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朝暮
唇上微疼,婉儿不禁吸了一口气,谢之霁似乎知道她害怕,不由退了一寸。
而后,捧起她的脸温柔地舔舐伤痕处,似是抚慰。
比起之前如汹涌海浪般的汲取,他现在可算得上温柔至极,可就是这份温柔,让婉儿浑身战栗。
痛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酥酥麻麻的、一种极为陌生和奇怪的感觉,就像羽毛挠动手心,棉花簇拥脸颊,既惬意又害怕。
婉儿缓缓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去推开,双手抵在谢之霁的胸前,小声道:“表……”
话一出口,又想起周围还有杀手在,立马改了口。
“夫、夫君,我知错了,你放开我吧……”
虽然知道是演戏,可谢之霁如今含着她的唇,这句话婉儿说得极为艰难,羞耻感涌上心头,她觉得脸上烧呼呼的。
好在是谢之霁也知道适可而止,闻言轻轻放开了她。
忽然,巷子外传来碎石滚动的声音,就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
婉儿心里一紧,杀手居然还没走!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眼神瞧了瞧外侧,俯身凑近她的耳边,几近无声:
“继续。”
温热潮湿的吐息包裹着她本就绯红的耳垂,婉儿受惊一般地躲开了。
心里的波浪还未平息,忽然就听谢之霁厉声道:“怎么,还想为你的老相好守身如玉不成?!”
婉儿话本看得不多,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接谢之霁的话,心里又急又怕,结结巴巴地半天也说不出来。
“我、我没有,我不是……”
话音未落,谢之霁忽然再次俯身,直接咬住了她的耳垂,婉儿猝不及防,x不禁惊叫了一声。
谢之霁总是这么出人意料,婉儿完全没有防备,为了方便,她连耳饰也没戴,谢之霁完全含住她的小巧精致的耳垂,而后轻轻咬住。
婉儿浑身一颤,忙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出声。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一道粗声嗤笑。
“小郎君,要教训自己女人,就回家去教训,扒光了衣服想干嘛干嘛!”
说完,那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只在空旷的巷子里留下一道脚步回响。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谢之霁才缓缓松开她,他随手理了理婉儿凌乱的衣衫,低声道:“他走了。”
婉儿僵住身子,垂眸不敢去看他,轻嗯了一声。
谢之霁看着她绯色的薄唇,比沿街叫卖的朝暮花还红润,不由勾起嘴角。
他轻咳了一声,“抱歉,刚刚情势危急,冒犯了。”
婉儿:“……”
冒都冒犯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谢之霁总是这样,婉儿甚至都找不到地方埋怨他。
一切紧张的情绪消退,婉儿才隐隐察觉唇上酥酥麻麻的痛,不由探了探伤口。
谢之霁莫非是属狗的?一次一次地咬她。
谢之霁余光中看到她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浅光。
“抱歉,伤到你了,这种事情我也很少做。”
婉儿脸色一红,赶紧放下手,谢之霁怎么还为这种事情道歉?
他一次一次地道歉,态度诚恳而谦和,婉儿心里最后一丝对他的不满,也不好表态了。
毕竟情况危急,谢之霁也是身不由己,婉儿心里安慰自己道,他肯定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的。
不过,谢之霁这么早熟的人,家世相貌又极好,居然身边没有过女人,这一点让婉儿非常震惊。
世家子弟一般在十多岁就启蒙了,更别说谢之霁一早就进了东宫,这方面应该更是熟稔才对。
婉儿想问问,可又觉得这种事情问起来太过奇怪,只能压住心里那份好奇。
但谢之霁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便道:“谢某曾告诉过燕小姐隐疾一事。”
婉儿一愣,恍然大悟,这些日子谢之霁表现得太过正常,婉儿把他与女子接触有瘾这种事情,都抛到脑后了。
也就是说,谢之霁只与她做过这种事。
不知为何,意识到这一点后,婉儿心里轻飘飘的,心情莫名有几分开心。
“表兄不必在意,婉儿不疼。”说完,她抬眸看着谢之霁,浑然不觉自己眉眼含笑。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轻嗯了一声。
他伸出手,“走吧。”
婉儿垂眸看着他的手,有些不知所措,要牵上去吗?
