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强吻
崔楹再醒来时,日头已上三竿。
她简单用过早膳,便去了菩提堂,想知道祖母的身体恢复得如何。
日头火热,万里无云,纵有翠树成荫,依旧热风习习,蝉鸣阵阵。
走到菩提堂主屋外,崔楹已是一身薄汗淋漓,刚让孟嬷嬷通传,便听到里面一声苍老的怒喝:
“我是老了!不中用了!管不了你们了!”
“我问问你们,你们昨日里是猪油迷了窍了,还是鬼上身了?”
“平日里一个个装得比宫里的娘娘还要体面,一到要紧时刻,怎么就露了马脚了?是嫌当时还不够乱的?又是哭,又是上吊,比那乡野里的泼皮村妇还要不如!这就是我们定远侯府的媳妇,好个大家夫人,好个当家主母!”
骂完这一通,王氏猛烈地咳嗽一通,里面顿时响起一声叠一声的“老祖宗息怒”。
王氏又道:“我说了多少遍,咱们这种大家族里,最重要的,就是要上下齐心,最忌讳的,便是自相残杀。你们可倒好,外面还没打进来,自家先杀起来,我这还没死呢,便成这副样子,等我哪日死透了,你们岂不是要闹个天翻地覆才行!”
秦氏的声音出现:“儿媳不敢了。”
薛氏哭哭啼啼的声音紧跟着出现:“儿媳也不敢了!”
王氏却不饶她俩,继续道:“眼见鹿鸣书院放暑休假,孩子们就要回来了,你们闹出这种丑事,外界都要笑掉大牙,孩子们都要跟着你们一起丢人,都是怎么当娘的!”
廊下,画眉鸟啾啾啼叫。
崔楹听着声音,肠子都快悔青了。
早知道这么热闹,就不来了。
也就在她萌生退堂鼓的时候,孟嬷嬷从中走出,对她温声道:“少夫人请进。”
崔楹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走进去了。
主屋中,秦氏与薛氏刚刚落座,膝盖微微打着颤,像是跪了许久。
王氏卧在罗汉榻上,原本冷着脸色,一见崔楹进来,立刻绽开笑意,招着手道:“好孩子,不必行礼了,快坐到祖母身边来。”
崔楹只好走过去,坐到王氏跟前。
王氏一看她额上的细汗,顿时心疼不已,吩咐丫鬟端凉饮与瓜果,另有各式点心果脯,如开蟠桃盛会一般。
崔楹哭笑不得,软声推脱:“祖母,我吃过了来的,眼下肚皮已盛不下了。”
王氏满面慈爱:“吃不下就给你装好,等会儿一并带回栖云馆里。”
崔楹乖巧点头。
她今日穿的烟粉绫罗衫,嫩柳色花间裙,发髻挽的朝云近香髻,髻边簪了朵红蔷薇,一身清新明丽的颜色,衬得肌肤赛雪,宛若画中仕女。
王氏瞧着崔楹杏眸粉腮,眼瞳清澈的样子,越看越觉得可怜可爱,不觉便红了眼道:“好孩子,昨日多亏了你了,如若不是有你在,我这把老骨头,估摸撑不到天黑,便要去西天找佛祖了。”
崔楹笑道:“是祖母自己福大命大,有菩萨保佑,我只是碰巧罢了,若要谢,还得谢护国公府的少夫人陈氏为人慷慨,见我要,便将身上带的咸枸橼都给了我,否则我纵是有心,也没那个本事啊。”
王氏沉吟道:“陈氏?我竟不知还是托了那孩子的福。”
当即便吩咐孟嬷嬷备上厚礼,又遣人前往北镇抚司,要萧衡择出一日空余,亲自带礼前往护国公府道谢。
秦氏本苍白着脸,尚未从被婆母训斥的心情中抽离出,听此动静,不由稍抬了眼眸,余光扫向崔楹。
京城人人皆道御史中丞教女无方,由着崔三娘被长公主惯得无法无天,自懂事起便整日惹是生非,好好个大家千金,既不习女红,也不通琴棋书画,性子刁蛮任性,头脑简单鲁莽,与“聪慧”二字毫不沾边。
可崔楹方才说的那段话,分明就是有水平的。
如此救命之恩,按照寻常人,只会在这种时刻夸大功劳,邀功请赏,崔楹却三言两语将功劳摘干净,反倒将存在最弱的陈氏提了出来,此番不仅让老太太记住了陈氏的好,更重要的,是和护国公府的关系更近了。
护国公府的老夫人最是注重脸面,若知道儿媳阴差阳错救了定远侯府的老祖母一命,也定会另眼相看,不可同日而语。
