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矛盾
雨声,自那晚之后便再未停过。
阴雨绵绵,天气沉沉,让人分不清时间流逝的快慢,婉儿从书上抬头,望着窗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竹子,不由发愣。
自那晚回来之后,她再也未见过谢之霁了。
不止谢之霁,莫红、莫白和黎平他们,婉儿也再未见过。
院外,多了两个陌生的守卫,她每日沉浸在书本里,外面……已经过了几日了呢?
门外响起脚步声,婉儿眼神一亮,朝门外看去,可待看清来人是时候,眼里的神采渐渐散去。
“燕小姐,我见你中午胃口不好,就让厨房准备了点儿清淡的。”来人是谢之霁派来守在院外的侍卫之一,名唤王吉,高眉大眼的一个年轻男子。
婉儿轻声道了谢,看着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怎么了?”王吉见婉儿的模样,问道。
婉儿:“自我上次从陈王府回来,已经过了几日了?”
王吉抓了抓脑袋,“那晚我正当值,算算已经快七日了吧。”
婉儿愣了愣,原来已经有七日了……谢之霁已经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整整七日,连一丝消息也没有,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为什么?
“谢大人可是有什么急事?这几日不见他的踪影。”
王吉想了想,“这个属下也不知,不过应该还是像往常一样忙着赈灾和查案的事情,没什么急事。”
婉儿顿了x顿,垂下眼眸。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躲着她?
是因为那晚发生的事情吗?是因为他不满自己中了陈王的奸计染上媚毒,还是说……不满意她做的事?
难道他不喜欢自己主动提出为他解毒?可……最后还是他提出来的。
婉儿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这几日她总是梦见那晚的事,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炽热的触感。
忽地,婉儿想起那晚的最后,谢之霁那一反常态的冷淡。
“多谢。”
谢之霁在最后,语气冷淡地松开她的手腕,对她道了谢。
和以前完全不同。
没有一丝温情,甚至连多一句话也没有,就那么沉默着送她回来,又立即驾车离去。
王吉见婉儿发愣,不由问道:“燕小姐是有什么事情要找大人?如果有的话,我去派人传达。”
婉儿一顿,“没事。”
她从未想过,原来和谢之霁见面,还需要有人转达请求。
一瞬间,婉儿觉得谢之霁离自己十分遥远,她忽然意识到,或许一开始谢之霁和她就相距甚远,是过去那些时日给了她可以忽视他们之间鸿沟的错觉。
婉儿:“莫姑娘呢?最近也没见到他们。”
王吉:“他们去了疫区,大人说虽然已经把药方和办法都通知了下去,但还需要莫神医去疫病最严重的地区指导,莫姑娘也跟去了。”
婉儿点点头,心里也猜到了,又问:“那黎公子呢?”
谢之霁不是说西边屋子给了黎平住吗?可黎平从未回来过。
王吉尴尬地笑了笑:“他是大人的贴身护卫,自然是跟着大人了。”
新泡的春芽袅袅升烟,清香四溢,桂花羹热气腾腾,婉儿看着外面的蒙蒙阴雨,没再说话。
天色渐暗,有侍女进屋点起灯盏,一盏一盏孤寂的青灯,拉长了窗前少女孤单落寞的影子。
星火般微弱的光落在少女的眼眸中,闪着迷惘和茫然。
王吉一时有些看呆了,冷风吹动书页,哗啦啦的一阵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他猛地别开眼。
“燕小姐,您看您还需要什么东西,我派人为你买回来。”
婉儿摇摇头,轻声道:“我想出去走走。”
一听要出门,王吉脸色都白了,“额……外面正下雨了,燕小姐还是别出去了。”
婉儿:“没事,这雨下的也不大,撑着伞就行了。”
她还未起身,王吉就把身子挡在了门前,昏黄的烛光落在他的脸上,显得身姿略带僵硬,眼神有些飘忽。
“大人近日在外头查案,有不少宵小躲在暗处,燕小姐最好还是不要外出,免得被人盯上了。”
婉儿垂下眸,忽略他身上欲盖弥彰的慌乱,久久未言,“抱歉,是我考虑不全。”
“只是我这里有两封信,可以帮我寄一下吗?”
