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吵架
灵谷寺,位于江宁府以东四十余里,平日里香火旺盛,只是近来阴雨连绵,鲜少有人。
婉儿站在山脚下,空山新雨后,满目皆是郁郁青青,她望着山间飘荡着的云雾,深吸了一口冷气,压下紧张的心绪,想起了今晨分别时谢之霁说的话。
“陈王说太子遗体安放在金光寺,我派人暗中调查后才发现,遗体早就被他掩人耳目转移到了灵谷寺。”
“江宁府四处都是他的眼线,我不便前去,你和莫家姐弟一起,想办法让莫白验尸。”
“那里守卫不多,但万事小心,若办不到也没关系,不必勉强,但绝不能让陈王察觉此事,否则他定会灭尸。”
婉儿看着一旁一无所知、一头雾水的莫家姐弟,轻声道:“抱歉,急急忙忙把你们带过来,还不能告诉你们是什么事情。”
莫红耸耸肩:“你们一路上都这样神神秘秘的,我都习惯了,不告诉我们什么事情,想必是不能说吧?”
莫白伸了个懒腰,刚刚在马车里睡了一路,他也点点头:“婉儿姑娘你别自责了,还是先说要办什么事情吧。”
婉儿:“我想请莫公子帮忙验尸。”
“验尸?!”
莫家姐弟瞪大双眼,两人吓得面面相觑,莫白挠挠脸,“婉儿姑娘啊,我是个大夫,不是仵作,验尸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莫红眉头拧起,心里隐约有了猜测,“莫非,你想让莫白看看这人是不是死于疫病?”
婉儿点点头,“正是。”
莫白:“这人是谁?埋在这里吗?时间要是太久了,我大概也看不出来。”
婉儿一脸抱歉:“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们他是谁,但这个结果很重要,所以只能麻烦两位了。”
莫家姐弟再次对视,莫红看着婉儿苦着一张小脸,忽地噗嗤笑了出来,“这种做事风格,该不会又是那个谢大人让你干的吧?”
婉儿:“……嗯。”
莫红挑眉:“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啊?既不是夫妻,也不是兄妹,但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婉儿妹妹,你可别让他给骗了。”
谢之霁虽然是个好官,但对婉儿这样纯真的小白兔而言,他怎样看都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婉儿有些不好意思:“他应该不会骗我,其实我们和你们一样,算是青梅竹马吧。”
“他帮了我很多,这件事情对他很重要,所以我才请二位帮忙。”
莫红瞅着莫白,嫌弃地撇撇嘴:“我和这小子可不是青梅竹马,不过既然是你的请求,那我肯定帮这个忙!”
莫白瞪了一眼莫红,也道:“婉儿姑娘的忙,我义不容辞!”
莫红踩了他一脚,讽道:“知道人家没成婚,你以为你就有机会了不成,你不看看你的嘴脸?!配得上人家么?”
莫白呲嘴:“怎么,跟你有关系吗?”
“没听见人家说是青梅竹马啊,我只是希望你认清自己罢了,别最后碰一鼻子灰,自讨苦吃!”
婉儿:“……那个,时间不早了。”
莫红随手扇了莫白后脑勺一巴掌,朝婉儿道:“我先上去侦查一下,你们在这儿等我。”
她来去如风,红衣一下子就消失在树林里。
莫白捂着脑袋,抱怨道:“那个疯婆子,以后肯定没人娶,谁能受得了她啊!”
婉儿静静地瞧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有着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担忧。
婉儿心里一笑。
不多时,莫红回来了,她压低声音道:“前山是个寺庙,里面都是些僧人,后山上有一个奇怪的塔,通往塔的五条路,每一个路口有一个高手看守。”
婉儿点点头,和谢之霁说的一致,或许是做贼心虚,陈王甚至连自己人都不相信,只派了很少的人看守。
说不定,连那些看守的人都不知道塔里面是什么。
“有办法不打草惊蛇引开他们吗?我们不能被人发现来过这里。”婉儿问。
莫红皱眉想了想,而后抬头定定地看着婉儿,“有倒是有,只是……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婉儿一愣,“什么意思?”
