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暴雨
“问?问什么?”扶观楹平静询问。
头顶太阳刺耳,皇帝沉默,袖下指节绷紧到发白,沐浴在光线下的脸渐渐笼上一截阴影。
扶观楹环顾四周:“陛下?”
看着她的样子,皇帝岂会不知她在意什么?怕巷口有人经过看到她和他在一起,她生怕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遂不介意魏眉找他做什么。
压下嘈杂的思绪,皇帝面无表情开口:“你就不好奇魏眉找朕所谓何事?”
扶观楹脸上平淡如流水一般,显然对此毫无兴致,她真诚道:“那是陛下和魏姑娘的私事,我凭什么过问?”
凭什么?她这个时候倒是有自知之明,可先前她示好的时候皇帝可从未在她身上感觉到自知之明。
细细端详扶观楹浑不在意的神色,曾经压抑的无名火气复苏,开始在皇帝胸腔升腾,横冲直撞。
耳边猝然想起扶观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会有很多的孩子......”
皇帝冷着脸,脸上好像可以凝结出冰晶似的,虽说仍旧瞧不出喜怒,可扶观楹的直觉告诉她皇帝动怒了。
扶观楹下意识回顾自己的言辞,有哪句话说得不对吗?
没有。
扶观楹不明所以。
沉默许久,皇帝酝酿出的言辞在腹中盘桓,一点点窜到喉咙,最后滚过他的舌尖溢出来:“朕若立后纳妃,你就不会介意?”
扶观楹意外皇帝的问题,他为何会有所问?
扶观楹莞尔道:“我怎会介意?”
我怎会介意?
好一个怎会介意?
皇帝的面庞明暗交错,眉目显出几分未知的阴郁,他攥住扶观楹的手腕,直直逼近她,眼珠漆黑,看似沉静冷淡,其实在渐渐汇聚风暴。
那股无形无色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扶观楹突然感觉全身汗毛竖立,有股冷冰冰的毛骨悚然之感。
扶观楹动了动嘴巴,小痣仿佛在轻轻颤动:“......陛下?”
分明是大晴天,扶观楹被看得身体发冷,危机感袭来,她打起精神,强颜欢笑道:“陛下,若无旁的事,我想离开了,麟哥儿在等我。”
“你知道,麟哥儿素来黏我,倘若还有话要说,我们可否下次再聊,眼下这个场合不适合说话——”
皇帝俯身,一手紧紧扼住扶观楹的下巴,将她后续的话硬生生掐回去,紧接着皇帝的脸越来越近,像是又要强吻她。
扶观楹闭上眼,权当被狗咬了,脸上的笑容也由此消失了。
今儿皇帝有点莫名其妙,扶观楹可不想惹他生气,遂迫不得已没躲开,而是承受他的无礼。
皇帝亲眼目睹扶观楹的脸上没有了一丁点虚假的笑意,木然如傀儡,样子依旧是美的,可她微微攒动的眉毛昭示抗拒,似乎在忍着恶心。
皇帝动作骤然停下,瞳孔像是被锋利的银针戳破,强烈的刺痛感冒出来,让皇帝痛得皱眉,下巴紧绷到微微颤抖。
疼痛让皇帝恢复理智,他压抑住所有沸腾的情绪,闭了闭眼睛,克制地松了手。
以为的强吻迟迟没落下来,下巴处的力道也消失了,扶观楹困惑,睁开眼,看到皇帝转身的背影。
皇帝走了,扶观楹目送他离开,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只恭敬道:“陛下慢走。”
当真是将礼数做到极致,欲盖弥彰。
皇帝的喉咙里生出腥气。
他恨,恨扶观楹为何要招惹他?
就因为他和玉珩之长得很像?
皇帝缓慢地抚摸自己的眉眼,指腹被火焰烧灼,发出难闻刺鼻的焦味。
回养心殿后,皇帝喝下茶水,原本最喜欢吃的茶此时味同嚼蜡。
皇帝找出香囊,看着上面丝线,一把点燃,平静地丢进火盆里。
邓宝德诧异:“陛下,这真的烧了?”
