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骗子
子时,月上中天,夜深人静。
谢之霁回到院子,看着只有自己屋子灯火烛明,不由勾起嘴角。
婉儿果然还是害怕。
他轻推房门,却不由蹙眉。
婉儿困倦地趴在桌上,酣然入睡,手中还拿着笔,旁边摆着一沓纸,字迹工整,看样子是连夜整理出来的。
谢之霁拿起细细研读。
这是今日她走访的调查结果,婉儿将所有地区的情况都做了详细的说明,地势、人员、交通、补给……几乎所有的一切,她都考虑到了。
谢之霁看着婉儿,无声地笑了笑,“长大了。”
曾几何时背诵一首古诗都又哭又闹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这般出彩了。
这份调查,就算是他派去的得力属下都做不到这么详细。
谢之霁取出怀里的纸,这是黎平带着全城大夫们忙活了一日一夜统计的所有染病病患的详细情况,谢之霁比对着婉儿的调查结果,在地图选定了安置灾民和病患的区域。
完成后,他轻叩桌面,一道黑影倏地闪过,跪在地上。
“把这个给陈县令送去,让他立刻去办。”
夜里寒凉,谢之霁轻轻地将婉儿抱到床上,怀中之人轻飘飘的,这段时日艰苦,她瘦了不少。
累了一天,谢之霁也不免饥饿,他打算就着婉儿吃剩下的饭菜随便吃一点,却不想一打开食盒,那份饭菜却根本没动过。
谢之霁一顿,立即明白了。
婉儿是在等他回来。
这份饭菜是两人份的,婉儿聪慧细腻,定是察觉到了他刚才在骗她。
谢之霁轻叹一声,回身看着那抹恬静的睡颜,颇有些舍不得叫醒她。
“婉儿……”
“婉儿……”
睡梦中,婉儿迷迷糊糊地轻应了一声,梦境中呼唤她的声音又虚又幻,十分缥缈,仿若来自天外。
忽然,那声音仿佛化身为一团凝重的黑雾,猛地将她包裹,侵入她的唇间,不轻不重地啃噬,又冷又湿。
婉儿吓得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眼神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人影。
是谢之霁。
他似乎刚回来不久,还穿着离去时的外衣,上面沾染了带有寒气的夜露。
“做噩梦了?”谢之霁探向她的额头,他的手很凉,婉儿不舒服地动了动。
谢之霁后知后觉地收回手,“已经不发热了。”
他自幼习惯了寒冷,被下毒之后又染了寒毒,所以常常忽略了身上的寒气。
他暗自运功,驱散一身的寒意。
婉儿睡得有些懵懂,呆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睡在谢之霁的床上,可她刚刚不是……
“以后,不要趴着睡。”谢之霁看着她,而后起身拿着婉儿整理的那沓纸稿,道:“你整理的很好,我已据此划定分区,明日一早各类人员便可转移。”
他定定地看着婉儿,语气赞赏:“你做得很好。”
明明只有简单的五个字,却如一道金光破开云雾,婉儿愣愣地看着他,心里暖呼呼、轻飘飘的,像是一朵花怦然绽放。
以前,从未有人这么赞赏过她,就连父亲也很少这样说。以往她跟随父亲去赈灾时,即使她帮上了忙,父亲也不会有太多表示,反而眼里常含忧虑与不安。
谢之霁,是第一个愿意相信她的人,是第一个赞赏她能力的人。
婉儿捏紧了手指,轻声道:“谢谢……”
谢谢你,哥哥。
谢之霁轻笑:“你辛苦做事,谢我作甚?”
屋外有人敲门,婉儿吓了一跳,立刻下床站到桌旁。
她如今是男子身份,若是被人误会传出去闲话,那谢之霁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小厮端着饭菜进屋,态度恭敬:“谢大人、董公子,饭菜热好了。”
婉儿听着声音有些耳熟,才发现这人便是在船上给她送信的人。
“回去吧,你也辛苦一天了。”谢之霁轻声吩咐,“告诉你父亲,今晚有劳他了。”
小厮一顿,态度更谦卑了:“谢大人言重了。”
待人离开,谢之霁才解释道:“他是县令之子,他父亲派他来我这里帮忙。”
婉儿不由看他:“让他当小厮,是不是不太好?”
谢之霁:“他年纪尚轻,心性不定,读书又不多,该好好磨炼磨炼。”
婉儿:“……”
谢之霁其实也没比他大多少。
“时候不早了,先用膳。”他为她盛好饭菜,想了想又道:“日后,饿了就吃饭,不必等我。”
婉儿没吱声。
明知道谢之霁饿着肚子忙碌,她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吃饭?
想起刚刚那个人,婉儿轻声问:“表兄还未告诉我,给我安排的假名是什么。”
所有人都叫她董公子。
五岁之前她确实姓董。父亲燕南淮被董家收养之后,他曾计划要两个孩子,一个姓董报董家养育之恩,一个跟随他姓燕延续祖宗血脉。
只可惜她出生之后,母亲久久未孕,永安候一案爆发后,董家接二连三地出事,父亲为报恩改姓为董,又把她改姓为燕。
自此,她便是燕婉儿。
“董隐。”谢之霁幽幽道。
“哪个隐?”婉儿一愣,“可是隐匿的隐?”
