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直到此刻容悦才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 手中吃到一半的鸡翅“啪嗒”落地,她讷讷站起身,“嫂嫂, 二哥哥,你们刚才说什么?”
她两丸黑水银似的眼瞳剧烈地颤抖着, 全身的痛苦都仿佛要从这对眼瞳中溢出来似的, “大哥哥死了, 是不是?”
徐杳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呆立着,容炽见她不动, 只好撒手过去抱住容悦, “只是听人说起, 并未全然证实,等二哥哥与燕王府的人接上了头,再仔细向他们打听,好不好?”
容悦是小孩子心性,又一向与容盛亲厚,容炽满心以为她会像徐杳一样不能接受,打闹着要去南边找人,可谁知那颗埋在自己怀中的毛茸茸的脑袋居然轻轻点了下,“嗯”了一声。
“悦儿?”容炽的声音掩不住的惊奇。
容悦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我知道朝廷的人在抓我们, 我们如果回去找大哥哥,却被他们抓住的,爹娘和哥哥都会伤心的。二哥哥,悦儿不闹了,悦儿以后都乖乖听你的话。”
最后一句,已然掩饰不住哭腔。看着妹妹红肿眼泡竭力包住一眶热泪, 再想起她往日娇蛮任性的模样,容炽心头大恸。他往日里,总是盼着容悦能长大些,再长大些,没曾想到,她真的长大了,却是在这般情形下。
徐杳在听到容悦说的话时,也是浑身一震,她仍没有动,只在容炽再去拽她时没有反抗。
容炽和容悦虽都食不知味,但为了之后赶路顺利,只能如填鸭般硬生生将饭菜塞进肚子里,徐杳拿着筷子,却只几粒米几粒米地拈进嘴里。容悦又是撒娇又是好生劝她,她也只是一脸麻木地说:“对不住悦儿,可我实在吃不下。”
容炽拦下还欲再劝的容悦,道:“那我给你带上几个馒头,等你饿了的时候再吃。”
长久的静默之后,徐杳僵硬地抬头,她的眼神空灵而迷茫,在对视的一瞬间如羽箭般洞穿容炽的心神。她分明在看着自己,却又好似在透过自己凝视另一个人。
……
生活还是要继续。
在客栈暂住一晚后,三人再度踏上去路,容炽拿着地图反复对比过后,扭头对徐杳道:“再往前不远的一处镇子里有燕王府的据点,等和王府的桩子接了头,得了马匹,咱们就不必徒步了。我再令他们仔仔细细去打听兄长消息,如今金陵城中诸事纷繁,兄长或许是生病了,但未必真就身死,你切勿心灰意冷……”
他说了一堆,徐杳却低垂着,连头也不曾抬一下,半晌才听她低低“嗯”了一声。
容炽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而问容悦,“脚还好吗,可还走得动?”
“没事儿,我还能走,只是有些酸胀。”容悦走路都一瘸一拐了,每一步落下时都要小小地呲牙咧嘴一下,可她还是冲容炽咧开一个勉强的微笑,故作轻松道:“比前几天好受多了。”
容炽却不信,硬是按着人停下,脱了容悦的鞋子一看,昨天走出来的血泡已经全都磨破了,他给她的白棉布渗着深深浅浅的血迹,“怎么成这样了也不跟我说?”
容悦“嘶”一声缩了缩脚,闷闷道:“二哥哥照顾我和嫂嫂,还要赶路已经很辛苦了,我不能再任性还要你背。”
“你这丫头。”容炽又是感动又是心疼,揉了揉她的脑袋,“再累背你走一段路的力气还是有的,你再这样走下去,只怕明天都下不了地了。”
容悦顿时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容炽蹲下身示意她爬到自己背上来,将妹妹稳稳背起,边走边说:“放心,我们今天就能和燕王府的人接头,我问他们要上马匹和马车,你就能安安稳稳坐马车里了。”
两人说话间,徐杳就默默站在旁边,一声也不吭。他们停她就停,他们走她也走。容炽忍不住悄悄侧头去看,她的眼眸比之前还要黯淡,如火光燃尽后留下的一地死灰。
有时候突然看她一眼,容炽会觉得其实真正的徐杳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只留一丝心神勉强操纵这具傀儡跟着他们行动而已。
待跟着人群混进镇子,容炽急匆匆就带着她们赶去向燕王府据点赶去,谁知到了地方,人去楼空,原本印象中热闹的酒馆门窗紧闭,敲门亦无人回应,只有店门口破败陈旧的酒旗还飘在空中随风摇曳。
“怎么回事?”看着疲倦不堪的容悦和失魂落魄的徐杳,容炽心急如焚,随手抓过在门口摆摊的老头儿问:“这位老爷子,这家酒馆怎么关门了?是掌柜的有事出去了吗?”
