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胡妃一不留神, 抢入内室,堪堪地稳住身形。
抬头往前看,却见有一人坐在椅子上, 素衣白裳,雪白的长发垂落, 灯影之下,倒像是仙妖鬼灵一类。
胡妃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 半晌才唤道:“姐姐……”
短短的两个字,却仿佛有无数血泪委屈, 随之奔涌而出。
身后, 初万雄本要随着入内,见状, 便看向夫人。
只看了一眼,他一声不响,悄悄地退了出来。
门外,玉兰笑嘻嘻地问道:“来了客人, 老爷怎么不入内陪着?”
初万雄呵呵笑道:“是夫人的姊妹,他们见了面自然要说些体己话, 我一个大老粗,就别掺和了。”
玉兰道:“那我去倒茶。”
初万雄拦着她道:“不必……她们应该不会吃茶,只让她们好好说会儿话。”
玉兰“哦”了声,眨巴着眼道:“那要是夫人说我懒,老爷可得替我分辩呀。”
初万雄忖度着:“一时半刻的应该不会叫你, 你索性自己去消遣会儿吧。”
玉兰眼睛一亮,拍手道:“当真么,那我可就去玩儿了, 听说咱们小郎新找了一个人来府里,我还没见过呢。”
初万雄把玉兰打发了,看丫头跳出门去,他自己便拉了一张凳子,坐在了廊下。
仰头望着夜空,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只瞧见半轮皎月,高高地悬在头顶,透着几分孤清。
初万雄凝视着,仿佛有一道雪白的倩影,缓缓地从月影中走出来。
那人走到他身前,道:“我想去皇都逛逛……”
大将军一笑。
室内,胡妃已经扑到了将军夫人膝上,仰头呆呆地望着她道:“姐姐,你还在……你竟然……”她流着泪,只顾打量面前人,几乎不知要说什么好。
将军夫人抬手,轻轻地抚过她的发端,掠过脸庞:“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呢。”
胡妃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泪如雨下:“……既然你在这里,为什么不回去?可知道子民们等你等的何其辛苦?”
夫人垂眸不语。
胡妃慢慢抬头,又道:“不对,你明明就在将军府里,那为何我竟感觉不到你的气息?”
夫人仍是没有回答,胡妃试图从她面上看出什么,但……
终于她浑身一震,抬手在夫人眼前挥了挥:“你的眼睛……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提高,扶住将军夫人的面庞,看向她无神的双眼。
那一双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隐隐泛白,看着甚是可怖。
胡妃深深呼吸:“难道是初万雄……”
将军夫人沿着她的手臂,顺势握住手道:“不可乱猜。”
胡妃呆了呆,忽然凑近她嗅了嗅,然后脸色骇然道:“这是……”
将军夫人道:“你终于发现了么?所以你该知道我为何没有回去了。”
胡妃瞪着夫人,道:“怎么会……为何会是、天罚的气息?姐姐你做了什么?”
没有人比胡妃更知道面前夫人的来历,按理说她不会有凡人的生老病死,但从见面开始,一切都怪怪的,她的面容虽然说未曾大变,但浑身上下透出了即将凋谢的气息,尤其是双眼……她的眼睛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就失明。
对于妖兽来说,眼睛若失神,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自身灵力的消退——同时,意味着死亡将近。
而将军夫人的情况则更复杂,她竟然背负着天道惩罚之力,这种天地规则之力将她的妖兽灵力压制的近乎于无,所以胡妃就算近在咫尺,都没法儿感受到她自身的气息。
胡妃紧张地握住她的肩头:“当时,你明明说……是要出去逛一逛的,怎么会这样?姐姐你说话啊,你到底做了什么……”
忽然想起在宫内见到的那个青年,胡妃失声道:“是不是跟那个孩子有关?那个孩子他、他……是怎么来的?他是……”
将军夫人有些发颤的手,捂住了胡妃的唇。
窗外,初万雄坐在廊下,双手抱臂。
他没有刻意去听屋内的对话,只是有零星的言语落在他的耳中。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直到听见这一句,他的心里才生出一点刺痛。
鲜少人知道,初万雄跟将军夫人的初次相识,是在北关。
那时候他镇守北关,威名赫赫,简直是寒川州的无冕之王。
那日,带了亲兵去山中射猎。
平时他进山,从来都是收获满满,但那天,不知怎地了,似乎所有的飞禽走兽都不见了。
初万雄弃了马儿,独自往雪原深处走去。
那时候也不知是因为过于血热,还是执迷不死心,他下意识的觉着,自己不该空手而归,而在前方,一定有……很好的“猎物”在等待自己。
后来他回想当时的情形,仿佛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召唤着他。
天上开始下雪,身后似乎有亲卫们叫他的声音,初万雄却一概不理会。
直到他止步。
他看见了自己想要找到的“猎物”。
足有两三人之高的、雪白斑斓的巨大山君,它立在前方的高崖之上,昂着头,仿佛在感受风雪气息。
初万雄从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山君,奇怪的是,他完全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是紧紧地盯着它,雪落在它的身上,又极快飘散,在它面前,就算是最洁白的雪,都显得有些污浊了似的。
它仿佛察觉有人在凝视自己,回过头,一双极美的淡蓝色眸子。
它的动作透着几分慵懒,美的惊心动魄,凝视着初万雄,眼神中并无凶戾,只有一丝稍稍的睥睨万物。
然后它转过身。
初万雄甚至没看到它如何动作,只瞧见一道闪电般的影子,几个起落,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数丈。
它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走来。
初万雄屏住呼吸,不得不仰头才能看清它的“脸”。
一人一虎,彼此对视。
它没有开口,初万雄却听见她的声音响起:“你不怕我?”