谢之霁朝她看去,眼神意味深长:“是隐瞒的隐。”
婉儿:“……”
他似乎意有所指。
婉儿心里一悸,垂眸避开谢之霁的视线,心里止不住地心慌,他说话这么含沙射影,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这段时日,谢之霁对她的态度似乎也变了很多,以往还摆出一副谦谦有礼的正人君子模样,现在好像坦率直白了许多,没有将她当做是外人的样子。
该不会是他发现她想起来了吧?
婉儿微微抬眸去看谢之霁,谢之霁随手将饭菜推得离她更近了些,问:“怎么了?”
语气堪称温和。
婉儿摇摇头,立刻否认了心里那个想法,谢之霁虽温和有礼,但实则孤冷傲气,他若是知道她想起来却不肯与他相认,定会生气,绝不会这么对她说话。
不知不觉间,婉儿松了一口气。
若是谢之霁知晓了,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一顿饭毕,婉儿准备告辞。
“稍等,还有一件事。”谢之霁叫住她。
婉儿一想,以为是明日的安排,便道:“明日我去帮忙安置灾民。”
谢之霁点点头:“嗯,你只身力薄,到时候让陈子龙跟你一起去,就是刚刚那个人。”
“但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婉儿一愣,“那是……”
“解毒之事,你忘了?”
这话一出,婉儿才恍惚地想起自己还未解毒,忙了一整日满脑子都想着安置灾民,把自己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麻烦表兄了。”婉儿走到他的身边,略带歉意,又有些尴尬,她好像很久也没有饮谢之霁的血了。
婉儿怕黑,之前把屋子所有的烛火全都点亮了,燃至此时此刻,几乎都快燃尽了,光线昏暗了不少。
谢之霁隐在昏暗之中,淡淡道:“不麻烦,不过得换一种方式解毒。”
“你昨日毒发,是否比以往更加猛烈?”
婉儿一顿,点点头,昨晚失去意识之前的那股刺痛,紧接着刺痛的那股难耐,实在是难忘。
“为什么毒发会加剧?”婉儿疑惑地看着谢之霁,“如今解毒已一个多月,不该如此的。”
谢之霁看着她,道:“昨夜恰好期满七七四十九日,这是毒发第一个阶段结束,所以会更剧烈。”
“接下来会是第二个阶段,这个阶段毒发程度更轻,但更加隐蔽,有时候当你感到毒发时,毒素已经行至全身了,需得格外注意。”
“不过今后,你便不用再饮我的血了。”
听见这话,婉儿心里一松,终于不用再伤害谢之霁了,每次解毒时看到他手臂上的小伤口,婉儿心里都内疚极了。
她向谢之霁屈身行礼:“这些时日,多谢表兄为我解毒,婉儿感激不尽。”
“以后我就靠自己撑过去,表兄放心,绝不会影响到赈灾事宜。”
谢之霁走近一步,眸光暗沉:“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你也无法独自撑过去。”
倏地,他拉住她的手将她往身前一提,婉儿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怀里。
呼吸之间,尽是他清冷的气息。
谢之霁按住胡乱挣扎的她,语气淡淡:“这气息,是否曾在毒发时缓解你的不适?”
婉儿眼睛无声地睁大,一时之间都忘了挣扎。
谢之霁是怎么知道x的?
见怀里之人不动,谢之霁勾起嘴角,他一早就发现了,婉儿毒发后失去意识时就喜欢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嗅他身上的味道。
那时的她,安静又乖巧。
“所以,下一个阶段你不必饮我的血,只需与我待在一起便可缓解毒性。”
婉儿浑身一僵,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什么叫做“待在一起”?
婉儿不安地推开他,谢之霁似乎也只是演示,十分礼貌而自觉地站远些。
“或者,你若是还想饮血解毒,也可以。”谢之霁十分体贴地给了第二个选择。
灯光下,两人影子拉长重叠在一起,随烛火晃动。
婉儿暗中捏紧了手,她怎么可能再去伤害谢之霁,她抬眸看着他,声音有些发虚:“表兄可否言明?”
谢之霁唇角勾起,“不难,不过就像刚那样。”
婉儿心里一松,如果只是刚刚那般的话,似乎也不是很难做到。
毕竟,他们连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现下就只是简单的抱一抱而已。
可……婉儿总觉得事情没有谢之霁说的那么简单。
婉儿深吸了一口气,再三确认:“只是抱一抱,不做别的什么?”
谢之霁不置可否:“只要你能感受到我的气息,便可缓解毒性。”
婉儿看着他,谢之霁一如既往的眼神坦荡,她心里的不安也渐渐消散。
谢之霁再怎么坏,应该不会拿解毒的事情哄骗她。
“好,今后麻烦表兄了。”婉儿再次行礼道谢。
既然刚刚已经抱过了,婉儿便再次告辞。
刚走出一步,谢之霁便拽住了她的手腕,眼眸深邃:“今日还未解毒。”
啊?
“可刚刚……”
谢之霁勾起嘴角:“我只说解毒方式,没说时长,那种方式解毒效率自然要慢一些。”
婉儿心里不妙,感觉似乎又落到了谢之霁设下的陷阱里了。
“那……得多久才行?”
“一次解毒,三个时辰。”
婉儿瞪大眼睛,那岂不是只有睡觉的时候才能解毒?
“你、你刚刚怎么不说!”
她吓得拔腿想走,谢之霁似乎早有预料,紧紧拽着她,“时候不早了,解毒吧。”
说完,就带着她往床上走。
婉儿挣脱不开,气得在心底大骂。
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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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谢暗爽:套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