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突厥
烈日当空,巍峨的朱雀门如若一张硕大的兽口,吞吐着进出的人流。城门内侧,左右各设一长条木案,案后坐着两名身着皂隶服、头戴方巾的书吏,面前堆着厚厚的簿册、印泥盒和笔架。
萧岐玉巡街归来,身后的士兵各自下马,迫不及待地去领每日一碗的绿豆汤。唯独他端坐马背,纹丝未动,缓缓扫视着排得整齐的长队,眼神沉静。
“籍贯?年龄?进京所为何事?”
书吏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平板得像块木头,问题千篇一律。
轮到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背上背着竹篓,里面是两只肥硕的老母鸡,正在不安地咯咯叫唤。
老者先将引书恭敬递上,点头哈腰道:“回官爷,小老儿乃山东人氏,今年六十有二,来京看望怀孕的闺女。”
书吏仔细验过鱼鳞册,对比过姓名年龄及长相,又验过所携之物,便在引路上盖上红戳,沉声一句:“过。”
老者千恩万谢地退下,汇入城中的喧嚣。
长队往前挪动一人,轮到的是名青壮汉子。
汉子许是头次进京,面色紧绷,眼神飘忽,面对盘问时回答得磕磕绊绊,额角渗出汗来,还被士兵从身上搜出一柄宰杀牛羊的剔骨刀。
书吏的目光顷刻锐利如鹰,连珠炮似的质问:“你作何营生?此物是做什么用的?来京城究竟所欲何为?可有亲朋在此?”
汉子被问了个满脸懵,一问摇头三不知,士兵将刀夺走时,还傻乎乎地去抢刀。
“将此人拿下!”书吏一声暴喝。
士兵一拥而上,一左一右扣住了汉子的臂膀,送往廨舍接受搜身。经此动静,长队顿时哗然,排队的百姓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人群里,唯有一人保持着安静。
那人是名青年男子,年龄约有三十上下,身上穿着常见的短褐胫衣,脸色糙黑,双眸精亮,石沉大海的长相,并未有什么值得注目的地方。
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如此炎热的天气,此人居然头顶一顶沉闷的毡帽,看着便心生火热。
他静静排在队伍里,既不交谈也不张望,那双精亮的眼睛牢牢锁在盘问的书吏脸上,仿佛要从那千篇一律的问答中,x摸索出什么万无一失的规律。
“下一个。”
队伍缓缓前移。
书吏抬眼,瞥了下头顶毡帽的男子,例行公事地询问:“籍贯?年龄?进京所为何事?”
男子将路引双手奉上,神情恭顺,口音浓重得有些含糊:“小人苏北人氏,今年三十有二,进京务工。”
“听你这口音可不像苏北人。”书吏皱眉,狐疑地打量他。
“回官爷,小人自小结……结巴。”男子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些。
书吏未再多言,只朝旁边士兵使了个眼色。
士兵上前,手在男子身上迅速摸索一遍,未觉异样。
书吏又审视了男子两眼,见其模样老实木讷,便在那路引上“笃”地摁下红戳,闷声道:“过。”
男子两眸顷刻放光,正要伸手接过路引,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踏石声便蓦然逼近。
萧岐玉不知何时已策马行至近前,目光锐利,直刺向男子头顶那顶格格不入的毡帽,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帽子摘了。”
男子的身体瞬间绷紧,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似想辩解,最终只挤出干涩的一句:“回官爷,小,小人头生癞疮,摘了帽子,恐,恐污了官爷的眼。”
“我不惧污秽。”萧岐玉语调森冷,“摘。”
“这……是。”
男子再度抬手,动作缓慢得如同灌了铅,手终于颤颤巍巍地落在了头顶的帽子上,而在看不见的阴影中,那双原本恭顺的眼眸赫然流露杀意,躬起的脊背如若蛰伏的弯弓,仿佛随时可能发出浸毒的箭矢。
就在此刻,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奔至萧岐玉马下,急声道:“回校尉!方才带去搜身的那小子突然发了狂,打伤两个弟兄跑了!”
萧岐玉眼神一厉,当即调转马头,前往廨所。
他一走,那男子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一松,摘帽的手顺势落下,稳稳接住了盖好红戳的路引,嘴里含混地咕哝着几句蹩脚的吉利话。
书吏本就热得心烦意乱,方才萧校尉在侧,勉强打起精神,此刻人一走,那点精气神也泄了,挥挥手便让男子离开,有气无力地喊:“下一个。”
……
朱雀大街,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油香、面香、肉香扑面而来。
“把子肉!肥瘦相间的把子肉!”
“酥饼!好吃的千层酥饼,比肉还香的千层酥饼——”
“刚出笼的牛肉大包!皮薄馅香,三个铜子儿一个,管饱管饱咯——”
食客们大快朵颐的咀嚼声,摊贩响亮的吆喝声,交织在喧闹的街市。
头顶毡帽的男子穿行其中,目光贪婪地扫过水汽氤氲的蒸笼、行人手中油亮的吃食。
他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舔舐着,喉咙急促地上下滚动,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口水,肚腹里饥鸣如鼓。
当看到那刚掀开笼盖、白胖喧腾的牛肉大包时,他的双脚如同被钉住,直愣愣地杵在摊位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冒着热气、肉香四溢的包子,仿佛饿狼盯住了猎物。
摊主堆起笑脸招呼:“来一个吧客官!只要三个铜子儿!”