竟是个有点清冷的女子的声音,初万雄笑道:“你很好看。”
山君微微歪了歪头,然后道:“你从哪里来?”
初万雄道:“北关……”
“可惜了。”
“可惜什么?”
“我想去的地方,是大启的皇都。”
初万雄不知为何,竟道:“我带你去啊。”
山君凑近,那双湛蓝的眸子盯紧了他,最后,那个声音道:“好。”
大将军诧异。
这是……答应了?
在初万雄反应过来之前,山君转身。
她留下一句话:“你回去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声音在耳畔,那漂亮绝伦的身形在雪中起伏,不多时便消失无踪。
大将军没把此事告诉任何人。甚至他在事后回想,都觉着自己当时是不是生出了幻觉。
他跟一头猛虎……不,到那种程度已经不算是猛虎了,是山中君王,他跟山君对话过。
还答应带她去皇都?
他做梦都觉着自己太傻了。
谁知不出两个月,皇都来了天使,皇帝下旨,调他回皇都。
寒川州无战事,而初万雄的名头太大,朝中有许多文臣弹劾大将军拥兵自重。
许多跟随他的亲信都为之义愤填膺,只有初万雄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心里想起自己曾跟山君的约定——“你回去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那天鬼使神差地,他又去了那片山林。
没有带亲卫,他仍是决定一个人走走。
被抛弃的卫兵们都觉着,大将军必定是因为被朝廷忌惮,故而心情不好。
真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历来功高盖主的大将,似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这次回皇都,指不定如何呢。
他们都替初万雄愤愤不平。
初万雄缓步而行,心怦怦乱跳。
望着杳无踪迹的雪原,他忽然张手拢在唇上,叫道:“喂,我要回皇都了!”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
“我要回皇都了,你在么?”
初万雄向前,一直精疲力竭,才止步。
他跌落在地上,仰头望着天空,今日晴空万里。
他一路而来,毫无踪迹,信了自己不过是在做傻事而已。
不过,这样才是对的么。
难道他……真的要带山君回皇都?那样惊世骇俗的山君……又如何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皇都大街之上?
直到耳畔传来树枝的响动。
初万雄转头,看到了毕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场景。
是个女子,从雪地中一步一步走出来。
身量高挑而纤细,雪白的长发,衬着玉雪一般的肤色,她身上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长衫,赤着双足,慢慢地从林中走出来。
有些湛蓝的眸子望着初万雄,仍是带着一丝天然高傲,她道:“我要去皇都逛逛。”
初万雄一骨碌爬起来,坐在雪地上:“我带你去啊。”
然后,他望着她,突然大笑起来。
初万雄丝毫惧怕都没有,就好像曾见过的那山君突然化为美貌的女子,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来找自己,履行约定,也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他只觉着欢喜,从雪地中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给女子披上。
她没有反抗,随着他动作。
初万雄背着她往回走,她的长发垂落他身侧,身上只是一种类似于雪原的气息。
后来初万雄问她:“你去皇都做什么?”
她回答道:“找一个人。”
“什么人?”
