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杜玄渊眉头皱起,总觉得陈荦……
五六月的苍梧城, 黄昏时分常能看到璀璨如金的晚霞,染遍西边天。陈荦站在河畔,看晚霞一点点把余光收尽, 暮色笼上来, 河里漂来三两盏河灯。据说这些河灯是那些为谢夭画过像的画师、拜访过谢夭阁楼的客人为她放的。
苍梧城中比试登高时也有人从靖安台掉落。那些都是会武的高手, 有绳索可以援手, 地面还设有软垫,不至于一下就要了性命。谢夭俯冲而下, 那一具万人仰慕的身体, 落地后被撞得破碎。陈荦最后只看到一朵扭曲的花,便被赶来的杜玄渊伸手蒙住了眼睛。
那一幅破碎的身体若要安葬, 须得有人帮她她拼起碎骨、缝合伤处,再穿衣入棺。陈荦派人在城中寻找会拼接碎骨的妇人,找了两日都无果。谢夭的身份,不能把她随便交给城中的敛尸人……最后,还是陈荦下令,将谢夭火化。将所有模糊破碎的血肉尘泥都锻造成灰, 对谢夭来说反而干净。
谢夭的身体最后是飞翎去看的。谢夭对许多人来说是个谜团, 寻找身上的秘密就要去看那副身体。飞翎在那肩胛骨看到一处弯月似的印记, 那是车勒王族的标记。杜玄渊派人彻查谢夭的身世。
李焕彻底被碾断了一条腿,昏睡了两日夜,醒来后在陈荦的追问下,对她说出谢夭的过往。车勒王族无忧无虑的掌上明珠, 被乱军虏去, 被护卫救出后,自此成为谢夭。有几日,陈荦在书房铺开纸张反复写一个夭字, 越写越觉得这字像附身主人的一句谶语。夭乃丰茂冶艳,也是短命而死。
葬下谢夭后,陈荦病了一场。陈荦十五岁那年曾诅咒过自己那时的烂命。谢夭呢?谢夭生为王女,长于锦绣丛中,有倾城之貌,天人之资。她们一开始的身份是贵高贵、最卑贱。走到最后,却也没人能分辨得清楚,到底谁是烂命。谁又能摆脱无常命数的愚弄?
陈荦在河边站了太久,小蛮忍不住提醒:“姐姐,回去么?”
若回去晚了,杜玄渊就会派人来问,或者多半亲自来寻,小蛮害怕大王那深幽幽的目光。飞翎曾悄悄跟小蛮说,娘子身后像是有人一直跟着的,但最近好像没有了。小蛮没有飞翎那么灵敏的耳目,她没有发现过,对这个事总是半信半疑。此时小蛮忍不住回头,目光往身后那些房屋人群后搜寻,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午后陈荦写的字还在浩然堂,陈荦带着小蛮回浩然堂书房去拿。看到砚台里还未干的墨汁,陈荦心绪难平,又提起笔来,找出一卷前朝的帖子,在灯下临摹。
杜玄渊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陈荦写得出神,回过神来时只看到灯影一闪,有人走到灯前,将灯光挑亮了些。
杜玄渊看到桌案散开的纸张,默然走过去帮她把写满“夭”字的那些收起。这个夭字,写多了实在不像是什么好字。杜玄渊登位举宴,谢夭在宴席上跳台寻死,血溅当场。这在许多文官看来是实在不吉。若问起罪来,李焕、花影重上下和来凤仪,跟谢夭相关的人都是有罪的。但杜玄渊只是下令查清谢夭的身世,并未叫人追究谁的罪过。杜玄渊不是靠什么吉运走到如今的位置,他不理睬吉不吉这一套,他连鬼神也不信。
“谁的帖子?”杜玄渊开口问。
陈荦自搬出去后,除公务之外只住在申椒馆,很少像今天这样在晚间浩然堂灯下看到她。
陈荦解释道:“我这就将字拿到申椒馆去,不久留……”
杜玄渊安静站在灯下看她,许久都没有说话,那有如实质的目光让陈荦身上拂过寒气。
“陈荦,你不是要离开苍梧?那你走好了。”
陈荦惊讶地看向他,他这是默认了,还是在赶她走?