皇帝沉默,眸中倒映出跳跃的明火,看着香囊一点点化为灰烬,心中恨意不仅没消,反而越发浓烈。
半晌,皇帝手指微动,却是什么都没做,温暖灼热的火焰镀在皇帝的面皮上,也没融化掉他眉目的冰霜。
皇帝闭目坐下,仰靠在榻背上,过了一会儿,皇帝道:“邓宝德,取酒来。”
回来途中,邓宝德就察觉皇帝心情非常差劲,糟糕到肉眼可见,邓宝德心里咯噔,欲言又止,默默去提了酒过来。
皇帝斟酒,看着冰凉的酒液慢慢把酒杯填满,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皇帝一杯一杯酒水下肚,不知吃下多少酒,还不见停歇,毫无节制,与平素克制的皇帝截然不同,恍若变了一个人。
“再来。”皇帝冷声道。
邓宝德哪里见过皇帝这般样子,也不知陛下和世子妃说了什么,以至于陛下一副受情伤的模样。
邓宝德忍不住忧心道:“陛下,酒吃多了会伤身,奴婢斗胆恳请陛下保重龙体,实在不行,去爬万岁山也成。”
皇帝冷睨过来,邓宝德跪地:“陛下息怒。”
“邓宝德,不要让朕再说一遍。”
邓宝德无奈,只好去提了酒。
为了让皇帝消愁,抒发心事,邓宝德可谓竭尽所能,甚至提出让皇帝把目光放在其他女子身上。
接下来两日,扶观楹再没有见过皇帝,她乐得清静。
。
两日后魏次辅大寿,宴请四方宾客。
皇帝与太后的到来更是让这场寿辰愈发火热,由此可见天家对魏家的莫大恩宠。
皇帝亲临,魏府简直蓬荜生辉,魏次辅红光满面,亲自招待皇帝和太后,紧接着魏次辅拉着魏家人到皇帝面前,给皇帝介绍魏家子女。
自那天后,魏眉着实不想再面对皇帝,实在尴尬不自在,奈何父亲有话,她不得不遵从父亲的命令,带着两个样貌美丽的庶妹上来,两个庶妹各有千秋,和魏眉完全不是一样的类型。
既然皇帝不喜欢魏眉,那魏家自然不能把宝全压在魏眉身上,遂从魏府子女里挑出两个拔尖出挑的女儿。
“见过陛下。”两个姑娘捏着嗓子道,声如黄鹂,端的是柔美过人。
皇帝淡淡注视面前的女子,知道皇帝在看她们,两个姑娘心中得意又紧张,旁边的魏眉见状心中酸涩,又十分不解,陛下明明都不看一眼她,可如今却把目光放在她两个庶妹身上?
为何?
难道皇帝喜欢庶妹这般女子?
魏眉不由对自己产生怀疑。
彼时,皇帝只瞧了一眼,就别开目光,再也没投来一个视线。
既然扶观楹不喜他,那他何必强人所难?
耳边回荡邓宝德说过的话,皇帝以为邓宝德说得对,为何要执着扶观楹?就因为和她有过那一段隐秘往事?
这世上比她好的女子多得是,只要他愿意,自然有合他心仪的女子送到他面前。
想法一瞬起,又一瞬打消。
皇帝无声拉开和两个姑娘的距离,他根本无法和旁的女子亲近一丝,盖因他不喜欢这些女子身上的脂粉气,也受不了这些味道。
他想起扶观楹身上的花香。
莫名的情绪蔓延,皇帝感到头疼胸闷。
别再想扶观楹了。
目光落在远方,皇帝隐隐有些不耐了。
今儿他来不过是维系表亲体面罢了。
皇帝看向太后,太后知晓皇帝不耐烦了,屏退众人,和皇帝说道:“今儿是你舅父寿辰,你能来兄长极为高兴,你就让他再高兴高兴,给他一些面子,怎么着也待到开席。”
太后:“也看在母后的面上再留一留如何?皇帝,你一直是个孝顺的。”
皇帝抿唇,不再言语。
太后莞尔,伸手想拉住皇帝的手,却被皇帝避开。
太后面色一僵,想皇帝素来不亲近她,他避开也是不适应,人之常情。其实太后和皇帝之前的母子关系极为生疏,今儿能如此和睦,得亏太后后来努力补救了母子关系。
寿宴开始,皇帝被安排在上座,吃了两口酒,皇帝就准备离开,可旁的魏家长辈以及宴席的宾客臣子上来按照礼数给皇帝敬酒,才能再给魏次辅敬酒。
皇帝抽不开身,只好吃下一杯又一杯的酒。
酒意渐渐上头,暂时盖过烦意。
酒过二巡,皇帝从席上离开,到厢房里休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天子有些醉了。
太后给魏眉一个眼神,魏眉却垂首,装作看不到。
安静的厢房里头,皇帝支着额头假寐,本就天热,加上他又吃了酒,身体冒出一股股的热度,皇帝松了下衣襟。
邓宝德守在外头,过了一阵,邓宝德瞧见一个姑娘提着食盒过来。
是魏四姑娘,也是魏眉的庶妹之一,方才和皇帝见过。
魏四姑娘强自镇定,柔婉道:“邓公公,父亲托我给陛下送醒酒汤。”
邓宝德是在功利摸爬滚打过的人,岂会不是魏四醉翁之意不在送醒酒汤,她居心叵测,这醒酒汤更是来路不明,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料。
若是之前,这酒和这人邓宝德是不会放,可今时不同往日,思及皇帝那模样,邓宝德斟酌。
魏四以为事能成:“邓公公,我可以进去吗?”
