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忏悔
扶观楹进得禅院,里面什么人都没有,安静到极点,蓦地一个灰色人影出现在走廊上。
“世子妃,请。”
来者是邓宝德,那里面的人绝对是皇帝,皇帝竟然也来报国寺了。
皇帝主动来找她,是好事还是坏事......扶观楹以为肯定不是坏事,当然好事也谈不上。
扶观楹忐忑地推开门扉,慢慢步入房内。
皇帝一袭月白常服端坐在榻上,通身气息收敛,芝兰玉树,宛如清冷矜贵的世家子弟,贵不可言。
彼时他的面容隐在暗处,瞧不起神情,正捏黑子在下棋,长指分明。
扶观楹欠身道:“参见陛下。”
皇帝没睐她,冷冽的一双眼注视棋盘,专注在棋盘上的自我对弈。
扶观楹见他不说话,蹲得腿麻,索性悄悄起身,偷偷白了皇帝一眼,等了许久,皇帝依旧在下棋,她终于忍不住道:“不知陛下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皇帝落子,却说一句:“你觉得佛祖会待见你么?”
扶观楹不明所以,回答:“心诚佛祖自会待见我。”
皇帝睨来,淡漠道:“桌上有佛经,朕想看看你赎罪的心有多诚。”
扶观楹打量方桌上的佛经以及笔墨纸砚:“是抄录佛经吗?”
皇帝收回视线。
扶观楹:“我会让陛下看到我的决心,只求陛下能宽宥我的过错。”
言毕,扶观楹坐到长凳上,磨好墨,开始提笔抄录佛经,她从前常常给玉珩之念经,和经书接触多了,也知晓各个经书具体的内容。
皇帝让她抄录的佛经是《忏悔经》、《地藏经》《大悲心陀罗尼经》和《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这几本经书俱是寺庙僧人用来进行心灵忏悔净化、消除业障的。
皇帝真会挑书。
“陛下,这些都要抄?”
皇帝看着多此一举的扶观楹。
扶观楹:“我知道了。”
大抵过去一炷香工夫,邓宝德以及旁的太监陆续端来斋菜,约莫二十道斋菜,香气四溢。
邓宝德道:“陛下,该用膳了。”
皇帝放下白子,转而去净手,待用白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水,再落座正位。
扶观楹屏住呼吸,继续抄录,只肚子在和她叫板。
“抄了多少?”皇帝冷不丁开口。
扶观楹:“第五页了。”
想了想,扶观楹起身,拿上自己抄录的五张纸交给皇帝检查:“陛下,您瞧瞧可满意?”
皇帝没接过纸,就着扶观楹的手打量密密麻麻的纸,字迹整齐秀气,不失笔锋,有几分清逸之风。
“佛经上的字可认得?”
“认得。”
“何时开始识字的?”
“不记得了,小时候我母亲有教过我识字,后来进王府——”
皇帝打断扶观楹的话,嗓音冷淡至极:“拿下去。”
动气了?
扶观楹转动眼珠收下纸,回座位上继续抄录。
“过来用膳。”皇帝又道。
斋菜俱在一张八仙桌上,说明是要和皇帝一道用膳,扶观楹不欲和皇帝靠太近,更不想同他一起用膳。
但顾念自己如今处境,她必须得顺着皇帝,努力讨好他,所以扶观楹放下笔,款款过去坐在皇帝右侧的位置。
扶观楹打量桌上的斋菜,有汤有素肉有蔬菜,主食是小米粥和米饭,她起身主动布菜,拿起一个空碗,舀了半碗的素食佛跳墙,这道汤主要材料是各种菌菇,汤水鲜美,香气浓郁。
扶观楹再用筷子挑出里面的木耳,才把盛了汤的碗放在皇帝面前。
曾经相处短短两个月,扶观楹或多或少记得皇帝的喜好,如今又专门去想,扶观楹记忆更深了。
她记得皇帝不喜欢吃木耳,而这道汤里就有木耳。
“陛下,您试试。”扶观楹笑着说,接着她又拿起筷子,夹了皇帝会喜欢的菜给他。
皇帝睨了扶观楹一眼。
见她还要给他夹菜,皇帝淡淡道:“够了。”
旁边候着的邓宝德很是讶异,没料到扶观楹竟然知晓皇帝不喜木耳,起初的时候,邓宝德以为皇帝对扶观楹是一见钟情,后来邓宝德就隐约察觉没那么简单。
两人之间的氛围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打交道。
可邓宝德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十年,着实没见过扶观楹这个人,所以只可能是皇帝之前巡察时......