她摇头,眼中也有迷惘,语气却坚决:“当我遇到他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初大将军痛痛快快地把兵符交出,轻骑简从,回了皇都。
没有别人想象中的沮丧,他心里是轻快的,因为他的心又有了归属。
皇帝也没有为难他,反而封了他为镇国将军,赐了府邸。
初万雄带了女子回到府中,指着说:“以后咱们就住在这里。”
她没有应声,初万雄尴尬一笑,自己补充说:“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多久都行。”
她依旧没有吱声。
她只在这里住了两日,第三天就不见了踪迹。
初万雄不知她去了哪里,他有些失落,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直到有一天,毫无征兆的,她浑身是伤地出现在府门口。
初万雄只觉上天眷顾,小心翼翼,如抱珍宝般将她抱了回去。
初万雄没有问她,是不是已经遇到了她想要找的那个人。
她也不曾提起。
她能回来,对他而言已经是恩赐。
起初,初万雄以为她养好了伤,就会离开,谁知她的伤是好了,但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后来,初万雄发现她的身体出现了某种变化。
他虽未婚,到底是个正常的男人,很清楚女人如此,是为了什么。
他有些惊讶,疑惑,最终做了个决定。
有一天,他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询问,要不要做他的夫人。
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出人意料的是,她答应了。
大将军没有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猜到她或许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见的那个人,但那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只在乎,自己有了妻子,而很快,一个小生命呱呱坠地,他喜不自禁。
后来,满皇都之中都知道,初大将军有两个最在乎的人,他的妻子跟他的儿子,他惧内而爱子。
只不过很少人见过他的妻子,据说是个极……美貌的女子,性情微冷,似乎出身不算高贵……但也只是传说而已。
倒是那初家的小郎君,从五六岁上就淘气非常,而且渐渐地跟几个皇子都厮混的极熟,又常常伙同皇都内的纨绔们,斗鸡走狗,无所不为,几乎没有人不认得的。
但不管他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情,初将军都会替他摆平,还好他虽然顽劣,到底不是那种鱼肉百姓伤天害理的……可就算如此,也有好些人背地里说,初家这位小郎君被宠溺的无法无天,初大将军一世英名将为他不保,镇国将军府的荣光,只怕就终结在他这一代了。
谁知就在他十三四岁的时候,这小郎君竟一声不响,瞒着家里,跑去了北关大营,一呆就是十多年。
皇宫。
寝殿屋脊上。
夏楝看着那道青气没入镇国将军府中,对初守道:“咱们下去吧。”
初守道:“你冷么?”
眼见他试图解开衣裳,夏楝摁住他的手。
她没有说话,月光下,双眸幽幽地望着初守。初守对上她的眼神,心莫名的有点慌:“怎、怎么了?”
夏楝轻声一叹:“没什么……只是时候不早了,若还在这里,底下众人也不得安生。”
初守见她如此说,只得妥协:“那我抱你下去。”
他拥住夏楝,轻轻地自大殿顶上向下掠去。
底下众禁卫内侍们都总算松了口气。
偏殿之中,太叔泗已经醉了,猛然看见他们进内,司监起身叫道:“紫君……来来,等你良久了。”
初守赶忙把他挡住,问夜红袖道:“他怎么了?你跟他喝了?”
夜红袖笑道:“天地良心,他自己把自己灌醉了。”
初守看司监双颊酡红,笑道:“难道有什么喜事不成?”
太叔泗却不理他,只望着夏楝道:“紫君,你到底看上他什么?这般顽劣之人,如何就入了你的眼?”
初守震惊:“说什么?”
太叔泗叹气,又看初守道:“你……休要痴心妄想,你跟紫君并非……一路人,她对你……好,只是因为可……”
话未说完,夜红袖扑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与此同时,夏楝也将刚抬起的手重又放下。
太叔泗被夜红袖拽着后退,呼吸不畅,眼皮发沉。
初守道:“等会儿,他刚才要说什么?”
夏楝道:“醉了而已,你若醉了会说什么?无非是些不堪听的胡话。”
她看了眼夜红袖,一点头,对初守道:“该去安歇了。”
初守见她转身就走,赶忙追上,一把握住她的手道:“今晚上睡在宫内?合适么?”
夏楝道:“天下之大,哪里皆可安身,有什么不合适。”
初守眼珠转动:“若如此,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我以前常常进宫玩,有个别人都少去的所在,只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如常。”
门口内侍官迎着,满面笑容道:“夏天官,奴婢带……您跟初小郎去安歇。”
初守却道:“我记得宫里有个如茉斋,现在还在么?”
内侍官很意外:“小郎……莫非想去那里?”
初守道:“正是,那地方还在吧?”
内侍官脸色变化,终于道:“在是在的……只是……”他犹豫未说,初守却等不及,拉着夏楝道:“那不需要劳烦了,我自己去看看。”
他不由分说地往前去了,身后内侍官一急,正欲拦阻,旁边一位忙道:“皇上交代了,不管夏天官要如何都答应他们,怎地还迟疑呢?”
那内侍摇头道:“我自然知道,只不过这如茉斋……先前皇上曾有过口谕,不许任何人擅闯……奇怪,这小郎如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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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相一步步揭晓,不知跟大家所料想的是否一样[玫瑰]加油加油[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