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时至正午, 烈日灼灼。
云苍山,树林阴翳,遮天蔽日, 竟带来一丝阴森的凉意。
马车碾过官道,在一处石屋前停住。只见藤蔓爬满石壁,门前石阶长满青苔, 匾额歪斜, 依稀可见“停云驿”三字。
车夫扬声招呼道:“公子, 小姐, 停云驿到啦。”
宋听雨先行跃下,将银钱塞给车夫, 目光锐利地扫视起周遭环境。江浸月随后下车,对着车夫微微躬身:“有劳。”
“客气了客气了。”车夫只觉得这少年面善,忍不住指向石屋旁用于警示的木牌,提醒道:“这云苍山,深处多瘴, 天色一暗就危险得很。二位事情办妥,可千万早点下山……切记顺着官道走,莫要乱闯小路。”
“多谢提醒,您请回吧,路上小心。”江浸月挥了挥手, 温声道别。
马车驶离, 两人踏进停云驿。只见里面荒草丛生,蛛网遍布, 处处透露着腐朽与衰败。四下搜寻一番,除了些前人留下的杂物和野兽痕迹,并无所获。
宋听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摇头道:“此地虽然破败,多年来歇脚之人不绝,纵有痕迹,也早该湮灭了。”
“嗯,此处当年也只是暂避之所。”江浸月伸手,抚上石壁的苔藓,一股凉意透过指尖,刺入记忆深处:“石屋寒冷,那年大雪后,更是宛如冰窟,我被困在这里,冻得失去知觉,然后……”
“南疆如此湿热,当真会有这般肆虐的大雪?”宋听雨听她叙述,拧紧眉头,面露怀疑。
“百年不遇,偏就发生了,所以很多人,都没能熬过去。”江浸月声音低了下去,眼中泛起痛楚之色。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头,看向被树枝切得细碎的日光:“我记得,被救出后,便跟着队伍往北走。”
借着树冠和日影,她辨明了方向,走出停云驿,绕过那块写着“瘴毒凶险”的木牌,踏入更深的林间。
道路从宽阔变得狭窄,藤蔓交错,直至一面岩壁挡住了去路。
江浸月停下脚步,声音微哑:“行至此处,我们遭遇了一队人马的伏击。”
闻言,宋听雨立刻俯身,仔细搜查起岩壁周围,不多时,她动作一顿,拨开一片蕨类。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地面,只见泥土之中,露出一截箭头。宋听雨正要伸手,一方绢帕却递到她面前:“小心。”
她微微颔首,用绢帕包着,抓住箭头,用力拔出,仔细审视起来:“箭镞形制特殊,带有倒钩,像是专门为破甲或淬毒设计的。我找人细查,或可追其来历。”
说完,她将箭头包起,收好:“继续。”
江浸月点点头,似乎受到了鼓舞,闭目凝神,竭力回溯当年的情景。
兵刃交击,厮杀,鲜血……记忆中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那种命悬一线的恐惧,瞬间揪紧了她的心脏。
逃。快跑。
她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想法,身体好像不受控制般,立刻付诸行动。
“宋念,停下来!前面是断崖!”
宋听雨的呼喊声如惊雷乍响,江浸月猝然睁眼,脚下一滑,眼见着就要栽倒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拽住了崖边的树枝,一只脚已经悬空,碎石滚落山崖,带来呼呼风声。
她稳住身形,回过神来,已是冷汗涔涔。
宋听雨飞身上前,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厉声斥责道:“你不要命了!这里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但下一刻,她的话音哽住了,只见江浸月抬头,眼中是无法作伪的痛苦与执拗:“是这里,就是这里,他中了箭,和我一起,跌落山崖。”
宋听雨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于江浸月所说的偷天换日,冒名顶替的故事,她是不相信的,只觉得靖王殿下被迷惑心智,竟让她千里迢迢跟来查探。
她原本打算,一旦发现此女心怀不轨或存有欺瞒,便立刻就地处决。
可此时此刻,她看着江浸月眼中的决然,那七八分疑心,不自觉地开始动摇。
沉默片刻,终是妥协:“找路,下去看看吧。”
“如果他真的葬身此处,至少,能找到些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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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偏移,光线越来越暗。
两人寻到一处坡度稍缓的山路,小心下行。树枝刮擦衣衫,泥土沾污鞋履,至一处陡坡,宋听雨利落跃下,一回身,只见江浸月毫不犹豫,扶着一旁的树枝,借力一跳。
落地时,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形,目光投向崖底某处,步履不停。
“倒比我想得能吃苦。”宋听雨跟上,见她专注前行,若有所思道。
“我生于南溟,幼时常随家人入山,只是身体弱了些。”江浸月简短解释一番。
直到行至一处乱石堆积的区域,江浸月折下一根树枝,将它插进泥土之中:“应该就在这附近,以此为心,向外搜寻吧。”
两人分头,拨开层层枯枝腐土,翻动大小石块。时间流逝,两人额头都渗出一层汗,四肢都泛起酸痛,却仍未找到任何骸骨,或者衣甲残片。
约莫半个时辰后,宋听雨直起身,揉了揉后腰,眉间疑色复起:“十几年了,或被山民带走掩埋,或遭野兽叼走啃噬,找不到踪迹,亦属常理。”
接着,她看向仍在徒手扒开泥土的江浸月,语气带上了审视:“又或许,是你记忆有误,又或者……根本就是在说谎?”