“这些年,我杜玄渊早已把你视作我的妻子。到现在,原来竟是我自作多情。你不接受这样一张脸,你甚至也不愿意多看我……”
杜玄渊冷笑一声,陈荦胸口仿佛被什么攥住了,开始疼起来。
“我走,日后……”陈荦抬眸看他,“你还可以娶别的女人……”
杜玄渊顿住,像被谁突然掴了一掌。他不敢相信陈荦会说出这么无情的话。她对一个并不熟识的谢夭尚且痛惜不已百转千回,为什么此刻对他这样无情。
“陈荦!”杜玄渊发怒,“你居然要我去找别的女人!”他那声音不高,却震得灯焰闪动。
“我这辈子到现在只有过一个陈荦!你叫我去哪里找别的女人!”
陈荦被吓了一跳,抿住双唇。她那话脱口而出,没想到他这样暴怒。看他这样生气,陈荦像是某处突然被剜破,疼痛变得鲜血淋漓。
看陈荦满脸写着坚硬,杜玄渊觉得自己今晚来错了。他一头撞上来,撞在陈荦的一把刀上,将他捅了个对穿。他头脑越来越热,彻底失去理智。
杜玄渊在屋内烦躁地踱步,最后朝陈荦吼:“再有一个女人,能不能过去就与我相识?能不能陪我十几载,叫我牵肠挂肚?她能不能成为苍梧的女相,能不能执掌大印?陈荦!你让我如何去找这么一个女人?”
自认识杜玄渊以来,他只有一次像这样暴怒过,就是那年被神医宣判筋骨断裂那一次。
那时陈荦怕他,现在却不怕了。“杜玄渊,混蛋无赖。不是谁声音大谁就占理!”
“那你告诉我,如何去找另一个陈荦?如何去找另一个女人?你说啊!”
陈荦张嘴,被杜玄渊粗暴打断:“不可能!陈荦!没有这么一个女人,你别想逃!”
他明明是暴怒大吼,眼眶却迅速红了。泪眼紧紧盯住陈荦,仿佛陈荦动一动他便要大哭一场,或者立即处置她。
陈荦的泪水流了出来。杜玄渊眼睛的血红和灯花的火焰反复会灼人,她只觉得太疼了。
“你叫鹰骑跟在我身后,掌握我的行踪,防止我出城,你以为这样我就走不掉吗?”
他以为悄悄吩咐鹰骑撤掉,陈荦就不会发现,没想到她发现了。
方才的暴怒和嘶吼耗掉了杜玄渊大半的力气。杜玄渊退后两步,颓然跌坐在桌案后。
“陈荦,你不是还要编新律,不是要铲除九幽山的鬼教?等这两件事了结,你便走吧,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
杜玄渊知道她想编新律,知道她要铲除鬼教。陈荦突然泪如雨下,她凌乱不能自已,最后蹲在地上大哭。就是这样一件又一件的事,绊住了她离开的脚步。她说的是潇洒离去的豪言壮语,真要割舍时疼得仿若断骨离魂。要她真的离开杜玄渊,真的舍掉那念兹在兹的志业,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大哭,杜玄渊也泪流满面。
“陈荦,你要走,就把我的《大宴刑统》还给我。”
“我不要修补过的《大宴刑统》,我要龙朔十一年的那一摞……就是多了一点瑕
疵都不行。”
陈荦哭着问:“我走了,那你呢?”
杜玄渊从掏出怀中一块虎符扔到案上。
“你走了,我就把大军交给周蒙。王位不要了,城池也弃了,什么都不管,随便它怎么样!”
陈荦跳到杜玄渊身上,发了狠地打他:“杜玄渊,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威胁我?凭什么瞒了我那么多年?凭什么认为我认不出来!你凭什么!”事实上他就是做到了。陈荦又一次嚎啕大哭。
杜玄渊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藤蔓,任陈荦狠狠打了他。他把陈荦放置在圈椅上,跪在她面前。
“陈荦,你罚我吧。荀神医帮我易了容,是我求的他,你别怪他。”
“你手里有大印,就是用那玄铁剑剜掉我一只手,我也认罚。”
陈荦哭够了,才看着他:“杜玄渊,我在这城中的时间比你长……”
“那你还走吗?”
