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镇国将军府。
胡妃定定地看着将军夫人:“所以……姐姐是因为不小心杀死了赵王, 才被天道盯上?”
山君垂着眼帘,她连眼睫都变成了雪花般白。
从被初万雄抱回将军府后,她便极少出门, 正是因为天道法则之力。
一旦踏出这将军府,她就会被雷霆盯上。
就算山君并非故意, 可毕竟杀死了皇族中人。
有初万雄在,被他身上气息庇护, 才得无恙。
她曾经想过在初万雄的帮助下, 回到妖界,但她身上已经背负了皇子之命, 就算回到妖界, 这因果也不能中断,甚至会因为她的身份恢复, 因果演变……谁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甚至影响整个妖界,也不是没可能的。
而另一方面让山君甘心情愿留在将军府的……除了初万雄外,自然就是……
初守, 那可是她的骨血,虽然常常怄气抱怨, 但正如白惟所说“唯有怜子故”,又怎能真正放下。
胡妃闭上双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山君,你为何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你可知就算你不回去,妖界的因果已经应了,正因为你无法回归, 妖界气运凋零,无数的子嗣无法顺利诞生,这岂非……”
——这岂非正是她杀死了人皇之子的因果报应么?
山君浑身颤抖,低声道:“我……我没想到,后果会如此严重……”
“回去吧,姐姐,”胡妃定了定神,含泪握住她的手道:“子民们都渴盼着你回去……妖界不能没有山君……你若还不归去,妖界万千生灵就要毁灭了。”
山君摇了摇头道:“这么多年来,我受皇龙之气镇压,在天道之威下,灵力消退,就如你所见,只怕很快就会陨灭……”
“不会的!”胡妃断然道:“山君,莫去想这些,只要你答应一声,我会拼死助你回去,我们一定有法子,可以恢复你的元气灵力……渡过此劫……”
山君却不答。
胡妃望着山君迟疑的脸色,忽然转头看向窗外,道:“难道你舍不得……”
山君沉默着,是,无可讳言,她确实舍不得。
不管是跟初万雄的朝夕相处,还是对于初守——她的血脉的天然怜爱,她都舍不得。
可是她是山君,她的身份,对于妖界的愧疚,让她没法儿当着胡妃的面开口,她曾无数次梦回妖界,却又被现实所困,如今身体亏损到这种地步,一则是外力所致,二来,也有她自己进退两难,自我折磨的缘故。
“你看看你……”胡妃却仿佛读懂了她未开口的心思,又是怜惜又是义愤地,“当初你说要出去逛逛,我便劝你,这人间界的因果不是好玩儿的,一不留神沾染上,便是万劫不复。你只是不听……执意要去,如今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地步……”
山君听着“因果,沾染”一句,若有所动。
胡妃看她不语,忍不住摇动她的肩道:“姐姐,你还迟疑什么,这一切本都是错的……如今回头还来得及,真到了身死道消的时候,就无法挽回了。我只问你,这一切可值得?你难道不曾懊悔?”
山君的白发微微抖动,却道:“我不悔。”
“你……”胡妃很不理解,眼中第一次透出恼色。
“这一切也都是值得的,”山君的神情却逐渐平静,她道:“我知道你觉着我犯下了大错,但是我不得不如此。”
“为什么?”胡妃瞪着她道:“难道你觉着……这皇都的因果纠缠,这将军府,还有那个孩子,竟比整个妖界、你的子民们更重要?”
“我说的不是他们。”
“不是?”
山君淡淡道:“比妖界更重要的,自然就是妖界的生死存亡。”
胡妃一震:“什么?”
山君合上眼睛,说道:“还记得二百年前,进犯妖界的那头狻猊么?”