邓宝德没有再想,当奴婢就要有奴婢的样子,所以他应当该提醒素来重规矩的皇帝——
扶观楹乃是誉王世子的遗孀,而皇帝则是九五之尊,两人虽然没有血缘干系,但也称的上是表亲。
皇帝该叫扶观楹一声表嫂,而扶观楹在名义上该叫皇帝表弟。
两人合该避嫌,而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在一张桌子上用膳。
再蠢钝,邓宝德也感觉到皇帝和扶观楹之间相处时的气氛,生疏,古怪,微妙,旁人都插足不进去的氛围。
皇帝没吃扶观楹夹的菜,而是舀了一口小米粥吃,发觉扶观楹还没坐下来,就看着他。
过了一阵,皇帝睨扶观楹一眼。
扶观楹很有自知之明道:“我知道陛下讨厌我,所以我哪里敢和陛下一道用膳,我怕脏了您的眼睛,惹您反胃。”
邓宝德听得傻了下眼,偷偷瞟了扶观楹一眼。
皇帝不再看扶观楹,低头用膳,没动多少菜就搁置下竹筷,邓宝德突然有些为难,这要不要撤下斋菜?
可扶观楹尚未动筷。
扶观楹道:“陛下,您就不吃了?是我太影响您了?”
皇帝一言不发,扶观楹垂眸,给皇帝倒了一杯茶水:“陛下,您漱漱口。”
纤细雪白的手指扣住茶盏,悬在半空中。
可皇帝并不领情,扶观楹失落,只好把茶盏放在皇帝面前,尔后坐下来,小声道:“这汤您没动一下。”
“若是全撤了,就太可惜了。”
“你若以为可惜,那就自己吃。”皇帝突然开口,说罢,他就执筷夹了块红烧素鹅放在扶观楹碗里。
“吃。”皇帝命令道。
扶观楹受宠若惊:“陛下,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皇帝置若罔闻,继续夹菜给扶观楹,余光则落在吃饭的扶观楹身上,眼眸下垂,两腮鼓动,唇瓣泛着水光,瞧着倒是十分无辜。
皇帝目光冷冰冰的。
扶观楹对皇帝的视线太熟悉了,意识到人在看她,遂抬头,和皇帝四目相对,弯了弯细长的狐狸眼,唇角勾起,笑容明媚灿烂。
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皇帝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扶观楹想了想道:“陛下......”
皇帝漠然道:“食不言。”
扶观楹闭上嘴巴,过了一阵,她看着还没解决完的斋菜,勉强吃完碗里的饭菜,见皇帝还要夹,她用手挡住碗,道:“陛下,我真的吃不下了。”
“不是觉得浪费吗?”
扶观楹:“斋菜太多了。”
他是想撑死她吗?
皇帝强硬地把豆腐放进扶观楹碗里,扶观楹只好硬着头皮吃了下去,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面露苦恼。
皇帝放下竹筷。
不知何时,压抑窒息的气氛一点点缓和。
邓宝德着人收拾桌子,尔后退下。
皇帝回到榻上,窥见扶观楹还坐着不动,“愣着作甚?佛经抄完了?”
“没有。”扶观楹犹豫道,“陛下,那食盒里的香囊您看到了吗?”