江浸月动作未停,甚至没有抬头,只沉声道:“不会,每一个片段都刻在我的骨子里,绝不会错。”
宋听雨看着她固执的身影,正欲再言,却见她动作一顿,身体前倾,从碎石缝隙间,抓起一物。
“这是什么?”宋听雨凑上前去。
只见她摊开的掌心,是一块玉石,虽然沾满泥土,但仍然透着温润的光泽,绝非凡物。江浸月伸手,擦去上面的污泥,只见玉石之上,隐约刻有字迹。
江浸月目光一亮,语气转为坚定:“这种东西,出现在云苍山,本就极不寻常。”她摸索着玉石的边缘,感受到一片尖锐:“而且,这应当只是其中的一块碎片。”
宋听雨接过一看,凝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有道理,但单靠我们两人之力,在这偌大谷底,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抬头,望向四周,只见丝丝白雾在林间弥漫,带着一丝诡异,语气带上了警惕:“明日我会调遣人手,再来此处仔细勘察,今日暂且到此。”
“好。”江浸月也察觉到环境有异。
然而,就在她们想沿着原路返回时,却发现来时留下的标记竟然多处错位、中断,仿佛草木山石在悄然间,变换了位置。
“可恶,这鬼地方还真是邪门。”宋听雨握紧鞭柄,试图辩明方向,却感觉越走越到浓雾深处,连视线都随之模糊。
她心中警铃大作,连气息都随之乱了。
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听雨,我会带你出去的,别怕。”
怕?这个字让宋听雨感到有些好笑,但江浸月手中的温度,却莫名让她心中安定了些。
“一草,一木,皆有生命,皆有轨迹。”江浸月喃喃念道,知晓面前景色或为幻象,索性闭上眼,仔细感受风声,摸索前行。
突然,她的手被猛地挣脱。
“啊!别过来,别过来!”宋听雨的嘶喊声响起,原本冷冽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踉跄后退,口中溢出破碎的呜咽:“求求你,别杀我们,求求你……”
“听雨,别乱跑!”江浸月着急追了过去。
只见她连连后退,直至后背撞到树干,再无退路时,下意识便抽出鞭子,挥打在周围的树干上,一时之间,枝叶纷飞。
但她越是反抗,瘴气的攻击性似乎就越强,只见挥开的树枝反弹回来,划破她的脸颊,鞭子竟也诡异地回卷,在她肩头抽出血痕。
“听雨,你醒醒,是幻觉,都是幻觉!”江浸月看得心惊,咬牙冲上前,一把抓住她挥舞的长鞭。
鞭梢倒刺划破手掌,鲜血淋漓。江浸月闷哼一声,趁宋听雨失神的间隙,用尽全力,撞向她。
宋听雨猝不及防,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被江浸月扑倒在地上,眼前血腥的场景,渐渐被黑暗吞噬……
见她昏迷过去,江浸月脱力倒地,剧烈地喘着粗气。
天色暗了下来,那片白雾,也缓缓散去,露出了山林本来的面目。
“咦,你们这是?”只见前方的树枝被人拨开,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他背着药囊,手执一把锄头,正好奇地看过来。
“林……”江浸月刚想叫出他的名字,又记起此时自己已经改变身份,稳定心神,面露惊慌道:“这位小兄弟,这林子诡异,能不能带我们出去?”
“啊,山上不都立了牌子,你们还敢乱跑进来,真是不要命了。”林昭言斥责一声,随即挺起胸膛:“幸好啊,你们走大运,遇到我来林间采药,不然怕是要双双折在这里做肥料咯。”
说着便缓步走近,看清江浸月搀扶之人的样貌,顿时慌了神,连退几步:“宋宋宋……宋听雨!”
“你怎么敢来南溟,你不怕南疆军把你活剐了啊?”
但见平素凶狠的少女,此时紧闭双眸,面露痛苦之色。
“她吸入瘴气,刚刚发疯了,我好不容易才制服她,这些问题,怕是暂时无法回答了。”江浸月适时解释道。
“啊?那你又是谁啊?”林昭言目光看向她们紧握在一起的手,蹙起眉头:“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啊?”
“咳咳。”江浸月感觉有一丝不对劲,心念微转:“你误会了,我叫宋念,是她弟弟。”
“宋念。”林昭言重复了一遍,想到什么,眉峰微蹙。
“你是大夫吗?姐姐现在受了伤,你可以救救她吗?”江浸月有些着急,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昭言面露纠结,将纷乱的联想甩开脑海,随即,有些嫌弃道:“算了算了,好男不跟女斗,谁叫我医者仁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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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江江对妹子都挺温柔的
二木出现了小谢还会远吗?
[星星眼]31号加班守夜,要不要加加更让小谢江江提前见面[撒花]
顺便汇报一下,存稿已经写到【正文完】啦(激动!)不过还比较潦草需要再修修。然后努力准备番外了[竖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