谢之霁见她迟疑,道:“外面可能还有人蹲守。”
婉儿顿了顿,心知谢之霁说得对,缓缓将手搭在他的手心,下一瞬便被谢之霁反握住。
他棱骨分明的手指宽厚而温暖,婉儿看着谢之霁挺拔的背影,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好像也有一个人这么牵着她的手,那人的手也是这般温暖有力。
那股熟悉感转瞬即逝,婉儿下意识伸手放在自己的心上,感受着莫名的悸动。
那人,是谁?
巷外并没有人,谢之霁买完药,带着婉儿在街上走,一路上他都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婉儿纠结地看着谢之霁的背影,好几次都欲言又止。
“表兄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婉儿忍了忍,只好先用其他事情打开话题。
谢之霁:“接人。”
他并没有过多解释,婉儿也不好再问,她虽有些不认路,可看着逆流的河水,还是看出了谢之霁并未往港口走。
五月的暖风熏人醉,一行行雪白的飞鸟呼啸而过,他们正穿过一排排姹紫嫣红的花篮。
俊男美女,自然吸引人的目光,方走了两步,两人便被卖花的少女们围住了。
“公子,为身边这位小姐买上一束怜星吧。”
“小姐,为身边这位公子买上一束月华吧。”
未婚男女互赠花朵,以表心意,这是三花镇的习俗,男子送女子怜星,女子送男子月华。
卖花的少女们好奇地围着他们,笑着又闹着,“真是一对璧人。”
“喂喂喂,你们怎么知道人家没成婚,我看公子小姐手都牵在一起,定是成婚了吧。”一个年纪稍大的大婶捧着一簇鲜红的朝暮凑到两人身前,“公子,我这花可是今早刚摘的,你看这颜色、这质地,绝不是旁家那些蔫不拉几的野花可比。”
“而且,买了我朝暮花的那些男男女女,每一对儿都能白头偕老,不信你可以问她们。”
婉儿尴尬地看着谢之霁,想催他赶紧脱身,岂料谢之霁似乎竟真起了几分兴趣,问:
“可是真的?”
那些卖花的少女哄笑一团,叽叽喳喳地笑道:“当然是真的,王婆还是我们三花镇有名的媒婆呢。”
婉儿:“……”
她暗中捏了捏谢之霁的手,提醒他赶紧走,谢之霁却似乎错会了她的意思,回头看她:
“想要?”
婉儿一怔,谢之霁是真打算买?
他的眼神深邃而有神,并没有玩笑的意味,这个眼神婉儿之前也见过,在他批阅文书的时候。
就好像,他认为为她买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值得认真对待。
想到这里,婉儿愣愣地看着簇拥在眼前鲜红的花朵,娇嫩而柔美,花瓣上还残留着露水。
“要……”话还没说完,婉儿立马清醒了,立马改口,“不要。”
差一点就被谢之霁带着走了,婉儿心道。
谢之霁一脸平静,好像并不意外婉儿的回答,对买花的人群道:“抱歉,我夫人她不要。”
顿时,所有哀怨的眼神纷纷落到了婉儿身上,就好像在谴责她生在福中不知福。
婉儿赶紧戳了戳谢之霁,低声道:“表兄,我们快走吧。”
谢之霁似乎对这个城镇十分熟悉,左拐右拐,带着婉儿走进了一家客栈,客栈极为繁华,谢之霁径直上了楼。
婉儿一愣,谢之霁难道一早就安排了人在这里等?
走到最内侧的房间,谢之霁轻叩房门。
下一刻,房门咚地一声被拉开,黎平从房内跳了出来,粗着嗓子抱怨:“老子等半天了,你小子怎么才来啊!”
婉儿眼睛一亮,惊喜道:“黎叔。”
黎平这才注意到婉儿,眼神讶然,立马伸手笑着打了个招呼。
趁着婉儿进门时,他上前拉着谢之霁的衣服,皱着眉头低声问:
“你怎么把小姑娘也带来了,你知不知道城里有多少杀手!”