她一个人干的好事,倒成全了好几个人。
这远不只是头脑聪慧,还要有宽阔的胸襟才行。
秦氏再看崔楹,目光便有些复杂。
另一边,孟嬷嬷先自己拟好礼单,再交给王氏过目,由她增添。
王氏看着礼单,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又加了几件,方才搁置。
“即便是陈氏那孩子立了头功,你却也逃不了赏。”王氏笑着,吩咐孟嬷嬷,“去将我私库的钥匙取来。”
此话一出,不仅秦氏面色一怔,连抹着泪的薛氏都抬起头来。
若是赏赐奇珍异宝,大可直接说出名字,让人取来便是。
让拿钥匙,便只有一种可能……
片刻后,钥匙送到,王氏从锦匣中取出钥匙,拉过崔楹的手,放到她的掌心,笑道:“从此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秦氏的脸倏然一白。
老太太的私库,里面不仅有自己的嫁妆,还有多年来御赐的宝贝,更有老侯爷生前留下的奇珍古玩,里面随便挑出一副字画,便是价值连城。
她竟要全部送给崔楹?
秦氏掐着掌心的肉,酸水多得快要溢出来。
而崔楹垂眸瞧了瞧掌心精致的钥匙,眨了下眼,抬眸道:“我不想要它。”
一瞬之中,所有眼睛都看向了崔楹。
王氏惊讶地笑着,爱怜地抚着少女乌黑的发:“这里面可有数不清的珠宝钗环,穿不完的绮罗绸缎,更有无数奇珍异宝,随便摸一件便能换一座豪华府邸,幺儿当真不要吗?”
崔楹想都没想,摇头。
她道:“戴的穿的我已经够多了,我就一颗脑袋一具身子,多了也没用,穿不过来也戴不过来,至于那些宝贝,我又不是个识货的人,在我眼里,美玉和石头没区别,字画和草纸没区别,落到我手里,算是暴殄天物,它们应该由能够欣赏它们的人拥有才是。”
王氏听着少女一番肺腑之言,有些短暂地怔住,回过神只是轻轻叹口气,摸着崔楹的脸道:“那你可有真正想要之物?告诉祖母,祖母总要为你做点什么。”
崔楹抿了唇,当真仔细思索起来。
思索了有小半天,她双眸放光道:“想起来了!”
“我想在栖云馆盖上一间小厨房,再招上几个符合我口味的厨娘!”
崔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兴奋不已的样子,晃着王氏的胳膊撒娇:“答应我吧祖母!我就要这个,只要这个!”
王氏连声答应,笑得合不拢嘴,答应完了方问:“为何忽然想要小厨房了,可是家中饭菜不合你胃口?”
“也不是不合胃口,”崔楹绞尽脑汁想换个委婉一些的词汇,“就是觉得有点,有点……”
“难吃。”
王氏一愣,开怀大笑。
秦氏和薛氏也不禁发笑,方才还冰冷严肃的气氛,终于轻松活跃了起来。
王氏扯着崔楹脸上软乎乎的肉:“你这小猴儿,你快跟我说说,你可是嫁来的第一日便嫌弃我家饭菜难吃了?难为你能忍上好几日,想吃什么口味的饭菜,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底下人敢不听你的,我便将他们通通赶出府去。”
崔楹只是笑着打诨,贴着王氏撒娇,心中却道:我爱吃的,普通厨子可做不出来。
单那致死量的番椒,便不是一般人敢往里放的。
不知不觉,晌午已至。
崔楹在菩提堂用完了午膳,午后回到栖云馆小憩。
王氏说到做到,当日便找了工匠建盖厨房,为防止多出厨房,院x中变得拥挤,还特地将一面院墙推翻,将整个院落都扩大了一圈。
夜晚,萧岐玉下值归来,看到被推翻的墙,还当是自己走错了门。
直到推开房门,看见崔楹软脚虾似的趴在榻上,翘着双足悠哉看话本,他才确信来对了地方。
“外面是在干什么?”萧岐玉将轻甲放下,顺手斟上一杯茶水解渴。
崔楹趴累了,打了个滚儿正面朝上,接着看话本:“闲来无事,盖个狗窝。”
萧岐玉端起茶盏,饮前问道:“你何时养狗了?”
