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太叔泗心旷神驰, 却见山岩边上有几只仙鹤正在飞舞。
他也不管别人,当即把手一招。
其中一只仙鹤张开翅膀,向着他飞来, 竟是极有灵性。
太叔泗迈步而上,他站在仙鹤背上, 泠泠迎风,飘然而去。
初守等人站在蜿蜒的山路上, 痴痴呆呆地望着, 初守叫道:“太叔司监,你做什么?快回来。”
太叔泗笑道:“你们且慢慢行, 我先上去瞧瞧。”
初守在下面跳脚, 似乎是恼羞成怒。
太叔泗呵呵大笑,低头再看时, 初守跟三个少年并那一头猪婆龙已经变得极小。
前方不远处,就是金阁,仙鹤直冲向前,穿破那外围的云雾, 直接钻入其中。
太叔泗把拂尘一甩,抬手在眼前挥了挥。
定睛看时, 却见那阁子的栏杆边上站着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虽身形娇小,不施脂粉,却偏偏透出了一股子世外高人,仙苑灵秀的气息。
赫然正是夏楝。
太叔泗心中喜悦,脚下仙鹤似乎也知道他的用意, 赶忙靠近过去。他轻轻纵身,自仙鹤背上跃下,姿态极为潇洒自如。
双足落地, 太叔泗向着夏楝,温声问道:“紫君无碍么?”
夏楝看着他,有些意外:“太叔司监为何竟在此?你不是去了槐县么?”
太叔泗道:“无妨,槐县之事我自有安排,还是紫君更重要些。”他说着又向内扫了眼,略靠近半步,倾身问道:“这擎云山的人没有为难紫君么?”
目光看向里间,却吃了一惊,却见阁子中横七竖八,倒着许多人,其中一半都是须发皆白的,其他看似年高德劭……看打扮,应该是擎云山的长老护法人等。
太叔泗身为监天司司监,也跟擎云山这样的大宗打过交道,自然见过其中两三人。
“这是……”他有些惊愕地:“是紫君所为?”
虽然从不肯轻视夏楝的能为,但这……似乎有些太过了。
夏楝却仍是淡淡地道:“司监觉着我不该如此?”
太叔泗张了张口:“我想紫君这般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不过……这擎云峰是杨宗主的居所,为何不见他呢,紫君是否已经见过?”
夏楝道:“确实已经碰面,杨宗主为人公正,关于葭县跟定安城的事情,他已经答应料理了。至于夏梧等……”她望着太叔泗,眼中透出几分笑意:“他们应该无碍了吧?”
“瞒不过紫君,梧儿虽然也经历了些艰险,幸而因祸得福,你大可安心了。”太叔泗被她用盈盈的目光注视着,心中微甜:“方才我便是跟他们一同上来的,只是我心急想见紫君,故而先行一步……”
夏楝微微垂首,面上竟仿佛有几分罕见的羞色:“多谢太叔大人了。”
太叔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笑道:“你谢我做什么,我从不把紫君当作外人,你也该知道我的……”
夏楝却看向山腰处,隐隐有几个移动的影子:“他们好似快要上来了,诶?怎么好像还有一个……”
太叔泗心中暗骂了声,怎么他们走的如此之快?
他清楚夏楝指的是谁,便道:“确实,我忘了说,那初百将不知怎地也到了山上。”方才他提起夏梧的时候特意忽略了初守,没想到还是给那小子煞了风景。
夏楝惊讶道:“是吗?这可是有些巧了。”
太叔泗道:“按理说他该回北关大营的,也不知是不是违抗了军令,要知道夜行司的军令可不是好玩儿的,这个人便是这么随心所欲,目无法纪……只怕有苦头给他吃。”
夏楝说道:“可不是么?这么大的人了,还有几分像是小孩子……实在叫人无耐。”
太叔泗不愿意再提初守,便咳嗽了声,道:“此处风大,我们不如找一处僻静之地……可好?我还有许多话要跟紫君说。”
夏楝竟未拒绝,点头道:“就听司监的。”
太叔泗瞥了眼正吭哧吭哧爬山的初守,更加得意了几分,陪着夏楝向内走去。
屋内,那些擎云山的长老护法们,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只是受了伤,看见他们入内,有人便唤他,太叔泗哪里肯耽搁,只敷衍地一边行礼,一径陪着夏楝出了此处。
又过了两崖之间的一座连桥,终于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房间中。
房间的窗户开着,外头就是滚滚的云海,底下能看到仙鹤还在飞舞,简直如天上人间。
太叔泗请夏楝坐了,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他感觉自己可能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许……
目光一转,望见罗汉榻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架古琴,太叔泗心念一动,去榻上落座。
他抚起袖子,看了眼夏楝,举手弹奏起来。
《凤求凰》的曲调在小阁子里缓缓散开,此情此境,令人飘然欲仙。
夏楝手撑着脸颊,仿佛已经听得入了神。
一曲终了,夏楝道:“我竟不知司监如此多才多艺。好一曲浩浩汤汤的《高山流水》。”
太叔泗一愣,他弹奏的明明是《凤求凰》,以表达自己心意的,为什么夏楝说是《高山流水》,莫非她不通音律,所以听错了?