谢之霁淡淡道:“意外。”
黎平心里嘟囔,有你谢之霁在,能有什么意外。
屋子配置很好,虽远离港口,可打开窗便能一眼望到江边,婉儿走了一个时辰,又累又饿,坐在窗边歇脚。
黎平看了看婉儿,欲言又止,用眼神示意谢之霁。
谢之霁点点头,“不必忌讳,你直接说就是。”
婉儿一听,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成了碍事的人,立刻尴尬地起身,“我还是先出去。”
谢之霁拉住她的手,“不必。”
黎平耸了耸肩,径自说了起来:“京城运来的物资已经按照吩咐,分成三批陆续向着河口镇去了,第一批估计快到了。”
“江南那些狗官估计还在等粮食去江宁府,做梦都不会想到我们会去那里,但为了保险,我还是将粮船混进各路商船里。”
谢之霁点点头,“吩咐宁博,放慢去江宁府的速度,为去河口镇的粮船争取更多时间。”
黎平取出小本记下,然后又道:“已经查出那些杀手的身份,除了上京那些老熟人,还有就是陈王的人,他们都是陈王找的江湖杀手,怎么处理?”
谢之霁冷哼,“陈王在江南水乡待久了,脑子都不灵光了,竟然去找江湖杀手。”
“我稍后亲自写一封信给闻风阁,花两倍价钱将杀手反向收买,用他为我布置的天罗地网,扼住他自己的咽喉。”
黎平赞道:“妙啊,闻风阁只认钱不认人,一条人命只卖一次,这下子局势立马转了过来。”
说完,他头疼地挠挠头,“可咱们哪儿有这钱啊,陈王这些年贪墨无度,咱们可真的是两袖清风、一穷二白。”
谢之霁淡淡道:“不必担心,这只是写在纸面上的话而已,对闻风阁而言,我就是个烫手山芋,阁主想必早就在等我的信了。”
“他是聪明人,不敢杀我。国难当前,闻风阁若真与朝廷作对,只会自取灭亡。”
黎平摸了摸脑袋,虽然不知道谢之霁的自信从哪里来,但还是选择无条件相信。
婉儿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在谈正事的时候,谢之霁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沉着冷静,张弛有度,于千里之外运筹帷幄。
他不仅深知朝堂事,还知江湖事,听着他们谈论粮船已经开往河口镇,婉儿x便明白了,谢之霁并不是听了她话而去河口镇,早在一开始,谢之霁便选定了地方。
可婉儿心里并不觉得难受,毕竟是事关万千百姓民生之事,谢之霁心思谨慎周全,经验老到,自然不可能听她这个未经世事小姑娘的话。
可谢之霁为什么在船上会让她寻找合适的地点?
婉儿想不通,她一点点回想那晚的场景,昏黄的烛光下,谢之霁说的每一句话,看她的每一个眼神,都一幕幕在婉儿眼前闪现。
那晚的谢之霁,似乎很是耐心,这在他身上极为少见。
所以,谢之霁为什么要引导她?
每一个瞬间定格,婉儿仔细观察着谢之霁眼眸的情绪。
忽地,婉儿凝住了。
她看到了,在她说出河口镇那三个字时,谢之霁那抹浅浅的微笑。
那不是欣喜,而是欣赏。
这个眼神让婉儿心里一顿,百感交集。自她说要参加女子科举以来,父亲不理解,母亲也劝她不去,身边没有一个人支持她。
谢之霁是第一个欣赏她的人。
婉儿愣愣地看着谢之霁,不由想,自己未来也能成长为他这样吗?
处事不惊,沉重冷静,上能邦国,下能安民。
谢之霁见婉儿出神,眼眸一闪,便猜到她已经知道了真相,以为她不满,便道:“其实,那些书……”
“那些书,让我受益良多。”婉儿知道谢之霁要解释,便弯起嘴角,笑道:“婉儿从未来过江南,将志书通读一遍后,江南诸省的情况我已心中有数,后续处理赈灾时更能得心应手,这便是表兄的目的吧?”
谢之霁一顿,“不错。”
不知为何,他感觉婉儿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黎平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疫病和灾情的情况,你大概也已经清楚了,咱们五天之后就能到河口镇。”
“就这些了,应该没有别的事情了。”
谢之霁看着婉儿,想起她寄出去的信,便道:“上京情况如何?”
黎平不明所以,“上京,上京有什么事情吗?”
婉儿心里一动,立马站起来问道:“淼淼好不好,那些绑架我的纨绔子弟有没有去寻仇?”
黎平眉头一挑,看着谢之霁,这事儿不是你处理的吗?你小子没告诉她?