直到如今,听见“狻猊”的名字,胡妃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二百年前,妖界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一头狻猊,据说是自西方而来,它闯入妖界,连杀数员妖界大将。
最后,他挑战当时妖界的山君——也是妖界战力最强的狂山君,将军夫人的父亲。
狻猊类似虦猫,擅食虎豹,简直是山君的对头。
这狻猊且又法力高强,凶残勇猛,跟狂山君大战了数日,几乎毁了半个妖界,两个各有损伤,几乎他们征战的每一处地方,都有斑斑点点或者大片的鲜血洒落,甚至……血肉,皮毛,爪牙。
其惨烈,就仿佛不是两只灵兽在厮斗,而是千万人彼此搏杀的战场。
狂山君已尽全力,浑身血肉损伤大半,几乎露出森森白骨。
但最后……仍旧不敌,竟被狻猊生生咬死。
狂山君临死之前的一声不甘的怒吼,震动整个妖界。
当时……整个妖界都仿佛在狻猊的利爪下瑟瑟发抖。
就在生死存亡的时候,狂山君之女站了出来。
狻猊并没有把那个明显还未成长起来的女君看在眼里,她的天资虽高,但修行的时日太短了,假如狂山君在,再过个一二百年,她的成长或者会不可限量,但现在……她注定夭折在自己掌中。
狻猊已经想到,将女君吞入腹中,会是何等美味。
妖界所有生灵也都觉着女君不可能赢,毕竟连山君都陨落了。他们甚至做好了一同拼死的打算。
但事实出人意料,挺身迎敌的女君,如有神助。
她跟狻猊战了半天不到,胜负已分。
她像是狻猊杀死自己的父亲一样,果断狠辣地杀死了狻猊,狻猊直到临死,那只残存的眼睛都是无法置信而满是骇然的大睁,他不相信,自己会打不过一个女君。
狻猊颓然倒地,鲜血蜿蜒渗入妖界的大地,修复着之前战斗中受损的妖界地脉。
至今狻猊的头颅,还高悬在妖界的灵界石之前,警告着那些意图染指妖界的妖魔们。
从那一战之后,女君成为当之无愧的继任山君。
此时回想当时的惨烈,胡妃依旧心有余悸。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山君,道:“为何又提起这个?那狻猊……早已经被山君你杀死了不是么?”
山君道:“你真的以为,我只凭一己之力就能将那样强大的狻猊打败么?”
胡妃震惊:“这是……何意?”他们明明目睹了那场大战,虽然未曾靠前,但却是看的真真的,狻猊,的确死在女君的獠牙利爪之下,当时目睹结局的所有妖兽,都忍不住纷纷跪伏,向新任山君献上虔诚敬意。
山君垂眸:“父亲死的那日,我曾经向着山林水泽祈求,只要能够报仇,只要能够保护妖界,我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
胡妃攥紧了双拳:“然、然后呢……”
山君闭上双眼,道:“有个声音,回应了我。”
那个声音,是她绝望中的救赎,也是她从此注定的宿命。
也许,没有那个声音,女君跟妖界,早已毁灭在狻猊的爪下,但也正因为有那个声音,山君才走到现在这一步。
皇宫,如茉斋。
“什么声音,你听到了么?”初守问道。
那道淡淡的影子转头看向夏楝,他试着往前几步:“咦……好明亮……”忽然又打住,“不不对,你能看到我……”
他似乎察觉不妥,闪身就要隐没身形。
初守察觉夏楝的目光:“你在看什么?”
夏楝走到他身旁,抬手拍了拍楝树。
隐没在枝桠上的魂魄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眼,又假装没被发现。
夏楝道:“别躲了,看到你了,出来吧。”
那魂魄震惊:“你、你是谁?”
初守则拉住她道:“在跟谁说话?难道这里有……”他举目四顾,却并无所获。
也许是看出夏楝并无危险,魂魄从树上缓缓地飘坠下来,他站在了夏楝跟初守的前方:“你……你身上有敕封的气息,你是天官?”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道:“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素叶城夏天官,我听他们说起过。”
夏楝道:“那你呢?”
他被问的一怔:“我?我就是我啊。”
“你是谁?”
“我……”他眨了眨眼,忽然看到旁边的楝树,道:“我是树妖。”
夏楝没有再问,只望着初守道:“你别怕,我给你开天眼。”
不等他回答,夏楝双指并拢,在初守的眼前轻轻拂过。
初守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只觉着一股清凉之意从灵台中划过,等他再睁开双眼,却见前方站着一道影子。
那魂魄发现初守看见了自己,高兴的跳了起来:“小五,小五你看到我了?”
初守吓了一跳,定神细看,疑惑道:“你是谁?”
“我是树妖啊,我是楝树的树妖。”魂魄指手画脚地说:“之前你来的时候,我给你摘过花儿的。”
初守瞪着他,忽然道:“摘花?你是说……那次我站在这里,有一朵花落在我的手上,难道是你?”
魂魄道:“是啊,就是我。我特意选了好看的那朵……”
初守回头看向夏楝,却见她饶有兴趣地正听着。初守便笑道:“我一直都记的,还以为是凑巧,对了,你怎么叫我小五?”
