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凛川的冬夜格外沉静, 仿佛连声音都被冻住一般。寒风中,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明灭不定。
江浸月早早便感受到了困倦, 坐在案前,左手提不起半点力气,笔尖虚浮, 字难成形。只当是天寒体乏, 她并未多想, 屏退丫鬟后, 便吹灭灯烛,更衣睡下。
帐幔垂落, 仿佛隔绝了一切声响和光线,她的意识很快便沉入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又迅速将门掩上。
他屏息站在床前, 凝视着帐内朦胧的身影,良久,才用极轻的声音试探道:“念念?”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谢闻铮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确认江浸月已经熟睡, 不然, 若是在清醒时,他敢进她房间, 还叫出这个称呼,恐怕早已被冷言驱赶了。
他定了定神,先是确认炭盆里炭火足够温暖, 然后转身,小心地将油灯点燃,却刻意将其放在远离床榻的案几上,确保那光线只够他视物,绝不会打扰到她安眠。
谢闻铮轻轻撩开床帐,柔和的灯光流泻进去,照亮了江浸月熟睡的的侧脸。乌黑的发丝散在枕上,衬得脸颊白皙如玉,睫毛如扇,唇瓣微抿,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带着几分不设防的纯净与安宁。
动作极轻地,他掀开了锦被的一角。即使在沉睡中,江浸月的白色亵衣也穿得整整齐齐,交领严谨,几乎不见皱褶,随着呼吸起伏,隐约勾勒出柔美的轮廓。
他看得心头一阵悸动,闭了闭眼,反复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下躁动的心跳和不合时宜的遐思。
不能再耽搁了。
谢闻铮凝神静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触及皮肤,细腻微凉,如同一块冷玉,他感到身体一阵微麻,脸上腾地烧起热意。他强行定住心神,甩开所有杂念,依照林昭言所说,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极其缓慢、谨慎地沿着经络走向,一寸寸地按压感知。
“关键在于‘察’,而非‘看’。去体会她气血流动的声音,去触摸那淤塞凝滞之处,力道要柔,心意要专。”
手指沿着皮肤缓缓上行,过肘窝,抵肩颈,饶过颈侧时,他的呼吸不由地更轻了,动作有些颤抖,但仍然勉力维持着稳定。终于,在探查到她的后背某处时,他的感受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硬结。
他心中一凛,仔细确认过位置后,将温和的内力凝于指腹,对准那处,缓缓推揉按压,试图以柔劲化开淤结。
“唔。”就在他施力的瞬间,江浸月无意识发出一声嘤咛,那声音又轻又软,如同一片羽毛拂过他的心脏,激起一阵颤栗。
他动作一顿,心跳快如擂鼓。
“别怕,很快,很快就好了。”他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既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压下那躁动不安的心绪。
他重新凝神,顺着那处硬结所在的经络,一遍遍,一点点,耐心地疏导。指尖过处,内力如涓涓暖流,温养着滞涩之地。
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住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待他将经络探查疏通一遍,回到起始位置时,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而一直紧绷的右手,也因为长时间的克制,感到阵阵酸麻。
然而,当他垂眸看向江浸月时,心中蓦地一暖。只见她原本微蹙的眉宇,竟然舒展了些许,呼吸也更加悠长平稳。
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取代了紧张与心虚,他将她的手臂放好,掖好被角,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她的睡颜,郑重低语:“会好起来的,晚安。”
说完,他放下床幔,吹熄油灯,确认一切都已归位,方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门,将一室安宁归还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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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风迎面而来,他却感到浑身都是烫的,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心跳。
“哟,我们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出来了?”不远处的廊柱旁,林昭言抱着手臂,似乎观察等候了多时,见他脸颊泛红,忍不住出声调侃。
“少说废话。”谢闻铮没好气地低斥,只觉得脸上更热,但也没工夫和他斗嘴,正色道:“我探过了,确实有几处不同寻常,她的肩颈和后背处,似有气血淤结。”
闻言,林昭言立刻收起脸上的戏谑,眸光一亮:“当真?走,去书房,在经络图上标注出来,若真是这些地方出了问题,导致气血不能顺到手臂,那破解症结,便有治好的可能!”
“好!”谢闻铮用力点头,原本疲惫不堪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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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江浸月感到颇不寻常。
那个无时无刻不在她眼前打转、目光灼热逼人的谢闻铮,忽然“消失”一般。即使偶尔出现,也是神色匆匆,眼神躲闪,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反倒是林昭言,整日跟个没事人一样,在她面前嘘寒问暖,但言语间总带着试探。
“江姑娘近日身体如何?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这日,林昭言又端着药碗过来,状似随意地问道,眼神却悄悄观察着她的神色。
江浸月仔细感受了一些,斟酌道:“似乎是好些了,气顺,心静,身上仿佛也多了些力气。只是……”
每日醒来,虽然房中的东西一应如常,并无变化,她总感觉有旁人进来过,有着不同寻常的气息。但她夜晚实在困倦,也没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
“只是这几日,睡得格外沉。”江浸月加重了语调,目光落在林昭言脸上,看他笑容微僵,隐约有了些猜测。
林昭言干笑两声,强自镇定:“哈,哈哈,说明新调整的药方安神助眠效果甚佳,对江姑娘身体恢复大有裨益,好事,好事啊!”