太叔泗心中虽这么想,却不肯出口纠正,毕竟这很伤女孩子的脸面。
于是他把心一横,说道:“其实此情此境,更该弹奏一曲《凤求凰》,不知紫君……可明白我的心意?”
夏楝目光温和地望着他:“我自知道。”
太叔泗迈步下地,走到夏楝身旁:“当真么?”
夏楝点头。
太叔泗如饮美酒甘露,忙着握住她的手道:“紫君可知,那夜在定安城,我本来就想一诉心曲,只是……幸而君心如我心,自然不负……此番情意。”
他满心激动,却发现自己有些握不住夏楝的手:“紫君……”
耳畔有个声音响起:“什么东西?”
太叔泗愣怔,听出那是初守的声音,心道:该死,他的腿该有多长,这么快就到了,难不成也会飞?
谁知初守又道:“小子,你是不是抽风了?还是你们监天司的人好这口儿?”
太叔泗心头一凉,突然间心底生出一丝清明。
这点清明仿佛冰水般蔓延开来,让太叔泗意识到一个他自己不太愿意直视的“真相”。
耳畔又有女孩子的声音道:“初哥哥?好看的大哥哥怎么了?”
太叔泗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瞬间,夏楝,阁子,古琴,云海……全部都消失不见。
一切仿佛一场镜花水月,格外美好,也格外短暂令人叹惋。
太叔泗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
身旁是初守跟夏梧几个,夏梧身后的猪婆龙正用怪异的眼神望着他。
而初守正在揩拭他自己的手,一边也流露出对他敬而远之的眼神。
“我……”太叔泗刚张口,又闭了嘴。
他抬头看向前方高处,擎云峰上仍旧被那种绚丽华美的光芒环绕着,但这一次,太叔泗不敢再盯着看了。
低头,发现夏梧正歪着头打量他,问道:“大哥哥,你刚才在笑什么?”
太叔泗屏息,终于问道:“你们看见……我怎么了?”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有点脸热。
夏梧道:“没怎么啊,就是你看着那阁子笑了起来,还握住了初哥哥的手。”
旁边的初守纠正:“叫我守哥哥。”又嫌弃地望着太叔泗道:“你刚才中邪了么?”
太叔泗收敛心神,问:“我……还做了什么?”
“你还想做什么?”初守一副要揍人的表情,又道:“就这么几息时间,你还想做什么?”
“几息?”太叔泗失声问道。
从他招来仙鹤登上阁子,到跟夏楝对谈,又去了那处云海中的小屋,给她弹琴,跟她说明心迹……那至少将是一个时辰了吧。
那感觉明明极度真实!如果不是那些小小细节的话……简直跟真的无二。
原来只是几息而已吗?
初守用探究的目光细看他,问道:“你刚才到底是怎么了?真中邪了?”
太叔泗指了指那金阁方向:“你难道……”
初守眯起眼睛瞅了会儿:“什么?”
太叔泗嘴里发涩:“没、没什么,我们还是快些往上吧。”
往上而行的时候,太叔泗回想自己先前在幻境中的种种,怪道好好的《凤求凰》成了《高山流水》。
只是那到底是怎样的神通,让他只看了一眼就沉迷其中。
虽然并未亲眼所见,但太叔泗猜测,那应该是夏楝的手段。
擎云山虽然也有许多秘法,但这种手法,他依稀觉着有些熟悉……有夏楝的道域的气息。
而且倘若是别人所为的话,他的幻境绝不可能如此“平和”,而且涉及夏楝的部分……
太叔泗苦笑:就连在属于他的幻境中,他都没办法握住她的手么?而且……竟然只能到握手的地步?