王吉见她似乎放弃了出门的打算,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大人给他们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出这道院门,万一出了事情,他们谁也担待不起。
“自然可以。”王吉道,“待小姐写完后,我立刻派人寄出去。”
只要千万别想着出去。
铺纸研墨,婉儿执起狼毫,沾满墨汁的笔尖刚吻上薄纸,她忽然就愣住了。
“就像你执笔那般。”
她脑海中忽地就响起了这句话,那晚,谢之霁这样教她。
在那个狂风骤雨的暴雨夜,在那个沉黑幽闭、只余暧昧喘息和雨声的马车内,谢之霁居然那么冷静地对她这样说道。
婉儿下意识看着手中的笔,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由得深想:那个时候,谢之霁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这不合常理,因为以执笔的姿势根本握不住。
执笔……确实,她的执笔姿势一直都不标准,虽然幼时是谢之霁亲手教她执的笔,但她那时候手掌太小,用的都是谢之霁的笔,所以根本拿不住。
于是,她便暗中偷了一些懒,待日后正式执笔时,才发现习惯已经纠正不了了。
当时,这还让谢之霁十分气恼。
可……她执笔的姿势只是会让她中指的指尖内侧多了一层笔茧,和那晚的情况又有什么关系?
想了半晌,也没什么头绪,婉儿轻叹一声,久久未落笔,墨水已经将纸张弄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都清除掉,凝神落墨。
一共有两封,一封寄去长宁县,为母亲报上平安,请她保重身体;一封寄去忠勇侯府,告诉淼淼安心等她。
犹豫了片刻,婉儿还是缓缓写下第三封。这一封夹在寄给淼淼的信封中,是给沈曦和的。她已经在谢之霁那里看过上册的书稿,接下来就是出版的事宜,请他等她回去再作商议。
婉儿将封好的信交给王吉,随口问道:“还有几日才能回上京?”
王吉:“这个我也不知,一切听大人的。”
婉儿点点头,“多谢。”
她看着屋外黑沉沉的雨夜,四处都是淅淅沥沥的声响,已经过了晚膳的时间,谢之霁今夜怕是又不会回来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郁气。
果然,谢之霁此前说的第二阶段解毒的事情,是假的。
骗子!
……
交给王吉的那三封信,不过半个时辰,便摆在了谢之霁的桌上。
谢之霁面无表情地拆开看完,一言不发。
王吉不安地瞧了瞧一旁的黎平,黎平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
实际上,黎平也不知道最近这两人是怎么了。他那晚护送太子遗体去渡口,不放心又送了一截,等忙完回来时,已是第二天了。
自那以后,谢之霁便开始不对劲了,不仅不回去住,还把那小姑娘暗中关起来,不管他怎么旁敲侧击,也问不出来。
这可比往日吵架要严重多了。
阴雨蒙蒙的天,廊檐里挂着的灯火,氤氲着暖暖的一圈光晕。
谢之霁将信重新封好,淡淡道:“按照她的要求去寄信。”
王吉默默地取过,脑海中闪过婉儿孤寂冷清的身影,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
“燕姑娘今日兴致不高,不仅没像往常那般读书,还想出门走一走,要不要我……”
谢之霁瞥他一眼,淡淡的,凉凉的,裹挟着压迫和威严,像是在一瞬间就洞察了他心底的一切。
王吉猛地意识到什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属下不敢。”
心底刚生出的那抹情愫,被谢之霁无情碾压得粉碎。
黎平见状,无奈地摇摇头,靠着窗户随手拿起一个青果啃了下去,不料酸的他龇牙咧嘴。
少年人青涩,又是知慕少艾的年纪,更何况他们面对的还是婉儿那般年轻貌美的少女。
谢之霁冷冷道:“去寄信。”
黎平望着窗外雨中那个慌乱的背影,挑了挑眉,“看看你把人家吓得,人家说不定也没什么别的心思,而且你又没说透,他能知道个什么?”