崔楹:“狗正跟我说话呢。”
萧岐玉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崔楹瞧他:“呀,狗呛着了!”
萧岐玉黑着脸将嘴角的水渍擦干净,大步走向床榻,身上隐忍的怒意如同黑云压境。
崔楹预感大事不妙,一个鲤鱼打挺,下榻便跑,鞋都来不及趿拉上。
她冲到门前,一把拉开了门:“救命啊杀人啦!”
只可惜脚步还没迈出去,便被萧岐玉一把薅了回去,房门重重关闭。
崔楹还没回神,人就已经被抵在门上,房中灯影被堵在面前的伟岸身躯遮个结实,抬头不见光线,只见少年漆黑不悦的凤眸。
萧岐玉冷声道:“你再说一遍,谁是狗?”
崔楹眼睛一眯,死猪不怕开水烫,断头台上逗蛐蛐儿:“谁先说话谁是狗。”
萧岐玉小臂上的青筋猛然跳动了一下,眼眸也更暗了,低下头,往崔楹的耳朵里吹上了一口热气。
打蛇打七寸,崔楹如同被捏住命门,不仅瞬间腿软,说话的语气都变得绵软无力:“我是狗我是狗行了吗?萧岐玉你还是男人吗你这么记仇,你以后改名叫小气玉好了!”
“小气玉”冷哼一声,极为恶劣地,又往她敏感通红的耳垂上喷洒呼吸:“我不是男人,你是?”
趁他说话分神,崔楹将手绕到他的腰后,一指头按在了他的腰窝上。
萧岐玉喉中发出一声闷哼,浓眉难耐地皱在一起,无法忍受的酥痒感从腰后传遍四肢百骸。
崔楹一把推开了他,出笼的兔子一般,三两下便躲到了圆桌后,萧岐玉紧跟着追了上去。
二人围着圆桌,你追我赶,如同老鹰抓小鸡,双方气势汹汹,谁也不落下风。
萧岐玉感觉和一百零八个木头人对打都没这么累,喘着粗气低斥:“崔楹,你别被我抓到你,否则我定会——”
崔楹翻起白眼:“会怎么?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宰了你。”萧岐玉眼神冰冷,放出狠话。
可事实上,他还真不能拿她怎么样。
小时候能互相骑身上挥拳头,如今呢,他连把她摁地上掐一顿都不行,哪哪都碰不得,一不小心就掐错地方。
甚至即便是在此刻,被气个半死不活,萧岐玉都在提醒自己,还是要适当保持与崔楹身体的距离,都不是小时候了,她狗屁不通,但他得通。
而崔楹就仿佛看出他内心所想,雪白的小手往胸口拍了拍,嘤嘤假哭:“哎呀,我好害怕呀。”
然后拍拍纤长的脖颈,骂骂咧咧道:“有本事你就来宰了我啊!混蛋!”
萧岐玉眸光一暗,单手撑在桌面,纵身翻了过去。
也就在萧岐玉翻过桌面的瞬间,崔楹的瞳仁陡然缩紧,脸上欠欠儿的神情也随之僵住。
下一刻,萧岐玉双脚才刚落地,崔楹一下子跌坐到地上。
“啊,我脚好疼啊。”崔楹可怜兮兮地痛呼着。
萧岐玉的满腔怒气皆化为无语凝噎,看着地上缩成一小团的某人,挑起眉梢:“崔楹,碰瓷可不是这么碰的。”
他都没动她一下。
“不是的,真的很疼,”崔楹挤出泪花,眼尾通红,闪烁着点点晶莹,“我好像踩中什么东西了。”
萧岐玉不屑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先是弯下腰看了眼她的双足,问道:“你觉得还能站起来吗?”