莫红忽然笑了:“美人计啊。”
“对面山腰上有座尼姑庵,我刚侦查时,发现有个年轻的守卫心性不定,一直朝尼姑庵那个方向瞟。”
“你要是扮作尼姑庵里的小尼姑,找个理由把他哄走,我和莫白再溜进去,这个办法估计可行。”
扮作……小尼姑?
婉儿:“可哪儿有合适的僧袍?”
“嘿嘿,我刚刚顺手从那尼姑庵取了一件。”莫红从身后拿出一件灰色僧袍,打趣道:“俊俏的小尼姑,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婉儿:“……”
一炷香后。
婉儿穿着宽大的僧袍,将男子束发解开重新梳成朴素的发髻,有些紧张地看着莫红:
“怎么样?”
莫红挑眉:“不错,好一个俊俏红颜小尼姑。”
纵使僧袍宽大朴素,也遮不住她曼妙的身形,反而衬得她容颜精致清丽,美艳动人。
“那人就在上面了,你随机应变,我们出来就给你发个信号。”
“什么信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婉儿虽觉得不靠谱,但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最合适了。
台阶湿滑,婉儿随手捧着几根柴往上走,待瞧见隐隐有人之后,脚底顺势一滑,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
“谁!”有人警惕地呵斥。
婉儿手上的木棍顺着台阶往下滚,她低头望着台阶,佯装惊呼:“我的木柴!”
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随即脖颈处一凉,婉儿吓得不敢动了,没想到这人居然如此警惕。
“你是何人!转过身来!”一个清亮的男音呵道,听起来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岁出头。
莫红刚刚特意教过婉儿,她说:“你长得这么好看,那些年轻护卫死守着这座庙,一年到头连个女人都见不到,见了你肯定动心。你一会儿只要慢慢地转头,受惊一般落下两滴泪,对着他欲语还休,事情就成了!”
婉儿虽然没什么经验,但谨记教诲,强行挤出两滴泪来,“我、我是对面山上带发修行的尼姑,师姐让我来捡柴火。”
她垂着眸,还未抬头,下巴便被一只冷剑掂了起来,恰好对上一双凶神恶煞的眼。
果然是个年轻人。
只一瞬,那人似乎就愣住了。
“你、你……”那年轻守卫甚至有些结巴,“你是对面的小尼姑?怎么到这儿来捡柴火?”
要不是这身僧袍,他差点儿以为是山里的妖精!哪儿有尼姑长得这么美!
剑和杀意都收了回去,婉儿低着头哭着哽咽,肩膀微颤:“我是最近才去的,这几日总下雨,师姐们就让我走远一点,不让我在尼姑庵附近捡柴火。”
委屈的语气,哽咽的神情,明显就是被人欺负了还不自知,美得弱不禁风,那年轻守卫立刻心软了。
他将滚落的木棍捡起来,“你回去吧,此地乃禁地,不可随意靠近。”
婉儿心下一凛,不行,必须得想办法引开此人。
“可……”她咬咬唇,眼泪汪汪地望着对方,“我的脚崴了,起不来……”
那人脸色一顿,犹豫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身后的小道。
“守卫哥哥,你能送我下山吗?”婉儿见他犹豫,又轻声细语低声道,一脸恳求,“要是我回去晚了,师姐们肯定又要罚我了。”
“你都不知道,我昨日不慎打翻了水,师姐们罚我一天不能吃饭,要是今天我没捡够柴火回去,肯定又没饭吃。”
或许是跟谢之霁演了一回戏之后就开窍了,婉儿哭着梨花带雨,柳若扶风,让人心颤。
那守卫年纪不大,心性本就不稳,只是凭着一身好功夫跻身陈王x守卫,见状脸色一红,脚不受控制地走向婉儿,将她扶起来:“我、我背你回去就是了,你别哭了。”
婉儿松了一口气。
那年轻守卫背着她下山,路过刚刚和莫红分别的地方时,忽然树林中传来一声鸟鸣,婉儿心里一动,朝着树林中做了个手势。
“你叫什么名字?”那年轻护卫问。
婉儿一愣,“我姓云,师姐们都叫我小云。”
下山的一路,那护卫都在各种问问题,婉儿只好简单的搪塞了过去。
到了山脚,还是没有信号传来,婉儿拉住那守卫的衣服,“守卫哥哥,你能不能再帮我捡些柴火,我怕师姐们骂我。”
只能先用这个拖延一下了。
那守卫不疑有他,将她放在石头上,“你等着,我去为你捡。”
眼看着他手上柴火多了起来,还是没有信号传来,婉儿逐渐焦急,就在那人走向她时,一声鸟鸣响在她身后的树林里。
看来是成了。
“守卫哥哥,谢谢你。”婉儿走上前去,“我刚刚听见师姐的声音了,你快走吧,可别让她们看见你。”
那护卫看着她的脚:“你的脚没事了吗?”