谢之霁冷哼一声。
虽未回答,胜似回答,明明把人家看得紧,却又把人关起来冷着对方,这般孩子气的行为,黎平一时不由想笑:
“那小姑娘还真是招蜂引蝶,前几日来了一个守卫,今儿又来了一个护卫,也不知道这小姑娘的爹平日里是怎么护着她的,大概没少头疼过。”
他打量着谢之霁沉郁的脸色,故意打趣道:“我看,要不是你小子和她的婚约定的早,估计她未必想嫁给你。”
没想到这话还真戳到痛处了,谢之霁脸色一沉,想起了刚刚看到那封寄给沈曦和的信。
沈曦和……沈哥哥。
呵,婉儿幼时口中那人,大概率就是羲和了。沈曦和竟帮她这么大的忙,想必他们一早就相认了,究竟是何时?
谢之霁眯起眼睛,那日沈羲和来府里晚了,说是因等待一女子,应该就是婉儿。而那时……婉儿来上京方才半月而已。
想及此,谢之霁唇边勾起一抹讽意,看来被忘记的,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人。在来上京之后,她最先找的还是幼时常挂在嘴边的沈哥哥。
“我让你取的叙州府春试考生入选名单及试卷,回来了吗?”谢之霁冷声道。
黎平咂咂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好端端的,你这么凶做什么,还好你之前一直纠结小姑娘有没有什么哥哥,我们在叙州有不少人,你一吩咐我就派人去拿了。”
他拍了拍手,外面人送来一个厚重的用牛皮包裹的袋子,“你是礼部尚书,前不久又处理过科举舞弊案,那叙州府尹一听你要卷子,吓得直接把原卷都送来了。”
谢之x霁脸色阴沉沉的,“那个哥哥,不用查了。”
黎平奇怪地瞥他一眼,怎么突然就不查了?以前不是还那么在意吗?
不过见谢之霁脸色实在是不善,他也不好多调侃,将外封上的水汽散去,他将答卷放在桌案上。
“话说,你这个时候要这东西做什么?”
谢之霁不言,只默默地打开包装。由于女子人数较少,且是去年秋才公告的,因此只安排州府、上京两级考试,春试每州府选出二十人,上京秋试再选出二十人,最后再由公主和圣上定夺前三甲。
按照惯例,卷子封存的的顺序会按照排名先后,可当看到一封答卷时,谢之霁就知道不用再往下看了。
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此前所有的猜想便都印证上了——婉儿来上京根本就不是为了婚约。
她是为了通过科举为父平冤、为永安候平冤,婚约只是一个幌子。
这就是她一直隐藏的秘密。
“谢英才那边,消息回来了吗?”谢之霁声音冷得发寒。
黎平从未见过谢之霁露出这般神色,不由一顿,“还未……”
话音刚落,院子里便飞来一只纯白的信鸽,黎平赶紧上前把信取下,直接递给谢之霁。
一目扫完后,谢之霁眸色一暗,指尖的信纸便立即粉碎。
黎平吓了一跳,“到底怎么了,你生这么大气?难道上京发生了什么事?”
谢之霁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怒气。
“你知道婉儿为何来上京?”谢之霁冷笑一声,“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我竟然被她骗了两个多月。”
黎平心里咯噔一响,“什么意思?”
谢之霁:“她来上京之后,以一百两为报酬,一早就和谢英才约定了退婚;默认我的接近,只为从我身上打探出当年永安候一案。”
“她是叙州府春试第一名,你说她想做什么?”
黎平愣愣地看着试卷,像是有些呆住了,“我、我当初还以为她只是想攀附权贵,后来又猜她是为了借忠勇侯府的势为他父亲平冤,没想到……”
她不想靠任何人,她只想凭借自己的一己之力。
这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怎的行事作风如此刚烈莽撞?
“那、那为何她想起来了之后,不告诉你这些?”黎平只觉得脑子一阵嗡嗡的。
“以你们当年的关系,又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你是她在上京唯一的依靠,她为什么不告诉你?!”
