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马车碾过积雪, 缓缓驶向朔云侯府,行至转角处,却听见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
“发生什么事了?”江浸月掀帘问。
随行亲卫握紧手中剑, 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姑娘你先待在这里,容属下前去探探。”
江浸月颔首,目光投向声音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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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云侯府外。
大队银甲骑兵将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留守的南疆军手持兵刃, 双方对峙, 一时之间, 剑拔弩张。
“先别打,先别打。”林昭言挤出人群, 快步跑到两阵之间,扬声问道:“诸位是何人?围困侯府,意欲何为?”
只见银甲骑兵纷纷侧身,让出一条路。
一名红衣少女越众走出,她年纪约莫十七八岁, 黑发以红绳高高束起,圆脸杏眼,长相甜美,但眼神却是冷冽如冰,目光扫过, 带着刀锋般的锐气。
“北境军宋听雨, 奉靖王殿下命令,请江姑娘过府一叙。”她声音清亮, 却毫无温度。
“找江姑娘?”林昭言顿时警惕起来,挺直了脊背,挡在府门前:“恕难从命。”
宋听雨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冷哼一声:“就凭你,敢违抗靖王殿下的命令?”
“我们是南疆军,听的是朔云侯的军令,江姑娘是侯爷的人,无他准允,任何人都不能……”
林昭言话未说完,宋听雨一个闪身便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反剪背后。
关节处传来一声脆响,剧痛霎时袭来,他忍不住发出痛呼:“啊啊啊!你放手!”
宋听雨眉梢一挑,非但没松,反而手上加劲,同时脚下迅疾一绊。
林昭言双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竟被硬生生按得跪在了雪地上:“你无耻,这么多人,凭什么就抓我一个?”
“因为……”宋听雨低头,凑到他耳边,轻笑一声:“你看起来最好欺负啊。”
“你!”林昭言气得眼前发黑,强忍痛楚,对着南疆军大喊:“还愣着做什么?上啊,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抢人吗?”
一时间,利剑出鞘,刀兵相接,侯府门前乱作一团。
宋听雨抽出长鞭,气势凌厉,扫得人踉跄后退。但南疆军亦非庸手,结阵防御,死死守住侯府大门,寸步不让。
一时之间,气氛僵持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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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姑娘。”
前去探查的亲卫快步折返,神色仓促道:“前面起了些冲突,情况未明,我们先绕道去别处避避。”
说着便示意车夫调转马头。
“起冲突?”江浸月远远望去,只见侯府门前人影纷乱,银光凌厉,眉头一蹙:“何人敢在朔云侯府生事……难道是北境军?”
谢闻铮官大势大,在这里和地头霸王没什么区别,她唯一能想到能与其较劲的,只有靖王。
闻言,亲卫眼神微闪,含糊道:“许是寻常摩擦,与姑娘无关,我们还是先离开为妥。”说着便催促起车夫,意图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靖王……为何偏偏在此时发难?难道是慕容瑾那边,出了什么差池?
思及此,江浸月心中难安:“慢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此事,当真与我无关么?”她的眸光清冽如雪,似能穿透人心。
亲卫一时语塞,表情有些为难。
江浸月心下了然:“若与我无关,我前去一看,不过是个路过之人,料也无妨。”
她顿了顿,视线转回亲卫脸上,字字坚决:“若当真与我有关……那我,便不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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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云侯府,战况已炽。
双方皆是精锐,一时缠斗不下,刀光剑影中,有人受了伤,雪地绽开刺目的鲜红。
林昭言手无寸铁,趁乱起身,寻隙往府门挪步,身形刚动,一道鞭影如影随形,缠上他的腰间。
宋听雨狠狠一拽,林昭言便猛地被拉回,重重摔倒在地面上。
“你这女人不讲武德,我一个军医,你对我动粗!”他咳出几口雪沫,抬头怒视。
“战场之上,哪儿有这么多规矩。”宋听雨弯下身,倏地掐住了他的脖颈:“都给我停手!”
混战中的双方兵士不由地一滞。
“听说他在南疆军中声望挺高。”宋听雨手指收紧,高声喝道:“江浸月,再不出来,我可就掐断他的脖子了!”
林昭言面色涨得发紫,想开口回击,却连呼吸都困难。
“放开他。”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音量不高,却清晰穿透了人群。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日光照耀下,素衣少女缓缓走来,神色淡然:“放开他,我跟你们走。”
“你就是江浸月?”宋听雨上下打量她,撇了撇嘴:“啧啧,果真是……红颜祸水。”说着,扣住林昭言的手随意一甩。
林昭言再次跌倒,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好容易喘匀了气,急声道:“江姑娘,你不能跟她走,他们趁侯爷不在前来,分明居心叵测,侯爷回来,我无法向他交待!”
宋听雨不耐,扬手又是一鞭,狠狠抽在林昭言身侧,溅起一片雪泥:“少废话。”
林昭言咬牙,竟踉跄着爬起,怒目而视:“你倒是打啊,你真杀了我,今日之事,必不会善了!”
“小神医。”江浸月开口制止了他:“此地是凛川,北境大军数万之众,硬抗下去,徒增伤亡,于我们百害无一利。”
她语速极快,眸光沉静:“至于谢闻铮……他若回来,让他去我房中取裁云剑。剑下,自有我留给他的‘交待’。”
林昭言尚在怔忡,江浸月已自他身后走出,径直来到宋听雨面前,仰头道:“带路吧。”
宋听雨颔首,下一瞬,竟直接抬手,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江浸月颈侧!