思来想去,太叔泗却越发好奇,那阁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自顾自沉思,没理会别的人。
冷不防夏梧跟猪婆龙道:“小猪,这里越发陡峭了,你未免行动不便,这可如何是好?”
猪婆龙毕竟身躯庞大,而通往峰顶的道路又陡又狭窄,几乎挤不下。
听了她的话,猪婆龙呜噜了几句。
夏梧笑道:“我觉着这个很好,我曾经看见过一位南方的客人,带了一种只有他们那个地方才有的小猪,格外可爱,有两只黑色的眼圈儿……胖乎乎,粉红色,冬日的时候还穿着小衣服。”
猪婆龙又咕噜了两声,夏梧道:“真的么?那你变给我看看,改天等我也给你弄些好看的小衣服穿,保管你喜欢。”
初守在旁边听得分明,觉着好笑,心想夏梧到底年纪还小,什么粉红色小猪,什么好看的小衣服……难道还真的想给这猪婆龙穿上粉色的衣服么?他简直无法想象。
此时夏梧又道:“好的好的,那我就开始想啦。”然后她就皱紧眉头,眼神重又变得坚定认真。
初守正诧异的时候,钱大宝叫道:“快看!”
初守转身,却见猪婆龙的身形缩小,浑身麟甲缓缓消失,从青黑色岩石般的颜色,变成微微地粉红,圆润,最后,竟生生地成了一只黑眼圈的粉色小猪,扑棱着两只耳朵,撅着个鼻子,却仍是一脸傲娇的表情。
初守目瞪口呆,连正沉浸在自己想象中的太叔泗也不期然给吓了一跳。
几个少年倒是快活的很,先前还有些害怕不敢靠近猪婆龙,此刻三个人六只手都伸了过来,在猪婆龙的身上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这几个人说说笑笑,倒是不寂寞。
只是还未上到擎云峰顶,山上便有人陆陆续续下来了。
太叔泗跟初守暗暗戒备,可令他们意外的是,下山的这些人,神色多半都有些恍惚,有人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似乎他们不存在、或不重要一般。
太叔泗认出其中一位,正是之前见过的执法堂的杜长老,还有一位是万长老。
换作以往,那严苛的杜长老必定会拦住他们喝问,但今日,杜长老只是瞥了他一眼,招呼都没有打。
万长老脚步顿了顿,欲言又止。
太叔泗知道他算是个好说话的,忙拉住他:“万长老,上头怎么了?紫君如何了?”
万长老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一笑道:“夏天官么?她自是无碍……你们且去吧,她在上面等候。”
说完后点点头,也随着众人一起下山去了。
再往上,又见到几个受伤的执事护法陆陆续续下来,却都无一例外,脸上的表情极平静,没有什么大喜大悲之色,细看……甚至是透出几分如释重负。
太叔泗大惑不解,直到想起方才让自己沉浸其中的那绚丽光芒,莫非……
直到近了峰顶,终于没有再往山下走的了。
初守迈动长腿走在最前方,且走且叫道:“小楝花!”无人应答,他就自顾自又叫道:“小紫?阿紫?小紫花?”
太叔泗皱紧眉头,可恨幻境内没揍过他。
钱大宝问夏梧:“守哥哥跟紫姐姐很相熟么?”
夏梧疑惑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刘蔷妹和小松跟在最后面,乐此不疲地赶着猪婆龙变成的小猪,顾不得插嘴。
初守叫了几声,见前方人影一动,夏楝的身影出现在桥的那段。
太叔泗猛然看见,突然想到方才自己的那个幻梦……当时以假为真,现在看见了真的,却又生出几分恍惚来。
夏梧也一眼看见了夏楝,当即叫道:“姐姐!”拔腿往前跑去。
那边初守正要过桥,被少女猛地冲了过来,吓得他赶紧让开路:“慢些!小心点儿!”低头看桥下,这可是在擎云峰顶上架起的桥,底下白云浩荡,若是掉下去,要坠地还得半天呢。
夏梧哪里管这些,一径跑过去扑在夏楝怀中:“姐姐!”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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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守:差点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阿泗:我至少还有过……握小手的经验
小守:[爆哭]我也要
二更君粗现,宝子们在哪里[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