说着,他又“殷勤”地将药碗端到她面前:“快,趁热把今日的药喝了吧。”
这药有问题。
江浸月瞬间便确定了这一点,她不动声色地端起碗,就在药汁即将入口之时,突然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林昭言吓了一跳,连忙询问。
江浸月一边咳嗽,一边抬手指向窗户,声音断断续续:“窗,窗户户好像没关严,刚刚有一道冷风吹进来……好冷。”
“啊,怪我大意。”林昭言不疑有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向窗户检查。
就在他背对自己的刹那,江浸月眸光一利,端起药碗,悄无声息地倾倒至一旁的花盆中,随即拿起帕子捂住嘴,仿佛刚刚顺过气。
林昭言确认窗户关紧,回过身来,见药碗已空:“江姑娘还好吗?”
江浸月面色如常,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还好,喝了药,身体也暖和多了,多谢小神医费心。”
林昭言放下心来,连连点头:“那就好,你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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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冷风习习。江浸月掐算着时辰,早早便屏退了丫鬟,吹熄了烛火。
她躺在床上,将锦被拉至下颌,目光却清明如雪,静静望着头顶的帐幔。
她倒要看看,这两个人究竟要搞什么鬼!
时间缓慢流逝,久到她以为之前的种种异样不过是自己多心,久到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时,房门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有人进来了。
江浸月立刻紧闭双眼,调整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仔细捕捉着每一丝响动。
来人脚步极轻,落地几乎无声,在床边停下后,静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念念,你睡着了吗?”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
谢闻铮,果然是他!这个认知让江浸月心头火起。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潜入她的闺房,是想做什么?有没有规矩?懂不懂廉耻?
愤怒与惊恐交织,但心中的疑惑迫使她没有立刻开口质问,而是努力维持“熟睡”的姿态。
下一刻,她感到床帐被撩开,紧接着,身上的锦被也被掀起,逐渐逼近的灼热气息,让她身体本能地一紧,眉头忍不住蹙起。
“怎么皱着眉,是做噩梦了么?”谢闻铮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怜惜与担忧,甚至抬手轻抚她的眉心。
是做噩梦了,梦见一个登徒子……江浸月几乎要装不下去,但理智尚存,决定再忍一忍,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紧接着,她感受到自己的右手被他握住,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指腹贴上她的皮肤,开始以一种特殊的手法,沿着经络的走向,缓慢而稳定地按压、揉捏。丝丝温热渗透进皮肤,所过之处,竟带来一种松快的舒适感。
他这是在给自己按摩?为了治手?
意识到这一点,江浸月怒火熄了大半,原来这几日,他偷偷摸摸,心虚躲闪,竟是瞒着她,用这种方式在治疗?
羞愤稍退,但她仍然感到难堪。熨帖在肌肤上的滚烫体温存在感太强,顺着被触碰的筋脉一路蔓延,竟让她的脸颊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江浸月僵着身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继续“睡”下去,还是该“立刻”醒来,斥责他这荒唐的行径?
“怎么今日身体这么紧绷……”谢闻铮自言自语道,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些许,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筋脉穴位,竟然没有注意到,床上之人呼吸已然紊乱。
江浸月心中天人交战,戳穿?可他动作专注,并无冒犯之意。可难道就任由他这样“治疗”下去?
就在她心乱如麻,纠结万分之际,谢闻铮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敏感。
江浸月感觉脸颊被火烧一般,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猛地一颤,积压许久的紧张、羞愤、难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谢闻铮!”她甩开他的手,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给我滚出去!”惯常清冷的嗓音因愤怒而拔高,听在耳里格外尖锐。
谢闻铮被她突如其来的“苏醒”和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打蒙了,他瞪大眼,看着怒目而视,羞愤欲死的江浸月,慌了神:“念念,对不起,你听我解释。”
他想上前,却又不敢。
江浸月将枕头扔了过去,捂住耳朵:“滚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枕头软绵绵砸在身上,毫无杀伤力,但谢闻铮却是踉跄后退,逃一般地跑出了房间。
房门重新关上,江浸月感觉自己气得头疼。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前几夜就是这样被他碰遍全身吧?
她感觉自己要疯掉了。
“念念,我只是想给你治疗,别的什么都没做,我发誓。”房门外传来谢闻铮无措的解释。
“你怎么还不走?”
“求求你不要这么叫我了!”
江浸月把头埋进被子,只觉得天都塌了。
“我走,我这就走。”
感受到门外的人终于离开,江浸月终于把头抬起来,找回了呼吸。
“怎么可以这么荒唐。”她垂眸,有些无力地看向自己的右手,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刚刚,自己是不是用右手打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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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I人发疯,E人狂喜
[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今天好凉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