江浸月纤弱的身子倒下,被宋听雨随手一提,横搭在马背上。
“你倒是轻点,江姑娘身子弱!”林昭言嘶吼,嘴唇已咬出血。
宋听雨恍若未闻,翻身上马,长鞭一抽:“撤!”
马蹄如雷,银甲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只余满地狼藉。
林昭言死死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攥紧双拳:“速去大营,将此事禀告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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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浮,后颈一阵钝痛,江浸月艰难地睁开眼。
昏黄的火焰,映照着粗糙的石壁,空气中,霉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而自己,正被捆缚在刑架之上,无法动弹。
“江姑娘,好久不见。”
低沉的男声响起,明靖缓步走近,他一袭素色锦袍,面容与宸帝有六七分相似,棱角却更加冷毅,眼神带着冰冷的审视。
“本王当真想不到,你竟有这般本事,先是让谢闻铮为了寻你,将凛川搅得天翻地覆,如今更引得北凛摄政王不顾身份,擅越边界,还有那姓温的,也是被你迷了心窍……一天天不知道发什么疯。”
他停下脚步,字字沉缓:“早知你会挑起事端,破坏北境多年安宁,当年你初至凛川,本王就该一箭结果了你,永绝后患。”
闻言,江浸月苦笑一声:“靖王殿下何苦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北凛与月玄之间纵有误会,您身为北境之主,本当从中调和,平息事态。可您反倒刻意调派南疆军前去交涉……莫非真想看到北凛步上冥水部后尘,好让您有机会……‘大义灭亲’?”
明靖倏然转身,目光如利箭射向她,语气陡沉:“休得胡言!”
“是我胡言么?”江浸月抬头,直视他含怒的双眸:“陛下命您常年戍守于此,北凛却始终安分,即便您南下驰援,也未曾趁机兴兵犯境。陛下当真不知……这是为何?”
明靖眼神微动,未置一词。
恰在此时,一名士兵推开牢门,急奔近前,单膝跪地:“启禀殿下,朔云侯率兵已至营外,言称……若不见江姑娘安然现身,便要强闯!”
明靖眉头一拧,看向侍立一旁的宋听雨:“你带人去拦住他。”
“属下遵命!”宋听雨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牢门再次关闭,隔绝了外界声响。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下跳动的火光与两人压抑的呼吸。
“继续。”明靖面色恢复冷肃:“我倒要看你还能说些什么。”
江浸月缓了口气,声音因虚弱而变得低微:“因为,血浓于水,北凛部不愿……同室操戈。”
“荒谬!”明靖一把掐住她的下巴,眼中锋芒毕露:“皇室血脉,岂容你信口污蔑!当真找死!”
“是我信口胡诌么?”
江浸月毫无惧色,目光清冽:“真相或许可以隐于史册,却深刻骨血之中,殿下的眉目轮廓,与北凛部慕容氏存有相似,您或多或少,总该有察觉。”
明靖面色铁青,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当今圣上,擅长制衡,北境这一局棋,便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江浸月继续道,气息有些不稳,却竭力让每个字清晰。
“呵,还想挑拨我与皇兄的关系,你这女人,当真是不简单。”明靖冷哼一声,手上用力,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掐碎。
“需要我挑拨吗?你一直敬爱的皇兄,将你派驻这苦寒之地,予你兵权,却断你归途,用你守边,却防你近京,你可知,他在忌惮什么?”
明靖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下,眉峰紧蹙:“休要妄加揣测圣意。”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用无比平静的语气,陈述道:“因为他在怕,怕被骨肉至亲发现,自己只是个冒名顶替的窃国贼子。”
“轰——”厚重的牢门传来剧烈的震动,连石壁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明靖心神剧震,却也迅速反应过来,眼中掠过一丝狠厉:“怪不得,皇兄加急传令,要我务必取你性命。你编造如此荒谬的谣言,蛊惑人心,动摇国本,当真是留不得了!”
闻言,江浸月竟低低笑了一声:“原来是他坐不住了,下毒,刺杀,如今竟是要你出手……你看,他连我都忌惮,心虚至此。”
“你说这么多……不会是想迷惑本王,拖到谢闻铮来救你吧?”
此时,牢门再次传来猛烈的撞击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开。
明靖脸色一寒,再没有任何犹豫,拔出腰间短刀:“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在他进来前,本王会先杀了你!”
话音未落,凌厉的刀锋,没入江浸月胸口。
鲜血涌出,她感觉力气也在飞速流逝,头无力地偏向一侧,露出了苍白的脖颈,以及一直被衣领半掩,此刻滑落而出的玉佩。
玉佩纯白,光泽温润,此刻沾染了鲜血,悬垂在她颈边。
在看清玉佩的瞬间,明靖的手骤然僵住,瞳孔一缩:“温元璧?温元璧怎么会在你这里?”
可江浸月口中吐出鲜血,已说不出话。
他连忙卸力,抽回刀,颤抖着想要捂住那流血不止的伤口,触碰到一片温热黏腻,语气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慌乱:“来人,快来人!救她!”
视线迅速模糊,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江浸月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念念!”
那声音之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慌,绝望,以及毁天灭地的愤怒。
江浸月,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声声质问犹在耳边,这一瞬间,她的心中,涌出万般不舍。
不舍得就这么死去,不舍得就这样留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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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刀[可怜],但触底反弹,下一个阶段,无论是感情线还是复仇线,攻守易位
复仇的同时是小情侣的并肩作战[害羞]
这一本写得很心疼,下一本决定开《辞鸾书》,风格UP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