崔楹吸了下鼻子,摇了摇头。
萧岐玉的眉心跳了下,仿佛经过短暂地内心拉扯,接着展开长臂,将崔楹拦腰抱了起来。
少女的身段柔软温热,有一个瞬间,萧岐玉感觉自己像抱了一团香气。
他的喉咙莫名发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把崔楹放到榻上,萧岐玉轻托起她喊疼的那只脚,仔细检查一遍,见没找到伤口,便以为是伤在了里面,遂问:“你说清楚,到底哪里疼?”
崔楹蹙着秀美的眉头,极力忍受疼痛似的:“好像是在脚掌那里。”
萧岐玉的手掌包住了她的前脚掌,力度不由放柔许多,问她:“这里?”
崔楹点头:“再往上一点点,好像是大拇指。”
萧岐玉小心地挪动手掌,薄唇紧抿,满脸严肃。
思绪却情不自禁变杂乱。
好小的脚。
还没他的手大。
好白,好软,指甲上涂的什么,真好看……
不对,他在想什么?
萧岐玉使劲甩了下头,眼眸闭紧,重新睁开。
骨节分明的手指,小心地握住了掌中纤细柔美的趾头,他问:“这里?”
崔楹点头,眼角的晶莹如露珠,白里透粉的脸颊宛若雨后菡萏,人畜无害。
萧岐玉吞了下喉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轻轻捏了下那截脆弱的脚趾,道:“没骨折,应该只是扭到筋了,休养几天即可。”
说时便已将手收回。
“可是真的好疼啊,”崔楹眼角新挤出泪花,可怜兮兮地道,“疼得我快受不了了,你帮我吹一下不行吗?”
萧岐玉皱眉:“吹什么吹,一口气又不能让伤口愈合,崔楹你幼不幼稚。”
“可是我在家的时候,每次磕碰到,我娘都会给我吹伤口的。”
崔楹衣袖掩面,嘤嘤哭泣:“如今嫁为人妇,再有伤痛,连个愿意给我吹一吹的人都找不到了,我好想我娘啊,我好想回家。”
萧岐玉习惯了崔楹张牙舞爪,乍一听她哭,心口都直抽抽,说不出的烦躁。
他道:“别哭了,我给你吹就是了。”
崔楹立刻便停止了哭声,将脚一抬:“多谢。”
萧岐玉:“……”
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他低下头,手托起崔楹的脚,对着那只雪白小巧的趾头,喉结滚动着,轻轻吹上了一口气。
也就在这时,崔楹一个抬腿,电光火石之间,足尖直接踹到了萧岐玉的嘴里。
嘴里……
萧岐玉僵住了。
他如若石化,脖颈僵硬无比地转动,眼眸直直看向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笑眼盈盈,收回腿,悠哉地晃着她那只分明毫发无损地脚,长睫忽闪:“好吃吗?”
那张方才还点缀泪光,楚楚可怜的小脸,此刻堆满得意的光,眼睛里分明写着:嘿嘿,被我恶心到了吧。
这一局,还是她赢了!
昏暗的帐中,烛影摇曳,温度逐渐变得炙热,且危险。
萧岐玉面无表情,唇上还残留着暧昧的压痕,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崔楹。
崔楹逐渐笑不出来。
她觉得,萧岐玉的表情有点可怕。
一句话都不说也就算了,眼睛还一眨不眨,直勾勾看着她的样子,像狼盯猎物。
她有点毛骨悚然,身躯下意识往后缩去,想要离萧岐玉远点。
还没等她动身。
萧岐玉倏然逼近她,高大的身躯毫不留情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薄唇,准确无误地堵住了她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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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五千(双爪颤抖)