老头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很久没来了吧,这家酒馆被查封了有几个月了。”
“查封?是被官府查封的吗?”
“可不是,除了官府还有谁有这本事?”老头儿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听说是因为这家的掌柜通倭,这才封的,店里的人全都被锦衣卫带走了,至今音讯全无,也不知是不是死了。”
通倭?容炽心知这绝无可能,可若非如此,酒馆又怎会引来锦衣卫?除非……
除非通倭只是借口,上头知道此处乃是燕王安插在京畿的据点,这才以“通倭”为罪名出手拔出隐患。
心脏“突突”猛跳两下,容炽匆匆跟老头儿道了声谢,转身走回来将坐在酒馆门口台阶上休息的徐杳和容悦一手一个拎起来,“快,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须得尽快离开。”
徐杳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无悲无喜的模样,容悦小嘴委屈地扁了扁,但也只是一瞬,随即就站起身要跟容炽走,可她不过动了一下,容炽就看见她脚下一个趔趄,显然是又磨痛了伤口。
容炽叹息着摇了摇头,“这样子下去不行。”
容悦顿时急了,“二哥哥,没事,我可以的,我还能走!”
“别闹,”容炽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你年纪还小,若是累坏了落下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以后嫁人可就难了。”
容悦慌不择言,“那我就不嫁人了,我永远和哥哥嫂嫂在一起!二哥哥,你别丢下我!”
容炽蓦地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眼徐杳,旋即露出抹苦笑,“傻丫头,我怎么会丢下你呢。你和杳杳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幸而他们来到还算早,集市还没散去,容炽顺利找到店家买了板车,又让他们帮忙在板车上铺上厚厚的干草,自己坐上去试了试,确认还算舒适,兴冲冲地拖着板车回来找徐杳和容悦。
“悦儿,坐上去试试。”
他抱起容悦放到干草堆里,容悦扶着板车两边挪动了下,欣喜地道:“好舒服,坐着脚一点儿也不疼了!”
容炽忙转身对徐杳道:“杳杳,你跟悦儿一块坐在车上吧,我拉着你们走。”
他连唤了几声,徐杳才略微抬起一点头,然后她摇了摇脑袋,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往北面走去。
无可奈何,容炽只好拖上容悦追上去。
此处小镇的据点既然已经被锦衣卫捣毁,那么这附近一带就已经不再安全。容炽原本打算在这里休整一日的计划也只好作罢,三人离了这小镇继续向下一处据点赶去。
如今正是凛冬,天黑得早,出了镇子不久四下就迅速擦黑起来,偏那镇子北面全是嶙峋的山路,不好露宿,容炽也只得安慰两人:“咱们再往前走一段,待到了地势平坦处,找个背风的地方,你们凑合着在板车上休息一夜。”
虽说是对徐杳和容悦两个人说话,可实际听的只有容悦一人。徐杳踉踉跄跄地在前头走着,身影在黑夜里若隐若现,像一缕幽魂。
容炽看着那背影叹了口气,下一瞬,就见那背影向一旁滑去,重重“咚”的一声,地面都仿佛震了一震,可见这一跤摔得极重。
“杳杳!”容炽立即放下板车向她飞奔去,原来是那一块地方走的人多,积雪被踩实成了冰,徐杳一时不察才会滑倒。
被他拽入怀中,容炽的体温似乎唤回来一点徐杳的神志,她摇了摇头,“我没事,我还能继续走。”
“还说自己没事呢。”容炽不容反抗地脱下她的靴子,剥下罗袜一看,脚踝处已然高高肿起了一大片。
他眼眸一沉,二话不说就抱起徐杳放到板车上,让她和容悦坐在一起。
徐杳还欲起身,却被他用力按住,“徐杳,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听话点?”
徐杳抬头,怔忪着,像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容炽也是面色尴尬,他才吼完那一嗓子就后悔了,只是此刻拉不下脸来说软话,梗着脖子道:“总之,这一路你们都要听我的。”
出乎意料的,徐杳没有反驳,她慢慢缩回了意图支撑着起身的双手,“好。”
眸光闪了闪,容炽讶异地看了她一眼,硬邦邦地给容悦丢下一句“看好你嫂嫂”后,就继续埋头拉起了车。
此段山路陡峭,如今又是夜行,他连日奔波此刻身后还拖了两个人,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渐渐的吃不住,只是勉强硬撑着一口气而已。
容炽心里惦记着一定要走出这段山路,又硬着头皮走了两刻钟,走得头晕眼花,眼见平坦大道近在咫尺,心头一松,失了警惕,脚下竟也不慎一滑,整个人撞出灌木,向山下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