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想起
大雨如注,寒风彻骨。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洪水便几乎淹没了仙女庙的一层。
婉儿看着远方谢之霁之前消失的方向,依旧还是空荡荡的江面,她暗自心算,若要谢之霁过来,至少还要一炷香的时间。
可她能撑这么久吗?
婉儿咬咬牙,看着不断上涨的洪水,她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可周围空荡荡的,除了脚下的这块土地,再也没有支撑她的地方了。
该怎么办?
忽然,婉儿眸光一闪,跳到二楼的檐壁上,看见仙女庙的匾额还在,心里松了口气。
这匾额长约五尺,宽约三尺,拆下来就是一块浮板,若是洪水来了,她趴在上面至少不会沉到水里面去。
匾额已经被水淹没了,婉儿拆下来费了好一番功夫,身上的蓑衣都蹭掉了。
她想捡,可转瞬被水流冲走了,看着在洪水中上下起伏的蓑衣,婉儿脑海中浮现起谢之霁为她披蓑衣模样。
婉儿抿抿唇,拖着匾额准备往上爬,可刚转身就僵住了。
一个浑身僵白的幼童在水中漂浮着,衣领被房檐勾住了,在水中一上一下地晃动。
那双僵硬发白的眼,正直勾勾地看着婉儿。
婉儿头皮发麻,吓得近乎腿软,手指紧紧地抓着匾额,指尖用力到发白。
婉儿见过尸体,在幼时跟随父亲赈灾时,也有不少饿殍倒在路上。
可那时她还小,父亲便将她抱在怀里,将她的头埋在他的胸前,一遍又一遍地给她唱童谣哄她睡觉。
所以,那时的她心里并没有多害怕。可此时此刻,看着那具被水泡的僵白的幼童尸体,婉儿脑子里嗡嗡响。
呆滞了片刻后,洪水便已没过了小腿腕,婉儿心里一紧,缓缓上前靠近那幼童。
这孩童莫约三四岁,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杂物撕碎了。
婉儿伸出颤抖的手,哀恸地为他合上眼,而后将自己的外套拢在他的身上。
“对不起,没有救到你们……“婉儿忍不住哽咽。
她轻轻地将幼童的衣领扯开,幼童随着洪水一起漂走,转瞬便被吞没了。
生死存亡的这一刻,时间过的格外慢。
婉儿站在庙宇顶上,望着谢之霁离开的方向,几乎望眼欲穿。
谢之霁已经离开多久了呢?水已经快漫到了庙宇的房顶,婉儿看着脚边的水一寸寸浸透鞋面,心里再也忍不住恐惧了。
谢之霁或许不知道,她其实很怕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水有一种天生的惧意,有一年书院附近的一个幼童落了水,她下意识去救,可水刚没过大腿处,她便抑制不住浑身僵硬,最后还是其他同学救的人。
回去后,秋婶儿告诉她,她小的时候调皮不听话,和人出去游湖,结果不小心落入湖中被淹了,回去后生了好一场大病。
可婉儿想了很久,都没想起来有这回事儿。
“小小姐,你自小就这么没心没肺的,长大了以后可不得气死人。”听到她不记得后,秋婶儿无不感慨地叹气。
“那带你出去游湖的小公子,不仅挨了一顿家法,还被关了大半个月的禁闭呢。”
婉儿无奈地耸耸肩,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摇着腿,“可我真的不记得了嘛,小时候的事情谁还记得那么多!”
秋婶儿仿佛被她的话噎了一下,不禁摇摇头,一脸无可救药地看着她。
洪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婉儿:“哦对了,秋婶儿还没给我说那救我的小公子是谁呢?”
秋婶儿没好气地看着她:“怎么,还想去报恩啊?”
婉儿笑嘻嘻地看着她:“那当然啊,先生今日教了我们冯梦龙的《醒世恒言》,里面正好有一句‘大恩未报,刻刻于怀。衔环结草,生死不负’,他既救了我性命,这份恩情自然要还。”
秋婶儿白了她一眼,捏了捏她的脸,“不过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还学人家报恩,你先把你自己养好就不错了。”
洪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腕。
婉儿抓紧手上的匾额,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乱想,那个时候,秋婶儿有告诉过是谁救的她吗?