“而且,你还是两部尚书,就算不看关系,就凭你这身份,她也没有不依靠你的理由?”
窗外风声呼啸,湘妃竹被风压得倾倒乱颤,谢之霁瞥向竹林下那朵微颤的微若纯白花朵,凝视了许久。
花朵的上方,不止竹林,还有一张硕大的树叶,为她遮挡风雨。
“谁说……我是她唯一的依靠?”谢之霁轻声道,他看向桌案上那本已经重新黏合好的《罪狱集》,沈曦和乃京兆府尹,查案比他要方便的多。
更何况……谢之霁想起婉儿多次的逃避,他冷声道:“她不信我。”
黎平感觉脑子轰然一响,都要炸开了,他简直不可置信:“她不信你?这怎么可能!”
这些年来,谢之霁做的不就是为永安侯平反吗?她怎么可能不信谢之霁?
她若真不信,那谢之霁未免太可怜了,就连黎平这个大老粗,心底也不免生出了些同情。
谢之霁垂下眸子,思忖良久,他起身道:“东西收好送回去,今晚你不用跟着我。”
黎平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禁上前:“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谢之霁脚步一顿:“找她,谈谈。”
“即使她不信我,我也不能让她自寻死路。”
黎平抬头望着落雨,不禁轻叹,那小姑娘也实在是天真了,永安候的案子,可不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么简单,远比表面上要复杂阴暗得多。
他们这些人,已经暗中谋划了十多年,牵一身而动全发,她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随意乱入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十几年的苦心孤诣满盘皆输。
“那你好好对她说话,别又吵起来了。”黎平不放心地对他的背影喊道,“子瞻,你是个大男人,要让着女人,懂不懂”
谢之霁眸色一沉,生硬道:“……不让。”
黎平:“……”
得,这小子还在气头上呢。
……
夜雨,越下越大。
已是初夏,可到了江南梅雨季,夜里的寒气和潮气爬上被子里,还是冷的让人打颤。
婉儿拢了拢被子,可被窝里的潮气太重,被子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半干不干的样子,触手即凉,又阴又冷。
婉儿冷得受不了,不禁想起了之前谢之霁为她烘干头发的时候,如果他在的话,应该也能把被子烘干吧?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忽然瞥见窗外站着一个黑影,她吓得心里一紧,猛地坐起身。
“谁在那里!”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不急不缓的节奏,就像是……谢之霁。
婉儿一愣,起身随意披了一件衣服,点灯开门。
“表兄?”婉儿一脸意外。
谢之霁一身潮意站在门外,脸色冷得发白,指尖甚至还滴着水,婉儿吓了一跳,赶紧让他进屋。
婉儿取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谢之霁却不接,只是紧紧地盯着她看。
眼神既热切又冰冷,婉儿被看的心里发毛,深更半夜的,谢之霁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找她?还淋成这个样子?
“表兄?”婉儿试探着又将毛巾往前凑了凑。
谢之霁垂眸,看着那毛巾半晌,还是一言不发。
水滴从发丝落下,沿着俊俏的眉骨滑落,他的脸上沾满了雨痕,婉儿担心他受寒正想上前,可谢之霁却忽然退了一步。
他抬头看着婉儿:“不用再装了,我都知道了。”
婉儿盯着他后退的动作,身体一僵:“婉儿不懂表兄什么意思?”
谢之霁退得远了些,冷淡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你认出我了吧?早在三仙镇的时候。”
婉儿:“……”
婉儿虽有准备,但也没想到谢之霁会说得这么直白。所以,谢之霁关了她好几天,如今大半夜是找她来谈这件事的?
“对不起。”婉儿僵着身体,低头喃喃道,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谢之霁瞧着她,语气冰冷:“你并未对不起我,反正你早就已经解除了婚约,不是吗?”