皇帝去摸白子。
扶观楹小步来到皇帝身边:“陛下,您还记得这个香囊吗?样式和从前我给您绣的香囊一模一样,其实以前我送您的香囊我还留着的。”
皇帝像是不感兴趣。
“陛下您就不好奇吗?”
皇帝:“朕好奇什么?你提这旧物是想让朕想起来被你欺骗的事,以此激怒朕?”
扶观楹:“没有,陛下您误会了,我只是......只是想告诉您......”
扶观楹欲言又止,伸手去牵皇帝的袖子,被皇帝拂开。
“再提旧事,后果自负。”皇帝转眸,目光寒冷。
“对不住,陛下,您莫要生气。”扶观楹回桌上继续抄录佛经。
四周安静,棋局已定,皇帝收拾棋子,复而支着额角假寐,外面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撒在皇帝身上,束发玉冠莹润发亮,整齐的发丝亦是闪烁碎芒,冷白的皮肤溢着光,一半眉眼沐浴在温暖阳光下,高挺的鼻梁处在光影交汇处,削减五官天然的几分冰冷,看上去有了几分人情味。
与此同时,扶观楹不晓得自己抄了多久的佛经,抄到手腕发麻,她不由放下笔活动手腕,不经意间瞥见皇帝在闭目养神。
又过了一阵,扶观楹见皇帝那头没有动静,心想睡着了?
“陛下......”
皇帝没有回应。
扶观楹搁下笔,决定歇息一下。
却在这时,旁边响起皇帝的声音:“懈怠,多加一遍。”
扶观楹抬头,皇帝看着她。
扶观楹辩解道:“我没偷懒,只是手疼,陛下,若是要抄完这几本经书,一天肯定不够,我可否带回去抄写?我担心麟哥儿。”
皇帝:“他很好,已然午睡。”
扶观楹惊愕一瞬。
“那我可否休息一下?”
皇帝闭上双眼,冷漠道:“出去。”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扶观楹今儿真就体验到了这句话。
这人果真是恨死她了,连休息都不让,心比石头还硬。
扶观楹立刻道:“我不休息了。”
半个时辰之后,扶观楹抄好了最薄的一本佛经,整理好纸张过去,刻意弯腰低头,凑在他耳边道:“陛下,我抄录好了一本,您看看。”
皇帝没动。
“陛下。”扶观楹拍拍皇帝的肩膀,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畔。
细微痒意从耳朵里钻出来。
皇帝眼皮微动,嗅到馥郁的馨香,慢慢睁开眼睛,迎面就是近在咫尺的一张脸,近到他看清扶观楹下巴上的小痣,眼睛上根根分明的睫毛,又长又卷,还看到她面皮上细细的绒毛。
皇帝蹙眉。
下一刻,视线就被整齐叠好的纸张占据。
扶观楹重复话,皇帝垂手:“放书案上。”
扶观楹依言放好,本来准备走,结果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摆拌到脚,身子直接栽进皇帝的怀里,脸对着坚硬结实的胸膛。
皇帝面色一变,迅速伸手捏住扶观楹的肩膀,要把人提上来扔了,她身上的气息、发丝的香气以及那柔软的触感都让皇帝厌恶憎恨。
可他使力之后却发现人竟然提不上来,仿佛有无形的绳索把他和扶观楹紧紧缠在一起。
“疼——”扶观楹惊呼。
“陛下,您不要用力了,我头好疼。”
皇帝撤手:“下去。”
扶观楹道:“陛下,我也想下去,我不是故意要摔倒的,是踩到自己的裙摆......”
扶观楹说的废话皇帝一句也不想听。
“下去。”皇帝全身紧绷。
“陛下,你等等。”扶观楹在皇帝怀里扭动,皇帝下巴收得紧紧的。
“怎么回事?”皇帝沉声。
“陛下,我的头发好像缠到你的腰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