这雨就像是用之不尽,一颗一颗斗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竟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身上轻薄的衣服浸透了冰冷的雨水,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寒风不止,婉儿几乎冷的颤抖。
谢之霁消失的迷雾中,依旧是空空荡荡,洪水已经涨到了大腿处,尽管水流并不湍急,可婉儿已经有些站不住脚了。
洪水裹挟着泥浆和杂物,将她的腿磨得生疼。已经到了这一刻了,婉儿心里反而没了害怕。
“他这么久没来,应该是已经救到了人了,”婉儿低声喃喃,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也好。”
虽然没有为父亲平反,没有救出父亲的义父,没有让母亲和祖母相见,不免有些遗憾,可……她就算以这样这副模样去见父亲,他想必也会欣慰的吧?
婉儿小心维持着平衡,缓缓将匾额放平,瞬间便感到一股强烈的拉力,她猝不及防脚步一虚,乱了身形。
慌乱之下,她紧紧趴在匾额上,可她并不懂怎样才能让自己稳住,瞬间便被卷到了水里。
“咕噜咕噜……”
婉儿眼前黑沉沉的,鼻子嘴里被灌入腥涩的江水,她紧紧抓着匾额,可不管她怎么挣扎,却始终浮不起来。
就在这里,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十分悠远,十分焦急。
是谢之霁!
婉儿心神一震,用力将匾额往下按,想浮起来让谢之霁知道她的位置,可手一滑,竟直接从匾额上摔了下去。
一瞬间,她便没了支撑,浑身浸没在江水中,眼前发黑,意识也慢慢消散。
江水又冰又冷,婉儿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她用力挣扎,可怎么也逃不出去。
“婉儿!”
“婉儿!”
意识消散的瞬间,婉儿记忆深处的某些片段,一片一片闪着微弱的光芒浮了起来。
曾几何时,她被冰冷的水压的喘不过来气时,也有人这么焦急地呼唤她。
那个人是……
倏地,一只手划破水面,用力揽着她的腰将她捞出水面。
“婉儿!”
谢之霁脸色如铁,浑身湿透,眼睛紧紧地盯着婉儿,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婉儿!”
婉儿歪歪地躺在他的怀里,身体冷如雪,谢之霁一边运功将热意传给她,一边将她带到小舟上。
大雨如泼,谢之霁伸手去解她的束腰,可伸出手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竟在害怕。
谢之霁深吸了一口气,解开束腰后按压她的腹腔,一边按一边喊:“婉儿,快醒醒!”
谢之霁似乎深谙此道,没压几下,婉儿就吐了一口水,谢之霁立刻将她抱了起来,“婉儿,你怎么样?”
婉儿软软地被他搂在怀里,勉强抬头,意识十分恍惚。
眼前的人是如此的熟悉,和儿时的面容几乎如出一辙,婉儿不由自责,这些年她怎么会忘了他?
婉儿伸手探向他的脸,轻声道:“哥哥……”
我回来了。
……
舒兰院,小书房。
“哥哥,哥哥!”只有半人高的婉儿迈着小碎步,欢快地拿着一本书跑进屋子,朝着谢之霁笑道:“哥哥,我背完书了!”
她指了指外面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兴奋道:“哥哥,我们出去玩儿吧!”
她穿着一身雾蓝色小裙子,活像一只扑棱的小蝴蝶,直接扑到了谢之霁的身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吴伯喘着气进屋,看着婉儿的样子,累的靠在门上:“小祖宗,可别这么跑,要是摔着怎么办?”
谢之霁放下笔,看向吴伯:“你下去吧,我来照看。”
婉儿一听,笑眯眯地拉着他的衣角x,“父亲公务繁忙,母亲要跟许姨喝茶,婉儿都已经好久没出去玩儿了,哥哥就带我出去玩儿吧。”
谢之霁将她拉开一点,把她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手中的书。
“背完了?”
“背完啦!每一首我都背得滚瓜烂熟!”
“那我考考,背一下《鸟鸣涧》。”
婉儿苦着小脸,气鼓鼓看着他:“哥哥……”
谢之霁拿书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轻声训道:“一本书不过百余首诗,背了七八天也没背下,定是在家偷懒了。”
婉儿不服气,小短腿踢着凳子,“谁说我没背,哥哥你可听好了。”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不就是一首诗吗?这有什么难的!”
谢之霁又考了几首,婉儿一一流畅地背了出来,见最后谢之霁不考了,她小脸儿露出得意的笑。
“哥哥,我厉害吧?”