他们的婚约,她卖了一百两;他送的玉佩,她卖了二十两。如今,他们之间再未有别的可以将他们联系起来的信物。
她单方面地清除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婉儿愣愣地看着他,眼神有些慌乱,解释道:“那是……”
“那是因为,婚约并不重要,你只是想要一个来上京的契机,让你母亲同意你来上京参加秋试,然后找机会为你父亲翻案。”谢之霁语气冰冷地帮她补全了解释。
所以婚约根本不重要……无论婚约对象是谁,都不重要,就算是他,婉儿也会毫不犹豫地退婚。
因为有了婚约,便不可能参加秋试。
婉儿讶异地看着谢之霁,“哥哥都知道了?”
难怪会会软禁她这么多天,只为查清楚她的目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到底是因为什么,谢之霁才会突然开始怀疑?
“哥哥是怎么知道的?”婉儿抿抿唇,“我从未告诉其他人。”
谢之霁沉着声:“这你就不必知道了。”
婉儿捏紧了手指,胸口处开始鼓鼓的跳:“所以,哥哥要阻止我吗?”
不做一丝辩解,也没有任何解释,婉儿就这么直接承认了。谢之霁冷淡地看着她,“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若是说出去,这条路就彻底断了。
婉儿:“……既然哥哥来找我,想必还是念着幼时情谊,是不会说出去。”
谢之霁心底冷哼,“我是来告诉你,你的计划不过是妄想。永安候案绝无翻案的可能,你父亲的案子也是。”
“这些年来,你的父亲和母亲做的没错,你不该来上京,回长宁去。”
“天亮之后,我便派人送你回去。”
消息太过突然,婉儿不可置信地抬头,“我不回去!”
“哥哥应该很清楚,永安候案有疑点,父亲被牵连也是冤枉的,那么多永安军背负屈名长眠地下,他们的家人至今还抬不起头,我绝不回去!”
婉儿猜到谢之霁会阻止她,但她没想到谢之霁如此果决地送她回去。以谢之霁沉稳的作风,送她回去后,定会像现在软禁她。
她绝不能回去,否则一切都没有希望了。
谢之霁看x着婉儿,此时此刻她像一只受惊吓的小鹿,眼里满是惊慌和无措,眸光在昏暗的烛火中不安地闪烁。
“你什么都做不了。”谢之霁淡淡道,“你连过去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又谈何翻案?”
“就算有疑点,事情也都过去十几年了,你从何查起?当年那些涉案之人,你又认识多少?你一无权势、二无家世,三无贵人,你拿什么去查案?又有谁愿意帮你?”
“当年涉事最深的就是你舅舅李家,以及你叔伯家董家,他们是什么态度,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所以,别妄想做不到的事情。”
一连串的诘问,婉儿脸色不禁发白,谢之霁说得不错,这些都是不可逃避的事实。
“我自然知道这一切很难,所以……我愿用我一生来做这件事。哥哥曾告诉过我董家先祖的事迹,我已经算是董家最后的人了,要是临阵逃避,又怎对得起他们的坚持?”
“现在不行,那就五年,五年不行,那就十年……我不信阴谋诡计会永远遮蔽公平正义,但凡有一丝希望,我也要争一争。”
谢之霁蹙眉:“你父亲做的已经够多了,况且他也不希望你赴他的后尘。”
“回去吧。”
他转身准备离开,婉儿看着他的背影,咬咬唇,上前拽住他的衣袖。
“我不走。”婉儿攥紧了衣袖,“再过几个月就考试了,我不能走。”
“就算你把我送回去,我也一定会再去上京。”
谢之霁脸色一冷,轻而易举地就拂开了她的手,转身看着她:“就算你参加了秋试,我也不会让你通过。”
婉儿浑身一僵,“不可能。”
“就算你是主考官,考试为了防止舞弊实行糊名,试卷也会重新誊抄一遍,你不可能知道哪个是我,哥哥不必吓唬我。”
谢之霁冷漠地看着她:“我已看过你的试卷,字迹会变,可你的文章构架、遣词造句的习惯这些都是十几年养成的,不会轻易改变。”
婉儿后脊一凉,不可置信地摇头:“这不可能,你肯定又是在骗我。你说的这些都毫无根据,而且届时上百份卷子,你不可能去猜。”
谢之霁淡淡地看着她,不言。
婉儿心里一梗,忽然明白了,谢之霁并不是在虚张声势,以他的能力,确实可以办到。
“你……”婉儿恐惧地往后退,“你不能这么做。你是主考官,你怎么能舞弊?你不能这么做!”