婉儿脸色一僵,差点儿忘了这回事儿了,“我刚刚就是摔痛了,误以为自己崴了脚,现在不疼了。”
她心虚地跳了两下。
好在那守卫并未怀疑,其实也没有怀疑的理由,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别人来?
他红着脸看着婉儿:“小云,我以后能去找你吗?”
婉儿心里一惊:“找我?”
那守卫:“嗯,要是她们再欺负你,我就去帮你打跑他们。”
婉儿脸色一僵,“不、不用了,万一她们看到你……”
“不会的!我的功夫很好,绝不会让她们看到的!”
婉儿:“……”
不行,不能再跟他说下去了,可……也不能随意敷衍,万一他今晚就去找她,要是发现尼姑庵没这个人,一切都完了!
“那……那后天好不好?后天我不当值,太阳落山了我就去找你。”
后日并非随便选的日子,那时谢之霁应该处理完了江宁府的那些贪官污吏,也能腾开手处理这边的事情了。
“尼姑庵里人多眼杂,你可千万别来找我。”离去前,婉儿再三叮嘱。
见人消失在山道上,婉儿松了一口气,往树林里走去,果然发现了他们来时的马车。
莫红探出脑袋,调侃道:“天赋异禀啊,美人计一次就成功了。”
婉儿不好意思地别开头:“红姐……说正事吧。”
……
深夜,城东的某处民宅。
谢之霁推门而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扫视一圈,视线落在婉儿身上:
“你这是什么打扮?”
婉儿一愣,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没把衣服换回来,毕竟……之前得知的消息实在是太震惊了。
“不重要,我们查到了。”婉儿看着莫白,莫白也还在震惊之中。
“你们让我查的人身份不一般吧?他嘴里含着的是只有王侯将相才能用的含元珠。”
“死亡两年有余但尸身不腐,还保持着刚去世时的样子。刚打开棺材时我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人还活着呢!”
谢之霁神色一凛:“他是因何而死?”
莫白:“中毒。”
谢之霁面色如霜,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了。许久方才道:“多谢两位。”
婉儿看着谢之霁,欲言又止,她虽然知道现在提很不合适,但她也没有办法了。
“表兄,既知道了真相,我们是不是该把尸身带回来保护起来?”
谢之霁摇摇头,“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这里终究还是陈王的地盘。
婉儿咬咬唇,可今天已经打草惊蛇了,她硬着头皮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偷出来好一点,否则……”
谢之霁一顿,蹙眉:“今日发生了何事?”
莫红轻笑一声:“也没什么,就是进去的时候,我让婉儿妹妹用美人计把守卫引开,没想到效果太好了,那人竟然缠上她了,非要去找她。”
谢之霁脸色一黑。
婉儿也是冤枉,“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是他非要来找我,我没办法只能推说后日去见他。”
“所以,后日我再去把人引开,你们去把尸身偷回来好了。”
谢之霁沉着脸,一言不发,拉着她往外走,莫红朝婉儿眨眨眼,好像在说自求多福。
进了另一间小院,谢之霁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的僧袍,冷冷道:“脱了。”
婉儿:“……”
他这么生气做什么?!