男子只是站着,既不掏钱,也不回应。
摊主看出他的窘迫,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不耐地挥手驱赶:“去去去!没钱别杵这儿碍事,挡着爷做生意了!”
话音未落,男子眼中凶光一闪,猛地飞扑上前,抓起两个滚烫的包子,转身便逃!
“抓贼啊!光天化日抢包子了!”摊主惊怒交加,高声大喊。
街面的行人顿时同仇敌忾,盯住男子狂追不停,走在前面的行人听到叫喊,也纷纷加入抓“贼”的行列,撸起袖子便要将“贼”围堵住。
混乱中,不知是谁眼疾手快,朝着“贼”的脑袋狠挥一拳,虽没有将贼打中,却将对方的毡帽给挥落。
明亮的太阳光下,只见一个秃瓢儿似的头顶暴露在众人视线,边上一圈凌乱的杂毛,草帘子似的悬挂在秃瓢底下。
“突厥人!他是突厥人!”
伴随一声惊呼,街上瞬间炸开了锅,妇人们抱着孩子惊恐地跑回家中,老人们缩在深巷不敢出来,青壮年的汉子纷纷举起镢头和铁锹,冲上去便要同突厥人拼命。
而突厥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两个滚烫的牛肉包子,抬头看着眼前乱象,如梦初醒一般,仓皇着便要逃离这是非之地。
他自杀猪匠的摊位上摸起一柄光亮的杀猪刀,谁敢拦他的路,劈头便砍,不一会儿便倒了满地尸首,刀锋上挂满血珠。
血水蜿蜒一路,最终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
烧鹅铺子。
崔楹揉着隐隐作痛的肚子,蹙着眉头从后房踱回前堂,嘴里低声嘟囔:“怪了,好端端的闹什么肚子,难道是在侯府吃得太精细,把肠胃给惯娇气了?”
她没太在意,扬声唤道:“伙计,烧鹅好了没?”
连唤两声,无人应答。
崔楹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伸手撩开那件隔绝内外的蓝布帘,下一刻,眼前景象让她一怔——
只见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一屋食客,忽然便一个人都不见了,不光食客,连收帐的伙计,跑堂的小二,甚至后厨烤鹅的师傅,全都不见了。
唯一剩下的,是地上不知是谁跑剩下的一只布鞋。
崔楹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心道:这是见鬼了不成?人都哪儿去了?
她抬头望了望房梁,四平八稳,不像是有地震的。
崔楹定了定神,走向后厨,见案板上赫然躺着一只刚出炉的烧鹅,油亮的鹅皮在炉火余温下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崔楹伸出指尖轻轻一按,皮脆得“咔嚓”轻响,丰腴的鹅油瞬间渗出。
“倒是便宜我了。”
崔楹顿时乐了,顺手拿起一张翠绿的荷叶,又扯了根草绳熟练地穿进鹅嘴,准备等会儿把钱放在柜台,先提了鹅走人。
这时,店家养的那条大黄狗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尾巴摇得不停,亲热地蹭着崔楹的腿,湿漉漉的狗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烧鹅,哈喇子顺着嘴角滴落。
崔楹无奈地看了眼这馋狗:“大黄,今天这只是送人的,不能把鹅屁股给你。”
以往每次来吃烧鹅,她都会让师傅把鹅屁股剁下来留给大黄,久而久之,这馋狗成了习惯,一看见崔楹,便晃着尾巴找她讨鹅屁股吃。
眼下见崔楹不给,大黄也只当她在逗自己,尾巴晃得越发卖力,眼睛直勾勾往她手里的烧鹅上瞧,狗嘴都快兜不住哈喇子,眼睛里写满了“我不信”。
崔楹叹气,放缓了声音:“真没骗你,下次我来买,准给你补两只鹅屁股,好不好?”
大黄的狗脸瞬间垮了下来,尾巴也耷拉了,竟扯开嗓子“嗷呜”一声哀嚎起来,声音凄惨悲凉,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崔楹被这癞皮狗缠得哭笑不得,只想溜之大吉。
她拎着鹅,正要抬脚迈出后厨门帘往前堂去,忽听前堂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门板被狠狠撞开。
紧接着,一阵粗重、凌乱、带着剧烈喘息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崔楹本是要直接走出去的,听到动静,鬼使神差地,她收回了迈出的步伐,先从后厨递食的窗口往外瞧了一眼。
血水滴溅,腥气蔓延。
男子半身是血,手中明晃晃一柄杀猪刀,刀锋似有卷刃,血水顺着刀锋往下流淌,滴落在粗木地板,发出“啪嗒”的细响。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声音:“这附近有血!那个突厥狗崽子一定跑得不远!大家快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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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妹宝: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