“所以,我让你回家。”谢之霁看着她流泪的双眼,“回家去,你的母亲在等你。”
婉儿呆呆地看着谢之霁的背影,不明白谢之霁为什么要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难道……是担心她会连累他?也是,这件事情太大了,谢之霁苦心经营十几年,定是不想被她毁了。
就在谢之霁踏出房门的最后一步,婉儿快步上前拽住他的衣袖,急切又恳请:“我、我不会连累哥哥的,哥哥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
“现在上京城里还不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我回上京后就言明和忠勇侯府解除婚约,届时你我便再无瓜葛,哥哥就不用担心我会牵连你了。”
谢之霁脸色一沉,原来婉儿是这么想他的。牵连……可笑,他早就身处其中了。
“已备好了晕船的药,此行走水路。”谢之霁头也不回,冷淡道:“别再回来了。”
在他把所有一切结束之前,婉儿只需要在长宁等着他就够了。
他态度强硬,语气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婉儿紧紧地抓紧衣袖,手指用力到发白,泪水抑制不住地往外落。
她无力地垂下身子,瘫倒在谢之霁的脚边,绝望地望着谢之霁。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只是想要为父平冤,只是想要一份正义,又有什么错?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语气淡淡:“就像你父亲做的那般。”
将所有危险都隔绝开,纵使天下朝堂纷乱,至少她不会有危险。
婉儿咬紧了牙,愤然又不甘:“可你不是我的父亲,而且我若是听父亲的话,便不会偷跑出去考春试。”
“哥哥,哥哥……”婉儿忽地又想到了什么,哭着哽咽拉住他的手,哀求道:“哥哥,你以前不是说过,读书可以帮助别人吗?我一直很听你的话,所以我用功读书,现在机会来了,我、我怎么能回去?”
谢之霁沉默了一阵,“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件事,在帮助别人之前,要先保住自己的命。”
软话说尽了,谢之霁态度依旧不改,婉儿沉默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咬着牙坚决道:“我绝不回去!”
“那我便让人绑你回去。”
“谢之霁!”婉儿被气得浑身颤抖,忍不住去推他,“你凭什么管我这么多?!”
“说到底,你也只是我幼时玩伴而已!你凭什么随意插手我的事情!”
谢之霁浑身一僵。
幼时玩伴……谢之霁冷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眼眸中强撑着的坚持浮现出一层迷雾,透出难得一见的脆弱。
可怒气上涌的婉儿并未察觉,只宣泄着内心的怒气,“你既非我的兄长,又不是我的家人,曾经的婚约早已不复存在,我参加科举为父平冤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凭什么管这么多?!”
“就算是死,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扯出胸前的玉佩,激动道:“是因为这个吗?”
“若是如此,那我便不要了。还给你!”
谢之霁手中被强行塞入玉佩,入手之际,还带着婉儿身上的温热。
谢之霁看着手心的玉佩,忽地感觉自己可笑,原来这么多年的念想,在她人眼里竟是自作多情,毫无价值。
“幼时玩伴吗?”