好在是僧袍是套在原来的衣服外面的,脱掉也没什么。
谢之霁简单检查了一番,见她无恙,心里才松了口气,他沉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些护卫都是陈王的精锐,若你万一……”
说到这里,谢之霁有些说不下去了,他完全无法接受婉儿出事。
虽然派了人跟在她们后面保护他们,但他今天一天心里都没放松过。
现在,婉儿成了他唯一的软肋,只要不在他眼前,他就放心不下。
谢之霁:“我给你说过,不必太勉强,你涉世未深,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危险。”
“莫红虽武功高强,但她也都是些江湖经验,你不要总听她的。”
婉儿虽然知道谢之霁是担心她,可明明自己也是为了他的事情,现在事情也做了,自己还要被骂,心里实在是又气又委屈。
一委屈,就忍不住想哭。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婉儿不甘心地去擦,不想让谢之霁看见她丢脸的样子。
忽然,手被人抓住。
“这是怎么了?”谢之霁盯着她手腕红肿处,那里细细密密蹭破了一大片,渗着血色。
婉儿挣开他的手,气闷道:“不要你管。”
她今天那一摔,并不是假摔,不仅手上有伤口,腿上也有。只有这样,做戏才能做到最真。
谢之霁沉着脸,拉着她坐到灯下,用干净的手帕沾清水,为她清洗伤口。
“嘶……”
凉水一刺激,伤口便火辣辣的疼,婉儿忍不住缩手,但被谢之霁紧紧拽住。
“现在知道疼了?”
婉儿咬着唇,不说话。
“知道疼,下回就离危险远一些。”
婉儿撇撇嘴,还不是他让她去的吗?将她置于危险的是他,现在训她舍身犯险的还是他。
哼,矛盾,虚伪!
谢之霁瞧她的样子,满脸都写着不服气,气得不由捏了捏她的脸。
这一捏,实在是有辱人格,婉儿气得又想哭了。
“你慢慢哭,哭完再吃饭。”谢之霁冷眼瞧着她,“吃完饭再好好反思,不认错就别睡觉了。”
婉儿咬住唇,起身就走。
“你若敢走,这几日就再别想踏出这间屋子了。”谢之霁在身后威胁道。
婉儿这下是真气哭了,她知道,谢之霁绝不是说说而已,若是她离开,他绝对会把她关起来的。
“无耻!”婉儿哽咽着骂道。
谢之霁冷眼瞧着她:“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婉儿赌气道:“不吃!”
谢之霁没理她,径直出了屋子,“桌上有药,哭完了自己抹。”
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婉儿捏紧了手,狠狠地砸了一下门窗。
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伤的是右手,她自己怎么上药?
谢之霁一走,整个院子瞬间就冷清了下来,黑乎乎、冷飕飕的。
这是一间较为偏僻的民宅,谢之霁掩人耳目用的,听人说这里还发生过命案,所以周围没什么住户,很顺利就买了下来。
婉儿望着院外,心里不由得发毛,赶紧关上门。
“咚咚咚。”
“子瞻,你那儿还有药吗?我那儿的金疮药不够用了,给我来点儿!”门外,黎平大声拍门。
婉儿开了门,见黎平光着上身,背上缠了一圈白色绷带,小脸儿吓得白了。
就仅仅一天不见,以谢之霁的身份,以黎平身手,谁还敢伤了他?!
“黎叔,你这是怎么了?”婉儿紧张地看着他,面色担忧:“怎么伤成这样了?”
黎平噗嗤一笑:“小姑娘,你以为江宁府是个什么好地方,说好听点叫龙潭虎穴,说难听点就叫断头台。”
“今天一天,就有不下五场刺杀,明着来的、放冷箭的、下毒的、放火的,全都是奔着取子瞻性命,简直是防不胜防,这不我就被砍了两刀。”
“幸亏你不在这儿,否则子瞻为了保护你,估计也得挂彩。”
婉儿愣愣地听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什么念想一闪而过,像是清晨透进黑漆漆屋子的一道金光。
谢之霁……并非想让她涉险查案,而是为了保护她才让她去灵谷寺的。
那里,是谢之霁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初夏夜里,明月当空,虫鸣声声。
谢之x霁端着一盅桂花羹、几碟小菜进屋,瞧着婉儿十分别扭的给自己上药,上手取过她手中的小棉花团,“我来。”
他抹的很认真,动作堪称轻柔,就跟拿绣花针一样。
婉儿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起。”
“以后,我不会再做危险的事情,让自己受伤了。”
谢之霁一顿,瞥了一眼她通红的眼睛,“知道就好。”
语气淡淡,但动作更温柔了。
我的小姑娘,多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别再让我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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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馨提醒:上一章修了很多,主要是加了一些内容,建议重看哦~
[猫爪]吵架的精髓就是,让你后知后觉感到内疚,小谢深谙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