杜玄渊万般忐忑,问得小心翼翼。若陈荦点了头,那他手中最后一根藤蔓也没了。
陈荦恨恨地盯住他:“我生于此,长于此,安身立命的一切都在这里,我凭什么……”
杜玄渊堵住了陈荦的嘴。
他跪在陈荦双膝间不留一丝缝隙抱住她。是他环抱陈荦,更是依偎她。他禁锢陈荦,同时向她索取。他从年少到而立,经历过削皮断骨,国破家亡,苦海沉沦,撕裂重生,世间事如沧海桑田,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了,只有陈荦始终如一。陈荦已是他的一块血肉,离开她,他便不再完整。
陈荦被堵得窒息,用双手使劲才推开杜玄渊。
她这一推,杜玄渊一阵惶恐。跪在地上惴惴地看着她。那样子真仿佛罪犯等待判官发落了。
“你起来,这样跪着成什么样子?”
“陈荦,没有人看见。”
无人敢来打扰,浩然堂变得寂静。有一瞬,这寂静让陈荦想起九幽天坑中的寒潭。也许,自杜玄渊在那寒潭中向她渡气那一刻起,她这一生便注定跟他纠缠不清了。杜玄渊这个人,是她命中的一个异数,直到现在。
————
许久没有来,后院的起居室还留着陈荦衣物上的香气。杜玄渊随陈荦走进屋,看陈荦掌着灯,失而复得的喜悦竟让他有种洞房花烛的错觉。他十九岁时,平都城中一起长大的几个世家子弟已娶了妻,他从未有过。原来他也可以拥有这些吗?
陈荦打断他的思绪:“坐下吧……”
陈荦找出药膏,给杜玄渊抹手背上的伤口。他在大营练兵,总亲自上阵和将士对抗。手背上的伤口是前几日被飞石伤的,方才又被撕破。
抹完药膏,杜玄渊看到灯下陈荦修长的背影,突然有些口干舌燥,身体的某些欲望悄然抬起,他渴望她。可陈荦这些时日一直住在申椒馆,方才还说是要回去的……
陈荦立在窗前,推开纱窗,五月的夜间清凉如水,但已有不知名的夏虫在窗前低鸣。杜玄渊从身后抱住她,埋首进陈荦颈间,用她身上的味道来压制住体内的蠢蠢欲动,不敢有别的动作。陈荦的去和留只能由她说了算,今晚其余的事也只能听陈荦的。尽管他忍得很难受,那也只能尽量忍着。
“你这就回申椒馆吗?”
“那我陪你走回去……”
屋檐下的虫鸣时断时续,有种莫名的悠闲。就这样抱了许久,陈荦返过身来,双手捧起杜玄渊的脸,踮起脚来吻向他的鼻尖、下巴,杜玄渊让她吻得僵硬。
“不回去。”陈荦咬住他的喉结,“杜玄渊,我想要……”
杜玄渊体内紧绷的琴弦“啪”地断了。随即反客为主,将陈荦抱起放至帐间。陈荦的一声惊呼被他快速吞没,变为急促无声的呜咽。
陈荦颀长柔软的身体有属于他的世间极乐,他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压抑得太久,知道得太晚。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过了,彻底血肉交融的瞬间,仿若一起被浪潮淹没。杜玄渊突然不确定陈荦声音表示什么。“陈荦,是疼?”
“疼,但是我要……”陈荦的声音几似哭泣。
杜玄渊最受不了她这样。他往里驰骋,迅猛开疆拓土,在所有触及的角落反复烙上他的记号。帷帐中被仿佛起了火,结束时两人仿佛燃烧后的一堆灰烬。
————
还是陈荦的体香,幽幽地钻入鼻端。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寂静无声。
杜玄渊猛地惊醒过来,身边没有陈荦。
“来人!”他披上外袍走出去。
亲兵急匆匆跑进后院。
“夫人呢?陈荦呢?”