“哥哥,咱们出去玩儿吧?秋婶儿说城南开了家糕点铺子,那里面的桂花糕可好吃了,又软又绵,入口即化……”
谢之霁淡淡看着她:“你如今几岁了?”
婉儿一愣,挠着头回答:“五岁?应该是快五岁了。”
谢之霁自顾自研墨,淡淡道:“都五岁了,怎么还成天嘴馋。”
婉儿莫名被训,一脸委屈地看着他,咬了咬唇:“母亲说,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而且又没有吃你的。”
你管那么宽做什么……
谢之霁自小对吃食不感兴趣,完全不能理解婉儿的心思,他纠正道:“你长大后会嫁入我家,自然要吃我的。”
婉儿一懵,不太能理解他的话,想了想闷声道:“那我就不嫁给你了。”
谢之霁笔尖一顿,抬眼看她,声音多了几分凝重:“别再说这种话,婚约已成,你未来就是我的。”
不想嫁,也得嫁。
婉儿撇撇嘴:“可现在又不是。”
谢之霁被怼的一愣,竟有些无话可说,许久之后,他缓缓道:“会写字吗?”
婉儿摇摇头:“不会。”
谢之霁:“我今日教你写三个字,你学会之后我就带你出去,如何?”
婉儿眼里眸光一亮,笑道:“好啊!”
谢之霁将婉儿的名字写在纸上,“这是你的名字,你先学写这三个字。”
婉儿看着长得像迷宫一样的字,不情愿道:“哥哥,这些字好难,能不能换三个字啊?”
谢之霁轻声拒绝:“人都是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学的。”
婉儿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不安分地踢了踢桌角,苦巴巴地叹气:“能不能让父亲为我改个名字啊。”
谢之霁被她扰地笔迹歪斜,写了一上午的字帖就这么毁了。
他抬眼看着她苦着脸,只好退了一步:“若你不想写你的名字,那便写我的名字好了。”
婉儿接过写有他名字的纸,立刻垂头丧气地摇了摇纸:“哥哥的名字也好难写,只有第二个字简单。”
谢之霁:“你我的名字之中,你任选一个。”
婉儿左看看自己名字,又看看谢之霁的名字,实在是难以下定决心。
谢之霁看着她纠结的神情,眼眸一闪,循循善诱:“我名字的第二个字,是不是很简单,只有三划。”
婉儿皱巴着小脸,点点头,“可剩余两个字……”
谢之霁:“那就写我的名字好了,我来教你。”
婉儿张了张嘴,“好、好吧。”
谢之霁教她执笔,握住她的手,一边给她讲如何用笔,一边带着她一笔一划写着他的名字。
一遍、一遍、又一遍。
婉儿很享受那种被他握住手带着走,自己不用出力的样子,直到谢之霁松开她,问:“学会了吗?”
婉儿眨眨眼:“还没。”
谢之霁刚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
谢之霁叹了叹气,都带着写了三遍了,怎么还不会?
这么傻,以后可怎么办?
“那我再教一遍。”谢之霁重新握上她的手,“这回认真听。”
婉儿甜甜一笑:“嗯!”
清冷低缓的声音再度响起,婉儿看着谢之霁认真的侧颜,不由心想:哥哥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很温柔呢。
“哥哥,这个字长得好奇怪。”婉儿指着霁字,小小的眉头皱得紧巴巴的,“这怎么能记得住?”
“记住意思,就能记住字形。”谢之霁认真道:“上面这个雨字,代表着天气;下面这一部分,表示突然停止。”
婉儿点点头:“那这个意思就是雨突然就停下了吗?”
“不错,《说文解字》注:‘霁,雨止也’。”谢之霁带着她勾画字形,“不过,也能表示雪后转晴,有霜雪初霁这样的用法。”
婉儿听他说,不由笑道:“那哥哥的名字的意思,是不是就是雨停了,或者雪停了?”
谢之霁点点头:“我生于冬日霜雪初霁时,母亲便赐我此名。”
婉儿看着桌上的笔墨,不由呵呵笑,谢之霁奇怪地看着她,问:“怎么了?”
婉儿:“哥哥这样说,那以后雨停时分或者雪停之后,我都会想起你的。”
她苦恼地看着他:“若是以后我去了一个天天下雨的地方,那岂不是日日就会想起你了?”
谢之霁笔尖一顿,顿时墨水晕染成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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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之霁,繁体,謝之霽
董婉儿,繁体,董婉兒
黑心小谢,明显他的名字更难写[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