陶谦差点要了魏钦的命,还如何招揽?”
“陶谦死了,这笔账就算在了他的头上,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魏钦与太子不和,势必在羽翼丰满后扶持一个皇子,你要等弟弟们捷足先登吗?”
“魏钦与儿臣也不和啊。”
“那不一样,太子觊觎魏钦之妻。”郭贤妃被儿子的蠢气得头胀,扶了扶抹额,“尽快招揽江家翁婿为己所用。”
陶谦的折损于他们极为不利,急需新的势力填补空缺。
卫扬万抱着脑袋走出宫门,苦兮兮的,他又不是没努力过,可事与愿违啊。
少年来到江府后巷,闷闷地坐在青石路上,自己又没有三寸不烂之舌,如何说服这对人精翁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