邓宝德:“陛下正在休息,姑娘不得贸然闯入,稍等,待咱家询问陛下的意思。”
没皇帝首肯,邓宝德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直接放人进去。
说罢邓宝德敲门:“陛下,魏家四姑娘来给您送醒酒汤,您看您要不要喝?”
里面没有动静。
“陛下?”邓宝德拔高声音。
皇帝缓缓睁开眼皮,揉揉太阳穴,起身出去,推开门,入目是廊道上的邓宝德以及一个陌生的女子。
皇帝嗅到女子身上的香气,又瞥见她轻浮的衣着,下意识蹙眉,略显浑沌的脑中再度不受控制想起扶观楹。
哪哪不如扶观楹。
压抑的不甘和怒气涌上心头。
魏四赶紧道:“见过陛下,陛下,臣女来给您送醒酒汤。”
皇帝对魏四毫无印象,懊恼自己又想起扶观楹,心中烦躁,没有一丁点耐心了。
邓宝德道:“陛下,这位是魏家四姑娘。”
“回宫。”皇帝只身下台阶,邓宝德忙不跌跟上。
魏四见状不愿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回忆适才皇帝的打量,魏四咬咬牙,一把跑过去捉住皇帝的袖子。
魏四含着泪仰视皇帝,我见犹怜:“陛——”
后面的字还未说完,皇帝就大力甩来魏四的手,冷斥道:“放肆。”
气氛剑拔弩张。
邓宝德:“大胆!你竟敢冒犯陛下!”
魏四懵了一下,立刻害怕地跪地:“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恰好此时魏眉迫于压力过来,瞧见此等画面,吓了一跳,此事闹到魏次辅面上,魏次辅大怒,重重惩罚了魏四姑娘。
而皇帝看在太后的面上没有大惩,不想在魏府浪费时间,直接动身回宫。
因着袖口被女人碰过,皇帝浑身不适,找出匕首,硬生生把那一截袖子割掉。
与此同时,天空乌云密布,有沉闷的轰隆声响起,是要下雨的节奏。
皇帝张望天际。
要下雨了,难怪没有好事。
马车驶入宫门,皇帝下马车,轰隆一声,一晃而过的璀璨闪电照亮皇帝的面庞。
白到诡异的脸。
回殿之后,皇帝并未就寝,而是坐在案边吃酒。
屋外的狂风和闷雷闹得皇帝心烦意乱,让他久久无法平静,本来就遇到不好的事,皇帝的心情就不甚好,如今这鬼天气让皇帝情绪愈发杂乱糟糕。
过去压抑隐忍的情绪再也收不住,如汹涌澎拜的洪水一般在皇帝五脏六腑里乱撞。
撞得皇帝理智四分五裂,脑海里只剩下三个字。
扶观楹,扶观楹,扶观楹......
连绵不绝的“扶观楹”将皇帝的脑海占满。
皇帝闭目,饮下烈酒之后握紧酒杯,指节突出,青筋浮现,可怖又分明。
哗啦一声,倾盆大雨落下。
扶观楹和玉扶麟同榻而眠,外面的暴雨吵醒了扶观楹。
扶观楹睁开眼睛,转头打量玉扶麟,孩子睡得非常好,完全没被吵到,她轻轻摸了下玉扶麟的脸蛋,正要起身撩帘去喝杯水。
一道剧烈的白光划过,在一瞬间穿透窗纸照亮内寝,扶观楹由此在薄薄的帘子外看到一道漆黑而模糊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