“树妖”道:“因为有一次你跟几个王爷来,我听见他们这么叫的。”他的神色似乎透出几分落寞:“我很想跟你们一起玩儿,可惜你们都不理我。”
初守觉着匪夷所思,原来当初他跟魏王楚王燕王以及小赵王一起玩耍的时候,还有个“树妖”在旁边看着,他们却全然不知,可树妖居然以为他们不理他。
初守又看夏楝,却见她面上带笑,他就知道这所谓树妖没有危险,笑道:“不是不理你,只是没看到你。”
夏楝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树妖露出思忖之色:“我记不清楚了。”
夏楝道:“那你从何时认识他的?”
树妖眼珠转动,道:“从他第一次来……好像是他五六岁的时候。”
初守惊愕道:“那么小?我完全不记得。”
树妖笑道:“总之我记得,我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你站在我面前,抱着我。我才醒了的。后来听见他们叫你小五。”
“我?抱你?”初守指着自己鼻子,无法想象。
夏楝指了指旁边很安静的楝树。初守笑道:“吓我一跳,是抱这树啊?”
树妖道:“总之你一抱,我就醒来了,然后一直就在这里,可不知为何,我无法离开,只能等在这里。”
初守有点疑惑,偷偷地问夏楝道:“我怎么感觉有些怪……他不是、坏的吧?”
夏楝道:“不是。”
“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初守抚了抚胸口,笑道:“你要是不在,让我知道是个树妖在说话,我跑的只怕比兔子还快些。”
有夏楝在身旁,他的底气便是足,别说是树妖,就算是鬼魂,也能够谈笑风生。
初守到底不是监天司的人,不清楚这其中规则。
这里是皇宫,地底下有皇龙之气,头顶上有天道法则,到底是什么样的“树妖”或者“鬼魂”竟然会在此地存活这许久?
就连山君那样的存在,都被磨灭的几乎陨落。这“树妖”却依旧活蹦乱跳。
初守心中不慌,又习惯了跟树妖攀谈,突发奇想,便道:“你既然是树妖,那么……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能不能办到?”
树妖问道:“小五,你想干什么?”
初守道:“我知道楝树只在春末夏初才开花,此时不是开花时节,所以你能不能……让这树开花给我们看看?”
树妖闻听,愁眉苦脸:“我?我好像没有那么大的神通法力。”
初守啧了声,道:“你不是树妖么?树妖难道连开花都做不到?”他问夏楝道:“树妖可能做到么?”
“按理说,是可以的。”夏楝回答。
树妖打量着两人,觉着自己遇到了不讲理的熊孩子:“我我、我试试。”他终于还是没法儿拒绝。
然而初守等了半天,只看见树妖围着楝树转来转去,又是合掌又是环抱,口中念念有词,比跳大神还要繁杂些,那楝树却始终不为所动。
初守小声跟夏楝道:“他是个正经的树妖么?该不会是……”
“是什么?”
“是哪里的孤魂野鬼来冒充的吧?若是树妖,那也太……不上台面了,连开花都不能。”
眼见那树妖还在上蹿下跳,初守又道:“外头冷,我们索性里面说话去……”
他倒是会些邪门歪道,稍微一捣鼓,便把门上的锁打开了。
大概是看护此处的内侍们,担心皇帝有朝一日心血来潮,万一来查看……所以打扫的极用心,屋内一丝霉味儿都无,扑鼻一股熏香的气息。
初守把灯笼放在桌上,悄悄地开了一扇窗,却见那树妖还在持之以恒,身体贴在树上,不仔细看,几乎跟那树身浑然一体了。
初守偷笑,回头对夏楝道:“这要是个树妖,也是个傻的。”
夏楝在桌边落座,向着他招了招手,初守赶忙回到桌前:“做什么?”
她握住他的手腕,默默地听了片刻,又抬手在他额头试了试,问道:“没觉着如何么?”