谢之霁不言,黎平便估摸着他的意思,说:“忠勇侯府好歹也是个侯府,怎么会随便让外人进去找麻烦,你就放心吧,你家那个小妹妹没事儿。”
婉儿一路提着的心,这才落了回去。
“咕噜~”
心里一松,一直受饿的肚子便咕噜咕噜叫了出来。
婉儿尴尬地捂住肚子,没有什么事情比在谢之霁面前饿得叫肚子丢人了。
黎平忍不住噗嗤一笑,“小姑娘,这几日子瞻没把你喂饱啊?”
婉儿脸色绯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之霁缓缓勾起嘴角,“不急,我去为你叫一些饭菜。”
他一离开,婉儿烧红的脸才淡了一些,黎平闷着笑意给她倒了杯茶,打趣道:“先用水垫垫。”
婉儿无奈地看着他,“黎叔,你就别拿我取乐了。”
黎平忍不住笑出了声,“我们家子瞻果然还是不会照顾人,要是可以的话,真想把你那个小丫鬟带来,至少不会让你饿成这样。”
婉儿:“……”
她忽地想起被绑架那晚,谢英才对那些纨绔卑微的态度,心里还是不放心:
“黎叔,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我看谢英才很害怕他们,若是他们强势要人,谢侯爷能挡住他们吗?”
黎平脸色一顿,笑容凝住了,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心里纠结。
要不要告诉她呢?
他不擅长掩饰,婉儿立马发现了端倪,眼神一紧:“黎叔,你刚刚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黎平吓得结巴:“当、当然不是!”
他又看了看房门,谢之霁方才走到一楼的楼梯间,他还有时间说。
“我告诉你,你可不能说出来哈。”黎平小声道:“子瞻不让我说。”
“谢英才交往的那些纨绔,有两人家世确实强势,纵使是谢侯爷也难以应付。”
婉儿眼神焦急:“那淼淼她——”
黎平安抚道:“你别急,她真没事,子瞻用了一个交易让谢侯爷保她平安。”
婉儿一怔:“交易?”
说到这里,黎平气得咬牙,“谢英才那个废物不是没了命根子吗,按理说这世子之位就该还给子瞻,就算谢侯爷再不愿,按照祖制子瞻也会被圣上封为世子。”
“结果谢侯爷那个不要脸的竟然求到了子瞻这里,让他放弃袭爵,你说这是不是欺人太甚!”
婉儿心里一震,隐约猜到了谢之霁的选择,“所以……”
黎平:“所以子瞻为了保你那个小丫鬟,便和谢侯爷做了个交易。”
这消息彷如晴天霹雳,婉儿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谢之霁为了保淼淼,放弃了承袭爵位,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婉儿不懂,不理解,也猜不到。
谢之霁究竟是在想什么?
“那小丫鬟不是像你妹妹一样嘛,子瞻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谢之霁的脚步声已经在走廊响起,黎平飞快说完最后一句话,心虚道:“你可别露馅啊,我什么都没说。”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了,屋子里两人脸色僵硬,谢之霁眼神在他们身上逡巡一圈,而后把视线落在婉儿的眼角。
那里,有一滴未干的泪水。
谢之霁上前走到她身边,蹙眉:“怎么哭了?”
婉儿心里一慌,她竟不知自己何时哭了,黎平躲在谢之霁身后疯狂地打手势,婉儿只好僵硬地打了个哈欠。
“我有点儿困了。”
谢之霁见她确实神情疲倦,瞧了瞧屋子里的床,皱眉。
黎平立马跳了出来,“我刚来没多久,没睡过,是干净的!”
谢之霁看着婉儿:“你先休息,楼下客人多,估计得一阵儿才上菜。”
“等菜来了,我再叫你。”
婉儿心里还在回味黎平的话,本来不困,可一躺到床上,几日来的疲惫尽数卷来,莫名就有些睁不开眼。
身边有谢之霁,很安心。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梦里她似乎看到了一片花海,有人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直走、一直走。
忽然,一阵熟悉的长啸在长空响起,是船工开船的口号。
婉儿悠悠转醒,看着熟悉的船舱,愣了好半天才明白谢之霁已经将她带上船了。
窗外白鹭飞过,夕阳满天,微风带来阵阵甜美的花香。
这花香……婉儿一愣,在屋内看了一圈,目光定住了。
床头小柜上,不知何时摆着一个花瓶,盛满了鲜红的朝暮。
朝暮……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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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谢:老婆不要,我偏要买给她!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