“夫人早起时说,天气好,想去东山赏花。让大帅若无军务便去忙军务,若无军务,便等着她很快回来吃午饭。”
杜玄渊这才舒了一口气缓过劲来。方才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昨晚是一场梦。
陈荦先去了花影重。谢夭去世后,陈荦下令封住她的院子,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些天,杜玄渊派的人已把她的身世查清。那院中没有任何有关车勒的痕迹,谢夭并不长的人生像是活了两辈子。民间把陈荦和谢夭并称作苍梧双姝。陈荦想,其实她和谢夭并不相像,不论是出身、经历还是性情。可她如今牵念她,为她感到痛惜。陈荦在那院子里静立,谢夭的离去悄然改变了她心底的某一部分。陈荦沉迷读史,这些年行事时常惯于到史册中寻找前人的答案。现在她知道太多重要的事史书无法提供典范,唯有遵从本心。
东山正是最好的季节。
小蛮心里希望陈荦快些去登东山,在谢夭的院子里,陈荦看得越多,面上越是平静其实越是神伤,呆久了怕要伤心的。
她们登上东山顶时,意外看到有个人已经在那里了。杜玄渊匆匆迎到路口:“陈荦,我还以为你让将士匡我,你不是来东山……”
他没派人去找陈荦,甚至开始猜测陈荦是不是暗度陈仓背着他悄悄离开了。
陈荦无奈:“我何苦匡你。”她手上拿着一枝方才在半道上折的花。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呢?要来东山也让我跟你一起来。”
“我叫过,你睡得太沉
了。”
杜玄渊暗自赧然,是昨晚动得过度了。
他难得沉睡,陈荦想让他多睡些而已。荀裳说过的,情志过极会耗伤脏腑。
又一次俯瞰苍梧。青山静立,城郭雄伟。
陈荦感叹:“这城中装下过好多人的故事。”
“你想念平都吗?”
杜玄渊点头:“想过,但现在你在苍梧……”和陈荦守在苍梧,他便很少想平都的事了。
并肩看了许久,陈荦告诉他,“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到什么?”
“梦到那时你赶我走,高声吼着让我滚出去,待我回到申椒馆,韶音已经病入膏肓,她问我你答应带我走了吗。我没来及答,她便走了……”
杜玄渊神色一顿,“陈荦,你还是不能原宥我么?我……”
陈荦伸手点住他的嘴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那时不能自尊自立,你也深陷噩梦之中,哪里还能承担我的噩梦。没有什么对不起……”
杜玄渊幽幽地看她一眼。陈荦看他惶恐无措,活像一只又小心又幽怨的大猫。陈荦心里一动,他现在的样子,和那时比起实在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多了些坚毅和稳重。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其实……你长得极好看。”
杜玄渊眉头皱起,总觉得陈荦说的不是什么好话。男人长得好看算怎么回事呢?
陈荦接着说:“还有身形优越,武力高强……你是那一年苍梧城中最好看的人。”
杜玄渊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你不知道吧?十九岁的杜玄渊见过我这辈子最难过的一个夜晚,我不是不能接受你的脸,我是……没有走出那年的噩梦。清嘉长得那么美,早早就有那么多人喜欢她,可我……”
陈荦认真道:“杜玄渊是我年少不可得的人。”
杜玄渊急忙问:“那现在呢?”
“现在就是这样了啊……”
“怎样啊?”
“就是我长大了啊,以后再做那个梦,也不是噩梦了。”
杜玄渊有些不高兴了:“那我呢?”
陈荦看着他,“怎么不高兴了?现在么,我得到你了,怎么也舍不得就这样放开你。”
杜玄渊好似不情不愿哼了一声,搂住陈荦。
“陈荦,我除了好看,是不是没有别的了?”
陈荦不明所以,“嗯?”
“我这样一个坚硬顽固、不知变通也不能知情识趣的人,陈荦,但是,我只要你……”杜玄渊不知不觉带了恳求,“你也只要我,行吗?”
陈荦抚摸他的后颈:“杜玄渊,你原来就这么看自己……”
“还有……”这时是清晨,飞翎和小蛮守在远处,四下无人。
杜玄渊想起昨晚和过去的种种,他难以开口,但还是忍不住低声跟陈荦说道:“陈荦,你教给我如何让你舒适愉悦,再感到好受一些,好吗?你不教给我,我怎么知道呢?我又没有过别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