初守摇头道:“没,好着呢。”对上她关切的眼神,又道:“先前还有些许头晕,这会儿都好了,见着你,百病全消。”
夏楝道:“这里没有旁人……”
初守闻言,正心思乱动,却听夏楝又道:“你还没跟我说你为何去了北关。”
当即,百将才又收敛心神,把先前跟白惟说的略说了一遭儿。
初守对夏楝道:“我原先不知天高地厚,不可一世,也没见识过真正的生死劫难,何况那些人跟我不相识,我又管他们的生死做什么,当初在街上救下桃花父女,不过是看不惯那泼皮的行事,想教训他而已,也没有什么路见不平见义勇为的心思,只是他们父女却是真心实意感激我,只见了一面就记住了我……乃至后来我戳了马蜂窝,引出了强贼,桃花明明知道我惹了祸,却反而催我离开,并未求我救她……那会儿我才知道原来我那样无能卑微,又见过了我爹提一条棍子便能打穿了贼人,才下定了决心想做像是他一样的好男子,至少能够顶天立地,扶危济困,下次遇到了这样的事,我自己也能打杀强贼,救下如桃花他们一样的人。”
夏楝道:“以身教者从,初大将军着实是个极好的榜样,你也不差,见贤思齐,能够幡然醒悟,浪子回头,善莫大焉。”
初守探手,窸窸窣窣握住她的,道:“你也觉着我做的对?我也这样想的,若不去北关,也未必会遇到你呢。”
他心思一动,又看了眼外间,小声说:“不过我总觉着我同你的缘分,早有注定……比如为什么我喜欢来这如茉斋,我又早就见过楝树……你又叫夏楝,难不成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他本是胡乱随口说的,可越说越觉是两眼放光。
夏楝回答:“是啊,兴许真是如此。”
初守一阵激动,情不自禁,握紧了她的手:“楝儿……”
夏楝看着外头那绕这树乱转的“树妖”,却道:“你从小在皇都长大,可知道此地发生过何事么?”
初守想了想,道:“当初几个哥哥是偷偷带我来的,却没告诉我……后来我从别人口中零星才知,原来这里……”他四处打量,见屋内无有异样,才凑近夏楝耳畔低语道:“听说这里死了一个王爷。”
热热的气息落在耳畔,吹的她鬓边颈间的碎发轻轻浮动。
夏楝道:“是么?可知道详细?”
初守只顾望着她的脸颊,目光向下描绘,又不敢逾矩,便道:“是……赵王殿下吧,当时我跟他们厮混的熟了后,燕王曾暗中叮嘱,叫我若听了风言风语的,千万不要当着小赵王的面提起,我得知内情后,才明白为何第一次来的时候,小赵王还带了些鲜花果品,特意放在门首,我还以为是有什么风俗呢……”
夏楝问道:“那他们可说过赵王殿下因何身故?”
初守道:“因何?不是因病么?都这么说,我也没心思去问。”
此刻逐渐夜深,外头的“树妖”仿佛探索的累了,趴在树上没了动静。
初守的声音也越发低了,有些忐忑地问道:“今晚上歇在这里,可行么?”
夏楝道:“使得。”说着起身往里头去,初守忙拿了宫灯,尾随身后,夏楝回头指了指西房,道:“跟着我做什么?”
初守悻悻道:“我看看里头怎么样,万一有耗子。”
夏楝含笑道:“你自去睡,明儿还有事。”又叮嘱道:“你睡就好好睡,不可胡思乱想。”
初守心不在焉,听见这句才问:“什么胡思乱想?”
夏楝盯着他,片刻才说道:“总之记得我的话,好生安睡,莫要心猿意马。”
初守睁大双眼:“又什么心猿意马?”
夏楝却已经掀开门帘进内去了。
初守呆呆地望着那兀自摆动的帘子,无奈地捶了捶自己的头,自言自语道:“发了昏了,还想一起睡不成?就算一起,也要等到……”
他忽然转怒为喜,打了个哈欠,在窗户边往外看了会儿,见那“树妖”趴在树杈上呼呼大睡,一丝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原本有些模糊的脸容似乎清晰了几分。
初守歪着头打量,喃喃道:“咦,怎么有点儿脸熟……”
抬脚回到里间房中,见一应枕头被褥皆有,就是不知夏楝那边儿,又怕她冷,索性抱了被子走去门口,正咳嗽了声,就听夏楝问道:“什么事?”
初守道:“你冷不冷,我这里有被子。”
夏楝道:“这里都有,你快睡吧,别走来走去。”
初守本来想看她一眼,无奈,转身时又想起来:“黑灯瞎火的,你能看清,要不要把灯给你?”
幽幽地传出一声叹息,夏楝道:“再不去睡,我就不理你了。”
初守无奈,只得回到房中,也不脱衣裳,把被子胡乱往身上一盖,喃喃道:“女儿心,海底针……”又想:“我今晚上不回去,爹必定会猜到……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安抚住娘。但愿别叫她知晓,不然只怕又要生气了。唉。明儿回去后,可要好好地再劝劝,好歹让白先生给看看……娘只是嘴硬,实则还是心疼我的,我今儿确实性急了,不该当面冲撞……可是楝儿是这样好的女郎,娘见了指定喜欢……我可没说假话……”
他思来想去,思绪绵延,眼皮打架。
窗外的楝树静悄悄地,一丝月光攀过窗棂洒落入内,照在初守的面上,月光描绘出他俊朗的五官,如同画出来一般鲜明漂亮。
黑暗中,那原本趴在树上大睡的“树妖”忽然睁开了眼睛。
安静的如茉斋里,不知何处飘来一个声音道:“好熟悉的气味,她?是她?”