“你说得对,我的确没资格来管你的事。”谢之霁垂眸看着她,眼眸灰暗,没有一丝光彩,语气冰冷。
“今晚就当做我没来过。”
婉儿顿了一下,心头燃得正旺的火气,倏地被扑面而来的冷气浇灭。
看着谢之霁的脸色,她后知后觉自己的话说的有些过火,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谢之霁没给她机会。
“我谢之霁向来一诺千金,如今婚约已解,玉佩已碎,你我之间便再无瓜葛。”
说完,他将玉佩从后窗抛出,咕咚一声,落入后院的水池中。
“今后,我不再管你的事。”
“你我,不必再见。”
说完,谢之霁拂开她,缓缓消失在黑暗中。
婉儿愣愣地跌坐在地上,呆滞地望着他离去的那片虚空,夜雨的寒气顺着房门侵入,她朝着离去的方向探出手,哑着声音喃喃:“不、不是这样的……”
“哥哥……”
她不是这个意思。
眼泪无助地落在衣袖上,她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抓住谢之霁衣袖的动作。
“呜呜呜……”婉儿不受控地哭了起来,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分明没有伤害谢之霁的意思,她只是想为了父亲、为了永安候翻案,只是想把董家人救出来,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
心头阵阵绵密的刺痛,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来气,婉儿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她身着单薄的里衣,双腿长时间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已经没了知觉。
脑海里,谢之霁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婉儿忽地发现,谢之霁那些威胁实在是与他平日里的做法背道而驰。
她那以读书拯救世人的哥哥,绝不会伤害她。
缓了一阵,她撑着身子起身,看着谢之霁离去的方向,顿了顿,提着灯笼去到后院。
深夜,漆黑一片,只有大雨滴落在池面上的叮咚声。
这间宅子很大,婉儿只记得这水池莫约三四间屋子大小,水池不深,上面种满了莲花。
婉儿回去多拿了几盏灯,罩好灯罩想要挂到水池边上的树枝上。
可池边湿滑,她猛地跌倒在泥泞中,膝盖立时就肿了一片。
婉儿看着伤口,呆愣了很久才哭了起来,心里太痛以致连身体的痛意都变得迟缓。
“不能哭,不要哭了。”婉儿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哽咽着:“董婉儿,你要振作起来,要赶紧去找玉佩。”
她跌跌撞撞地抱着灯笼起身,望着深不见底的水面,脱掉鞋,踏入冰冷的池水中。
冷雨落在身上,很快就浸湿了单薄的里衣,惊起一身寒颤。婉儿弓着身子在池水里翻x找玉佩,泪水与雨水交织汇聚,落在脚下的池子中。
狭小无人的院落一角,单薄的少女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探入水中,在风雨中艰难维持着身形,可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跌倒在水中,沾上一身泥泞。
尖锐的石头磨破了娇嫩的脚心,却又被冰冷的池水麻痹,只在雨水的涟漪上泛起一圈血色。
恍惚之中,婉儿忽地想起幼时某次犯了错,时间太过久远了,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犯了什么错,只记得母亲很生气,她躲到谢之霁那里,问他:
“哥哥,该怎么办呢?”
谢之霁:“向你母亲道歉。”
婉儿:“万一她不接受怎么办,我娘她都不听我说话。”
谢之霁想了想:“那只能做些什么赎罪吧,伯母也不是真生你的气,你只要真心道歉应该就可以了。”
婉儿:“赎罪是什么意思?”
谢之霁:“就是做些让对方高兴的事情,比如你要是为伯母在清晨摘下一束花,她应该就会消气了。”
“那哥哥,我要是犯了错,你会生我的气吗?”
回忆片段到了这里就中断了,任婉儿如何想,都想不起来谢之霁是如何回答的。
雨滴冷冷落下,婉儿后知后觉地看着满池雨水,喃喃道:“这就是赎罪吗?哥哥,我要是找到玉佩,你会原谅我吗?”
夜雨持续了一整夜,东方既白之际,雨意稍减,天明之时,一轮硕大的红日从东方缓缓升起,金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射向寂静的水池里。
房檐依旧滴水,落在水池里,惊起一圈涟漪。
一旁的地面上,少女筋疲力竭地躺在地上,身上满是泥浆和污泞,浑身湿透,脸色仿若透明,可双颊却泛着诡异的酡红。
她举起晶莹剔透的玉佩,不自觉地笑了。
忽然,天边挂起一道硕大的彩虹,那彩虹的一端仿若是从她头顶升起来的,通向遥远的未知。
婉儿将玉佩高高举起,对上彩虹的一端,轻声道:“哥哥,对不起。”
“如果有仙子,请帮我向他传达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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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公告:因为生计所迫[托腮],需要停一段时间,呜呜呜我也很不想,但实在是难以兼顾。本文预计11.1日恢复更新~祝各位小伙伴国庆快乐,中秋快乐~[好的][好的][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