“树妖”从枝上一跃而下,身形飘荡近了初守的西窗下,目光穿透窗棂看向里间。
原本懵懂茫然的双眼里,慢慢地凝聚了凶戾之色,树妖咬牙切齿:“是她,那个气息没有错的。”
他的身形飘动,如一阵轻烟,竟从外间掠到屋内。
随着他的靠近,屋内的气温迅速降低,初守呼出的气息都微微泛白。
初守却一无所觉,自顾自陷入梦境之中。
他仿佛又回到了极小的时候,那时候皇恩浩荡,可令文臣武将的子孙入南书房,陪着几位皇子皇孙读书。
当时他生得粉妆玉琢,家里又喜欢打扮他,瓷娃娃般,一出现便引动所有目光,其中燕王楚王等,对他十分怜爱,出入都带着,小赵王是前赵王之子,只大他几岁,两人性情更是相投,众王子皇孙同出同归,也不讲究身份,只论年岁胡乱称呼,不知何时,就传出他小五爷的称号。
初守记得自己来如茉斋的几次……也记得那朵落在自己掌心的花,只是不太记得树妖说的所谓……被他抱了后就苏醒的说法。
此时屋内,“树妖”已经近了初守身旁,他凝视着初守的脸,五指如钩,向着他的颈间探去。
初守吁出一口白汽。
梦境中的他,这会儿正坐在树下,不知为何,漫天的蓝紫色小楝花,从天而降,如同下了一场大雪,小小的初守抬头,十分惊叹。
却就在此时,有道身影从门外冲了进来,他手持腰刀,神色恐惧骇然,厉声喝道:“妖怪……”
他提着刀冲了过来,初守大惊失色,刚要分辩自己不是妖怪,低头看时,却见双手毛茸茸地,原本好好地手,竟变成了极大的爪子,他蓦地察觉,赶紧举手去摸自己的头,好生硕大的头颅,甚至不小心碰到的那锋利的牙齿,也似曾相识,就如同那日在葭县,被施了术法之后变出来的虎头。
初守隐约觉着自己是被冤枉了:“我不是妖怪,是那个妖人做的法……”
那持刀的人却不容他辩解,不由分说一刀砍过来。
初守着急,忽然想起葭县那妖人早被自己拿下绳之以法了……那现在是什么情形?眼见那人已经到了身前,他心中愤怒,便冲着他呲牙怒吼了声。
那人的身形倒飞出去,腰刀落地,整个人吐出鲜血,歪了头颅。
初守瞧见他的脸,忽然惊怔……怎么看着像是……先前的树妖?
他不晓得的是,他在梦中怒吼那一声,却让屋内正欲向他动手的那“树妖”,骇然急退,一刹那、被山君虎威震得魂魄散失的可怖记忆翻涌,树妖大叫了声,退出房间。
初守却未曾醒来,只是在梦中隐约有所察觉,兀自叫:“楝儿,你来看看……”
夏楝不答,初守有些着急,转头找寻,却忽然一惊,发现自己此时竟躺在了楝树底下,而在旁边的另一人,赫然正是夏楝。
此刻楝树上的花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降落,似乎永无止尽,初守润了润唇:“你躺在我身边做什么?”
夏楝枕着双臂,道:“怎么,你不乐意么?”
初守蓦地笑了,道:“那我先前想跟着你睡,你怎么赶我走?自己却又跑过来陪着我,必定是舍不得我?”
夏楝转头微笑道:“原来你心里知道?”
初守吞动口水,握住她的手,只觉意动神牵,把方才“树妖”也都忘了,只道:“我当然知道,我都打定了主意,明儿就带你回去见爹和娘亲。”
夏楝问道:“嗯……然后呢?”
“什么然后?”
“见过他们之后呢?”
“之后……”初守的心怦怦乱跳,脱口说道:“之后我们就成亲,洞、洞房……”
他鼓足勇气说完这句,眼前景物猛然又变了,头顶依旧是繁花簇簇的楝花树,但他们所在的,却是大红被褥布置的一张床,耳畔传来鼓乐连绵之声,而他身上穿着的,赫然正是新郎官的喜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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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些细节上的bug已做了小修[红心][玫瑰]
不得不说,止渊可是比阿守狠多了呀[爆哭]
小守:我不管,反正现在抱住人的是我[撒花]
正想好好睡觉的楝儿:[托腮]说了你又不听
阿泗: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